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春同行六十年
第二百七四章
逆水行舟(十一)
古明遠去的這個別墅在東山里水庫北岸,林海深處,東西北三面全是聳立的大山,南面百米開外的山林下便是碧波蕩漾的水庫。別墅里裝修豪華,吃喝玩樂設施一應俱全。
古明遠洗個澡,按按腳,小睡一會。醒來的時候見沒有劉主任打來的電話,知道一切順利。他伸伸懶腰,給鐘老板打電話,讓他張羅人打麻將。
八圈麻將臨近結(jié)束,他突然接到市公安局朋友電話,讓他找個方便地方說話。這位朋友當然是領(lǐng)導,否則不可能跟古明遠這么熟。
古明遠沒言語,悠然地放下麻將,不經(jīng)意地拎著電話將走出去,在院里一棵老榆樹底下陰涼處聽電話。
公安局朋友告訴他,工地抓走的那個老頭死了,抓人的警察也跑了,懇請他伸援手擺平家屬,避免把事情鬧大了。
古明遠從鼻子里噴出兩口氣,哼哼兩聲嚴厲地說:“死人了就是大事,不那么好辦。鬧不好陰魂不散,纏住誰都夠受的!說明你們平時對屬下管理不到位,否則怎么會捅這么個大簍子?”
古明遠說完又想想,覺得太生硬了,雖然跟這位朋友交往不錯,但公安局不比其他單位,即使不需要內(nèi)線也絕不能結(jié)仇。
古明遠笑了兩下說:“說是說,我們這么多年朋友了,忙我還是一定會幫的。”
對方說:“你是甲方,手握重權(quán),輕輕放出點水來就會讓他們感到莫大的恩澤,擺平這點事乃舉手之勞。我這里就不行了,沒有活動錢,沒辦法?!?br/>
古明遠陰陽怪氣地說:“你說的容易,無風還三尺浪呢,一人一口吐沫會把你淹死!”
“老哥我知道你有辦法,不能見死不救吧?找他們領(lǐng)導談談,放出點水把事情擺平,這對公對私都好,也有利于我市安定團結(jié)的大好局面。”
“我想辦法吧,行不行可不知道。”
“等你好消息。”
結(jié)束通話,古明遠手握電話感到好笑,這簡直都成了天方夜譚!一團鳥屎正好掉在他臉上,他狠狠地罵了句“倒霉”,趕緊掏出紙巾擦去,抬頭看看樹上的幾只蹦蹦跳跳、吵吵鬧鬧的麻雀,生怕再來一堆,便躲開這棵老榆樹,到門前的雨棚下站著。想了一會,拿起電話跟劉主任通了一會話,后又給車宏軒打過去。
古明遠問:“在工地嗎?”
車宏軒一驚,沒想到古明遠竟然用正常使用的電話給自己打過來,明白這樣通話必須謹慎。
車宏軒回答道:“在。”
古明遠不客氣地說:“這點活讓你們那么大公司干的,真累,活生生的就干不上去!哎,我甲方也跟著不清閑,街頭巷尾的到處議論紛紛,活生生把一件血布衫給我披上了,搞不好對我前途都有影響。”
車宏軒沒想到古明遠會這樣沒節(jié)制的說話,令自己無地自容,他只好爭辯說:“有些麻煩可能無法完全避免。”
古明遠反駁道:“不對,如果換了別的人,我早就不留情面了!你們公司沒有實力接手這么大工程,這一點其實我并不清楚,搞得我們都很被動。如果順風順水也就完了,偏偏惹來那么多事,看來我這里并不是你的福地啊?!?br/>
“現(xiàn)在看來也只好堅持下去了?!?br/>
“如果你從現(xiàn)在起不要錢就能把活干完,我們都會揚眉吐氣?!?br/>
“做不到?!?br/>
“這么鬧騰下去,你是不是像西游記里那哥幾個似的,跟頭把子的沒少遭罪,結(jié)果是狗屁沒得到?!?br/>
車宏軒沉默一下,講出自己考慮好的辯解:“現(xiàn)在整個建筑業(yè)情況普遍不好,施工單位除了找甲方要錢幾乎沒有別的辦法。永豐鋁業(yè)面對全國那么多用戶,付款條件不具備的項目肯定不接。另一方面風氣也不好,給人的印象是只要有工地幕后就一定有腐敗,所以難免讓人猜測。假如我公司不在這里干,換一支隊伍情況也一樣,這些問題都存在,想堵住老百姓嘴恐怕不容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是潔身自好,低調(diào)做人。至于是不是有那么好的效益,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角度不一樣所以結(jié)果就不一樣。就我而言,只要能順順利利干完你的工程,就能在事業(yè)上登個臺階,就會永遠感謝你們甲方?!?br/>
古明遠變得客氣一些說:“這些話我們之間不用說,你有困難,我就是腦袋掉了也得幫忙!這次為了正視聽、平輿論,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我要告訴大家,我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而搞項目,我不貪不占,兩袖清風,完全是勤政為民。經(jīng)過這兩天折騰,我不知道輿論是真變了還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動作,不過最起碼那些可惡的業(yè)主們知道了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這次你們表現(xiàn)還可以,關(guān)鍵時候沒有退縮,一旦離開工地那可就麻煩了。我也在看看你們到底有沒有鋼,能不能成大事。”
車宏軒苦惱地說:“我哪有退路?這幾天火壞了!”
“火什么?這點事還看不出來,真想趕跑你們還能不見你?”
“我現(xiàn)在很困難,舉步維艱。”
“再堅持幾天,不能半途而廢,必須折騰個水落石出!”
“那樣工程會拖期的?!?br/>
“寧要社會主義草,不要資本主義苗?!?br/>
“是不是有違初衷?”
“有些人就是那個小樣子,不撞南墻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我沒必要背著包袱忍辱負重地干下去,得讓大家明白,我沒有私心,所以不怕把工程停在那里?!?br/>
“我會積極配合,只要你不催進度?!?br/>
古明遠心里感到好笑,想:配合你得配合,不配合你也得配合,這是不以你意志為轉(zhuǎn)移的。
古明遠繼續(xù)說:“有件事跟你說,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剛剛接到市公安局電話,你們那位被抓的老頭讓警察給鼓搗死了,那位二混屁警察也逃了。你說這種事出的,把老頭家庭給毀了,把派出所也給干廢了!看來你們真是不省心,走到哪里都是地動山搖??!”
車宏軒驚恐地問:“會有這種事?”
古明遠淡笑一下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那位警察喝了點馬尿(酒),忘乎所以,把一生都斷送了!”
“罪有應得!”
“你要辦幾件事:第一、要穩(wěn)住事態(tài)發(fā)展,不能讓血星濺到我,說明白了就是決不能到開發(fā)區(qū)和工地鬧事;第二、要盡快拿出錢安撫死者家屬,立即著手處理后事;第三、我聽說要上訪,還要搞什么抬尸游街之類的事,堅決不行?!?br/>
“我盡量安排?!?br/>
古明遠命令道:“不是盡量而是必須,錢能辦的事就不算事。人命關(guān)天,司法機關(guān)已經(jīng)介入,會有個明確交代,把這個道理跟家屬講清楚?!?br/>
車宏軒問:“賠償問題你是怎么考慮的?”
古明遠冷笑一下說:“我考慮什么?開發(fā)區(qū)不會承擔一分錢,因為這牽涉責任問題。你們作為企業(yè),為了平息事態(tài)多花一點是應該的。”
車宏軒追問:“這件事不是小錢可以解決的,死個人現(xiàn)在沒有三十萬平息不了。”
“還是那句話,錢能辦動的事就不算事?!?br/>
車宏軒沒辦法硬著頭皮答應這件事,只好說:“現(xiàn)在干工程都沒錢,哪有能力辦這件事?你也知道,材料一漲價把那點利潤都吃沒了,虧損已成定局,現(xiàn)在又出這種事,不是要我命嗎?”
古明遠明確說:“虧不虧損我不知道,但處理這件事我們會想辦法,資金上不用你們承擔?!?br/>
“什么時候可以撥付工程款?”
古明遠考慮一下說:“剛鬧完事就撥款,大家會罵我們是清政府,還有人會說我們是在演戲,必須把啞巴逼出話來才行!”
車宏軒進一步爭取說:“先少解決點怎么樣?”
“不行,那些業(yè)主能耐很大,整天在背后胡說八道,什么今天你貪了明天他占了,好像他們交的那點錢都被腐敗掉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讓他們都明白明白。整大發(fā)了,干脆把錢給他們退回去!”
車宏軒啞口無言。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批地到立項,簡直就是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結(jié)果呢,沒有人領(lǐng)情道謝,大伯子背兄弟媳婦——挨累不討好!又是腐敗又是搞回扣的,全是這些業(yè)主在背后說的!”
“我明白,我立即著手處理死人的事?!?br/>
兩人結(jié)束通話。
車宏軒收起電話,一路快步去工地找老史。
老史在工地里搞得蓬頭垢面。
車宏軒緊迫地問:“老董出事啦?”
老史回答說:“剛剛接到通知?!?br/>
“派人過去了嗎?”
“還沒有,已經(jīng)通知家屬了?!?br/>
兩人回到辦公室,老史洗洗,換了一套衣服。
車宏軒說:“我們出去吃午飯?!?br/>
老史點點頭。
兩人來到人工湖邊上的小魚館。
老史并無飯意,坐下來問:“和他(古明遠)通話了?”
“是?!?br/>
“怎么樣?”
“還是讓我們再堅持一下?!?br/>
“沒有辦法堅持,必須立即給錢!工人要吃飯,老董家屬要錢,怎么堅持?等時過境遷就不一定好辦了。上午劉主任就把我找去研究進度了,說得很明白,工期一天都不能耽誤。”
車宏軒問:“錢的事他沒提?”
老史冷笑一下說:“讓我們共同想辦法,這是官話。我已經(jīng)明確告訴他今明兩天必須解決兩百萬,玻璃安裝之前再解決三百萬,否則不要談工期,這些錢晚到一天工期就推遲一天。”
“他怎么說?”
“沒明確反對?!?br/>
“老董的事怎么辦?”
“不外乎兩條,一是要報仇雪恨,二是必須盡快給予必要的賠償?!?br/>
車宏軒交代說:“這件事你要把握好分寸,報仇雪恨找公安局,千萬不能到工地來鬧。賠償?shù)览砩现v也應該由公安局負責,不關(guān)我們什么事,但臨時用錢我們先給想辦法。”
老史擺擺手堅定地說:“錢不到手老董的尸體不能處理,我們決不能讓步?!?br/>
車宏軒皺起眉頭,知道這樣古明遠還會找自己,他暫時回避了這個敏感問題,問:“具體賠償數(shù)額應該是多少?”
“還用問嗎?現(xiàn)在工地事故死人、交通肇事都得三十萬,沒這個數(shù)不行。老董這件事屬于惡性案件,我估摸怎么也得四十萬?!?br/>
車宏軒問:“是不是請永豐鋁業(yè)的律師介入?”
老史擺擺手說:“不,那樣無法和甲方解釋。劉主任已經(jīng)多次點到,讓我們盡快找他(古明遠)。劉主任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秤砣雖小壓千斤,躲不開繞不過。這話很有道理,在目前嚴峻的形勢下,你得想辦法讓芝麻開門?!?br/>
車宏軒毫無保留地說:“剛剛和他通話,很不愉快,以前從來沒有過。還有一點,他并不像以前那樣關(guān)心工地的事?!?br/>
老史不客氣地說:“現(xiàn)在是機會難得,借著老董死這件事,窮追猛打,必須拿到不低于兩百萬的進度款。你得去見他,人怕見面怕扒皮?,F(xiàn)在,我們和他之間要有自我保護權(quán)利并為此而進行斗爭的勇氣,否則無路可走。你找他要錢,應該是理直氣壯,而不是點頭哈腰。不給不行?,F(xiàn)場的事我來安排,你在這里反而不好辦。下午老董家屬來了,連哭帶鬧的,你在這里不好處理?!?br/>
“你說得對,我今天晚上爭取見到他?!?br/>
兩人開始點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