不出意外地，晚上在劇場里見面，卡爾·伊坎的狀態(tài)就不太穩(wěn)，一看就不是過來欣賞藝術(shù)的。

    因為他是貴客，所以他的座位是周不器的左邊。

    趁著沒開場的機會，卡爾·伊坎就按捺不住，問道：“怎么樣？考慮得怎么樣了？”

    周不器故作不知，“什么?。俊?br/>
    卡爾·伊坎道：“我的方案?。∮裳呕⒉①徸衔⑿菄H，如果可以順著這個思路來，那就可以最高效地把這件事處理好！”

    周不器好笑道：“卡爾，我不是說了嘛，要考慮考慮?！?br/>
    卡爾·伊坎又不傻，這么明顯的推托之詞怎么可能聽不出來，就寸步不讓地說：“這是好事啊，雅虎明顯被低估了，當(dāng)下這個時間點拿下雅虎，絕對有著巨大的潛在利益。到時候董事會里，多數(shù)股東還是紫微星國際的人，這還是你的公司。做生意嘛，到手的利益才最實在！”

    周不器笑呵呵，“有道理?！?br/>
    卡爾·伊坎瞟他一眼，“你覺得行？”

    周不器道：“我再想想?！?br/>
    卡爾·伊坎差點氣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從卡爾·伊坎的角度來看，這個思路當(dāng)然很好。把好名聲讓給楊志遠(yuǎn)，把利益讓給周不器。

    楊志遠(yuǎn)就喜歡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

    否則當(dāng)年就把雅虎賣給微軟了。

    周大老板年紀(jì)輕輕就是世界首富了，那肯定是生意場上的老手。

    做生意嘛，就應(yīng)該是追求利益最大化！

    這也沒錯。

    可是站在周不器的角度，這就出現(xiàn)問題了。

    追求利益最大化，這當(dāng)然是對的。

    可卡爾·伊坎的這一套，不是追求利益最大化，是在追求利益極致化！

    就像人性都是自私的，每個人都是利己主義者，除非能成佛成圣達(dá)到了“無我”的狀態(tài)。利己這很正常，可如果是精致的利己主義，那就很有問題了。

    卡爾·伊坎就是典型的華爾街資本家，太“精致”了。

    在生意場上的合作，需要平衡各方面的關(guān)系，品牌、人脈、渠道、社會關(guān)系、政策影響、大眾反應(yīng)、企業(yè)聲望、合作收益等等。

    在這么多的元素中，要找到一個最佳的平衡點，在這個基礎(chǔ)上去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而不是把其他所有的元素通通都拋棄。

    只追求利益。

    這么一搞，那就臭名昭著了。

    卡爾·伊坎就是典型的這類人，他可以把所有的其他東西都放棄，要去追求利益的極致化，以至于很多正兒八經(jīng)的企業(yè)聽說他來了之后，都聞之色變，有多遠(yuǎn)躲多遠(yuǎn)，不想跟他牽扯到絲毫的關(guān)系。

    這就是個資本惡人。

    名聲極臭。

    比當(dāng)年搞出來了亞洲金融危機的索羅斯還臭。

    卡爾·伊坎對外界的看法根本不在乎，名聲什么都是假的，實實在在的利益才是真的。周不器可不一樣，他都是世界首富了，對他來說，名聲甚至比利益更重要。

    連楊志遠(yuǎn)那種二線的互聯(lián)網(wǎng)企業(yè)家，都把名聲看得比利益更重，何況周不器？

    在這一點上，卡爾·伊坎絕對是出現(xiàn)了巨大的誤判。

    誤以為周不器這小子在華爾街有些產(chǎn)業(yè)，投資玩得挺不錯，次貸危機、歐債危機都有過參與，就以為他是華爾街的同類了呢。

    真要是同類，又怎么會在百忙之中，來劇院看昆曲表演？

    看戲那是需要花錢的！

    可不是僅僅是那120美元的票錢。

    大幕拉開了。

    周不器見卡爾·伊坎意猶未盡，笑著說：“這可不是件小事，我考慮考慮……嗯，你說的方案的確挺好的，不過我要回去跟我的團(tuán)隊商量一下?！?br/>
    然后，就目不斜視起來。

    大戲開始了！

    《青春版牡丹亭》！

    然后，就出現(xiàn)了一個比較有趣的一幕，后面有一個大屏幕，大屏幕上……有字幕，而且是英文字幕。

    寧露坐在周不器的右手邊，就湊過來，笑著說：“我在學(xué)?？吹臅r候，也是這樣，帶字幕的……沒人能聽懂他們唱的是什么，觀眾可以看字幕去理解意思，然后通過唱念做打去體會藝術(shù)。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國人和外國人聽昆曲，本質(zhì)上也沒啥區(qū)別?！?br/>
    周不器不以為然，“怎么沒區(qū)別？《牡丹亭》那是字字珠璣，出自大文豪之手，這種水平的文字，誰能翻譯？”

    寧露抿嘴道：“莎劇不也一樣，莎士比亞時期的英文和現(xiàn)代的英文就不是一種語言。”

    周不器擺擺手，低聲道：“先看一會兒，要是真的很驚艷的話……你就跟小婉一起，直接去后臺找他們?！?br/>
    寧露有點明知故問，“找他們干什么？”

    周不器嘆了口氣，“這種巡演，就不可能賺錢。”

    “你回頭看看。”

    “嗯？”

    周不器回頭。

    嗬！

    滿滿的！

    寧露還在旁提醒，“你看樓上？”

    “樓上？”

    周不器有些驚訝，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那里也是人頭攢動。

    當(dāng)即就驚呆了。

    前幾天看莎劇的時候，也是座無虛席，當(dāng)時離場時候就問過工作人員，為什么不把樓上也打開。

    工作人員說樓上已經(jīng)封塵很多年了，早年間有人在樓上看劇，掉下來摔死了，甚至還有人在樓上架起了狙擊槍搞謀殺……

    再加上這劇院有百年歷史了，高層的穩(wěn)定性不夠好，有坍塌的風(fēng)險。

    所以后來樓上就給關(guān)閉了。

    沒想到，今天竟然打開了！

    氣派！

    真氣派啊！

    正戲還沒開場呢，周不器就有了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有一種來自基因里的豪情噴涌出來，這是一種幾百年幾千年的文脈在血液里跳動。

    這些都是老外啊！

    在美國紐約的曼哈頓，昆劇竟然比莎劇更加地受歡迎！

    當(dāng)然，這個也跟大背景有關(guān)。

    英美的文化交流太多了，百老匯這邊每天都會有各種莎劇在表演，很多觀眾都習(xí)慣了，都看過很多遍了。

    但是昆劇不一樣。

    名聲在外，卻從未親眼目睹。

    有機會現(xiàn)場觀看，那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即便是這樣，看到自家的傳統(tǒng)戲曲在異國他鄉(xiāng)受到了這樣的尊敬和熱愛，還是有一種感同身受的自豪感。

    竟有些熱淚盈眶。

    ……

    有一個小問題。

    就是這戲太長了！

    今晚要演3個小時。

    連演3天。

    一共9個小時，才能把完整的《青春版牡丹亭》演完。

    周不器就忍不住問：“不是刪減過嗎？怎么這么長？”

    寧露怕回答不好，就跟旁邊的李心婉換了位置，畢竟這位才是專業(yè)的閨門旦，就笑著說：“本來就很長，原版的《牡丹亭》有五十五折呢，《青春版牡丹亭》刪減了一半，剩下二十七折?！?br/>
    周不器嘆了口氣，“時代變了，古代的生活節(jié)奏慢，現(xiàn)代社會里可不行。”

    李心婉輕聲道：“就算是古代，也不可能一次把整場戲都演完，所以劇團(tuán)在表演的時候，會請貴人們挑選其中的一兩折，所以也叫折子戲?！都t樓夢》里的折子戲，就都是昆曲，那種大戶人家才不會聽京劇什么的呢，那都是江湖街頭賣藝的鄉(xiāng)野村調(diào)，或者討好沒什么文化的滿族人的東西。昆曲有固定的格式，都是文豪劇作家設(shè)計的沒人敢改，京劇的詞很多都是現(xiàn)掛的……”

    周不器見她一說起來就沒完，就一抬手打斷了她，點了點頭，“現(xiàn)在看折子戲也挺好的?！?br/>
    李心婉笑著說：“嗯，折子戲。其實《牡丹亭》最精彩的就是中前部分，等后來進(jìn)了朝堂，就沒什么意思了，應(yīng)該跟湯顯祖的局限性有關(guān)。”

    “啥？”

    周不器被她給逗笑了。

    李心婉噘噘嘴，嗔道：“真的，又不是我說的，是很多老師告訴我的。湯顯祖雖然很有才華，但他受到了當(dāng)朝宰相張居正的打壓，好像是張居正想讓自己兒子當(dāng)狀元，讓他給自己兒子當(dāng)墊腳石，他不同意，就一輩子郁郁不得志，根本就沒進(jìn)過朝堂。所以《牡丹亭》中前部分都特別好，后期到了朝堂以后就不太行了，因為湯顯祖沒經(jīng)歷過，做不到感同身受，當(dāng)然也無法將那種情緒傳授給戲劇演員，流傳下來就不那么精彩了。”

    周不器告罪道：“嗯，是我沒文化?！?br/>
    李心婉就不好意思了，“哪有……我就是從小生活在昆曲的圈子里，這些東西從小家里的長輩和身邊的老師就都會教……”

    周不器問：“這戲你看過吧？”

    李心婉就有點哭笑不得，“人家也是杜麗娘呢，跟臺上的這些老師以前都在一起訓(xùn)練過呢……豈止是看過呀，我還公開上臺表演過呢，也因為那次表演，我才獲得了出演《紅樓夢》的薛寶釵的機會。”

    周不器道：“既然看過，那就別看了，去后臺找人去！”

    “??？”李心婉有些擔(dān)心，“工作人員都是老外吧，我英語不好……”

    周不器道：“你跟寧露一起去，交給你們一個任務(wù)，看看能不能做好。”

    “去后臺干什么呀？”

    “先打個前站，了解一下情況。謝幕之后，我去后臺見他們?！?br/>
    李心婉弱弱地說：“沈姐姐很多年前就結(jié)婚了……”

    周不器一腦門黑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