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蘭氣入，嗯鳥來”丫頭伸著脖子，一字一頓的辨認(rèn)著桌上的對聯(lián)，臉上認(rèn)認(rèn)真真，甚為可愛。

    “囡囡都認(rèn)識字了啊”燕六故意取笑：“比燕伯伯都厲害了?！?br/>
    丫頭聽著，羞羞的一笑，一蹲身子，藏在了桌子下面，燕六看不到的地方，引得眾人一陣哄笑。

    玄清將寫好的對聯(lián)移到一邊晾干，接過了燕六已裁好的紅紙，用兩塊鎮(zhèn)紙壓住上下兩端，默默考慮寫何內(nèi)容為好。

    思索時，忽然想起曾經(jīng)聽過的王羲之的一則軼聞，于是取筆舔墨，刷刷點(diǎn)點(diǎn)，一副別具一格的對聯(lián)顯在紙上。

    “福無雙至今朝至，禍不單行昨夜行”陳映出口吟出，卻未和剛才一樣連忙喝彩，而是考慮了一會，轉(zhuǎn)身朝玄清躬身行了一禮，贊道：“道長才思敏捷，學(xué)生佩服”

    玄清忙擱下毛筆，伸手?jǐn)r住，道：“這可不是貧道做的，可當(dāng)不起居士稱贊”

    “那這做的好還是不好？”燕六撓頭，看向兩人。

    “這對聯(lián)淺顯易懂，你自己還分辨不出來嗎？”

    “我覺得挺好”

    “不是挺好，是大好?！标愑撤瘩g一句，接著道：“這副對聯(lián)每聯(lián)前四個字都是頗為惡毒的咒詞，但加上后三字，卻妙意天成，成了最吉祥的祝福，這豈不是大好”

    燕六聽完，笑道：“別的我可不懂，就聽著聽順耳的?！?br/>
    林大磊和燕六兩人都如愿以償，拿到了滿意的春聯(lián)，喜笑顏開，拿到一邊，自顧自的欣賞去了。

    這時陳映掏出了兩張紅紙，笑道：“道長，你看，可否也賜學(xué)生一副對聯(lián)?！?br/>
    燕六扭頭看向他，瞪著牛眼，驚異問道：“你你什么時候也準(zhǔn)備了紅紙？咱們來時，我可沒看到”

    陳映卻不理他，只是看著玄清，誠意十足。

    “居士滿腹經(jīng)綸，學(xué)比五車，貧道卻是不敢獻(xiàn)丑”

    “道長過譽(yù)了，學(xué)生就是個鄉(xiāng)野鄙民，僥幸讀了幾本經(jīng)書，哪能當(dāng)?shù)钠鸾?jīng)綸滿腹呢，道長才是真正的學(xué)究天人，下筆生輝。”

    “哈哈，咱二人就不要相互吹捧了，外人聽了，還以為我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癡人?！?br/>
    陳映聽完，也是哈哈大笑，接著上前將紅紙整齊的壓在桌上。

    玄清也不再推辭，搜腸刮肚，想著能適合陳映家的對聯(lián)。

    揮毫寫就，玄清擱下筆，道：“獻(xiàn)丑了?！?br/>
    三人一起上前看去：“梅花乍放漫山如雪，經(jīng)史成馨陋室生輝，好好好?！?br/>
    陳映不住含笑點(diǎn)頭，無比滿意。

    “貧道搜腸刮肚才寫了這三副對子，再來一副卻是力有未逮了?！?br/>
    閑話半晌，觀里的香客已經(jīng)稍有減少，但觀外的百姓卻是愈發(fā)增多，皆是來此趕集，置辦年貨的鄉(xiāng)民。

    三人眼見時辰不早，紛紛提出告辭，順便還能逛一下外面的集市，玄清也沒有留客，只是又書寫了三張“?！弊郑团c了三人。

    這三個“福”字，繁復(fù)無比，如果不是細(xì)心辨認(rèn)，少有人能看得出什么字來，但這卻是玄清用的符篆之法寫就，能勾連三官福神，保佑三人家宅平安。

    三人如愿以償，心的收好對聯(lián)和“?！弊郑瑵M意而歸。

    狐貍早上還沒睡飽，變被丫頭叫醒，此時已經(jīng)又有些昏昏沉沉，臥在床頭，打起了瞌睡，玄清對她向來無甚辦法，每天里吃喝玩樂，不學(xué)無術(shù)，想要化形，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臘月三十，天氣大好，晴空萬里無云，冬日暖陽噴薄，趁著晚上道觀閉門，玄清已經(jīng)將里外收拾的干干凈凈，院外、殿前所刻的檻聯(lián)，經(jīng)過半年來的風(fēng)吹雨打，已是有些蒙塵暗淡，玄清重又用紅漆描過，頓時恢復(fù)了新意。

    府縣征派來修路的工匠，一直到昨天下午方走，山路石階修了一半，年后也就再有十來天便能通連道觀，從燕柳村而上的山坡，本來便較緩，這次修的石階也又大又寬，兩側(cè)還留有花壇，看上去倒真有了那么幾分名山古剎的意境。

    食罷午飯，玄清裝起了一摞這幾日抽空寫好的福字，領(lǐng)著狐貍下山去了。

    行到牌坊處，一眼便看到了有幾人在牌坊下掛著燈籠，最中間兩個用紅綢蒙面，上面秀著金色的“春”字，兩邊各有三個紅紙糊成的燈籠，微風(fēng)吹過，沙沙作響。

    “哎呦，道長這是下山了?！闭驹谔葑禹斏系难嗥媛氏劝l(fā)現(xiàn)了玄清，連忙開口招呼。

    “各位居士新春富貴，貧道給諸位拜年了。”

    梯子下面是二瘸子和柱子幾人，見狀忙迎上去兩步，作揖笑道：“可不敢，可不敢，我們給道長拜年?！?br/>
    二瘸子本來是在下面扶著梯子，他這一走，引得上面的燕奇驚叫出聲：“二瘸子，你姥姥的，回來給我扶好梯子。”

    二瘸子卻是故意逗他，抬起頭，故作莊嚴(yán)的道：“罪過罪過，道長面前，不可口吐穢言”

    “這是道長，不是和尚，罪過個屁，趕緊給我滾回來”

    二瘸子、柱子幾人哈哈大笑，卻也回到原位，重又把梯子扶好。

    玄清也是忍俊不禁，笑著取出五張“?！弊郑Φ溃骸爸T位居士，這是貧道寫的幾張“?！保团c諸位，愿你們新的一年多福多祿?！?br/>
    “這如何敢當(dāng)”柱子走上前來，搓搓手，嘴里雖說著不敢當(dāng)，但手卻直接接了過來。

    “貧道寫的不好，居士不嫌棄就好”

    “哪寫的不好。”燕奇又插話道：“我都看見道長給六子和秀才寫的春聯(lián)了，看著就舒服，只不過咱不像他兩那樣沒皮沒臉，沒好意思去求”說完又朝柱子叫道：“柱子，展開我看看”

    柱子回道：“你好好在上面掛燈籠，下來再說”

    玄清又與幾人寒暄了幾句，便拜別離去，第一站便是離得不遠(yuǎn)的燕六家。

    燕六家開著院門，門扉上貼著兩張嶄新的門神畫，神荼郁壘二神，怒目圓睜，神色猙獰，手持六棱瓜錘，守家護(hù)院，鬼神辟易。

    門框上貼的正是玄清寫給他的春聯(lián)，貼時應(yīng)該頗為心，兩條春聯(lián)沒有一絲褶皺。

    玄清“哐哐哐”敲了三下門扉，就聽到里面燕六回了一聲：“在家呢，進(jìn)來?！?br/>
    狐貍搶先蹦了進(jìn)去，還沒到屋門，便“嚶嚶嚶”的叫了起來。

    “咋還沒個人生了呢?！毖嗔谖堇镆苫蟮膯柫艘痪洌涣瞄T簾，探出頭來：“哎呀，是道長啊，快請進(jìn)，快請進(jìn)?！?br/>
    狐貍問到屋子里傳來的陣陣誘人的炸貨香氣，趁著燕六撩開門簾的功夫，嗖的一下，鉆了進(jìn)去。

    “燕居士，新春富貴，令堂的病可有好轉(zhuǎn)？”

    “好了好了”燕六邊引著玄清進(jìn)屋，邊說道：“昨天就能起身了，就是身子還有點(diǎn)虛，不能久坐?！?br/>
    “慢慢調(diào)養(yǎng)，總可恢復(fù)?！?br/>
    屋子里的香氣更加濃烈，并能聽到后面廚房“呲呲”的油炸聲。

    “宛在炸藕合，一會給道長裝上點(diǎn)”

    玄清先是謝過，然后去到里屋看望燕母。

    燕母半倚著被褥，靠在炕頭，早就聽到了屋外兩人的說話聲。

    “是玄清仙師來了嗎？”

    病了一場，燕母的眼睛更加看不清東西，雖然陽光從窗子照進(jìn)里屋，甚是明亮，但燕母還是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老夫人新春富貴，貧道來給老夫人拜年。”

    “可不敢當(dāng)?！毖嗄缸旖呛Γ鸵鹕?，玄清忙上前攔住，道：“您老躺著就好?！背弥鲎∷臅r機(jī)，玄清將一道靈力打入到了燕母體內(nèi)。

    燕母大限未至，陽壽未滿，剛剛見到兒子成親，還未享孫繞膝下的快樂，不該就這么沉疴在床，一道靈力，能使她日漸痊愈。

    “道長一來，我的身子倒是輕快了不少”

    “老夫人安心休息，身子自然會好轉(zhuǎn)不少?！?br/>
    跟燕母又聊了幾句，眼見她精神不濟(jì)，便告辭離開。

    重又來到院里，玄清將一張“?！弊诌f給燕六，道：“將它貼在令堂炕頭，自然能護(hù)佑老人福壽安康。”

    “謝過道長了”

    玄清帶著一臉不情愿的狐貍離開了燕六家，手里還提著些宛炸的藕合，狐貍剛才未曾吃過癮，眼巴巴的看著玄清伶著的炸貨，一蕩一蕩的好似在誘惑她一般。

    沿著村子的土路，玄清挨家挨戶的送去“?！弊郑匀?，手里的吃食也越來越多，好像不是去拜年，而是去置辦年貨一樣。

    狐貍早先還不樂意，現(xiàn)在已是笑的搖頭晃腦，都沒法好好走路，肚子也撐得溜圓，好像一只白毛豬。

    直到最后，只剩下村中祿伯那家。

    祿伯家在村子西南邊，雖只是一進(jìn)的院落，但占地是其他村民的兩倍有余。

    玄清站在院外，寬廣的紅漆大門洞開，也如尋常人家一樣，貼著門神、對聯(lián)。

    祿伯老伴，前幾年便已過世，而他兒子也在鎮(zhèn)上做賬房先生，平時也不回家，若不是家中尚有孫兒、孫女，祿伯怕是早已孤單成疾。

    玄清“啪啪啪”敲了三下門環(huán)，就聽到里面回了一聲：“來了，誰呀。”

    不多時，從影壁后轉(zhuǎn)出一人，四旬左右，蓄著短須，穿著件麻布圍兜，身上腳下皆是泥斑點(diǎn)點(diǎn)，正是祿伯的獨(dú)子，燕軒，他身后尚跟著兩個幼童，一男一女，皆是七八歲的樣子，唇紅齒白，甚是可愛。

    “哎呀，是狐貍”

    “不對，這是落落”

    “原來是道長大駕光臨，快快請進(jìn)”燕軒看清來人，連忙出聲招呼。

    玄清也僅僅在燕六大婚時，見過燕軒一面，當(dāng)時他穿著一身儒衫，風(fēng)度翩翩，文氣十足，此時卻是一副泥瓦匠的樣子。

    “燕居士，您這是”

    燕軒先是低頭看了眼衣衫，不好意思的說道：“嗨，前幾天大雪，家里牛棚壓塌了，我這不是正修著嗎。”

    “怎么親自動手了，村里燕平不就是泥瓦匠嗎？”

    燕軒笑著回道：“大過年的，人人都是一堆事要忙，還是別麻煩人家了”

    玄清頷首贊許：“燕居士果真是真君子”

    “什么真君子，連修個牛棚都修不好，白讀了這么多年書。”不等燕軒回話，院里又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蒼老聲音：“還不快請道長進(jìn)來”

    燕軒這才反應(yīng)過來，忙引著玄清進(jìn)院，嘴里還不服氣的低聲反駁道：“書里又不教人怎么修牛棚?！?br/>
    祿伯早已在堂屋前等候，身著紅色的對襟長衫，拄著梨木拐杖。

    “祿伯，多日不見，您老人家還是這么矍鑠精神”

    “不行了，不行了，老了”

    嘴里雖說著老了，但面上卻掛滿喜色，明顯是不曾服老。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您這是老當(dāng)益壯”玄清又說了幾句暖心的話，祿伯更是高興，忙道：“哈哈，快，快，道長，屋里奉茶。”

    燕軒告罪一聲，繼續(xù)去忙活他修牛棚的未盡大業(yè)，狐貍隨著兩個孩子，也跟著去做“監(jiān)工”，玄清便摻著祿伯進(jìn)了堂屋。

    正廳較大，窗明幾凈，點(diǎn)著的火爐，也被漆的光可鑒人，玄清先是摻著祿伯坐到主位，自己坐到了他下首客座。

    “一月未見，道長已是朝廷奉的真人了，老朽與燕柳村也是與有榮焉?！?br/>
    “祿伯客氣了”

    老人搖搖頭，道：“道長名聲傳遍寧地，往來香客不絕，我燕柳村自也能沾光?！鳖D了頓，不等玄清客氣，又接著道：“老朽雖然沒當(dāng)過什么大官，但畢竟也做過里正，與那縣里老爺打過交道，俗話說一山難容二虎，道長還要心寧王殿下”

    玄清聽完，頗為驚異的看著祿伯，不敢相信他竟然還有如此見地。

    “道長也不用驚訝，老朽是人老成精，稍微想想便能知道一二，寧王爺他僭越之舉甚多，現(xiàn)在朝廷封了道長，寧王爺恐怕不想有超過自己掌握的人出現(xiàn)，年后必會有所舉措?！?br/>
    “那祿伯以為寧王會有何舉措？”玄清現(xiàn)在看向福伯，都會以為他是前世說中，那未出茅廬，先定三分的諸葛亮了。

    “無怪乎拉攏打壓四字，這種事還是要道長自行決斷，不過道長背后有朝廷支持，只要寧王不公然謀反，那手段也僅僅是手段罷了。”

    玄清起身，稽首謝過，道：“祿伯真是不出家門，而知天下啊?！?br/>
    祿伯搖搖頭，道：“實(shí)話跟道長說了吧，這是半個月前一個落魄文士來我家討水，見了大修的牌坊，說與老朽的，老朽細(xì)細(xì)回味，還是有幾分道理”

    玄清點(diǎn)點(diǎn)頭，笑道：“神州俊逸，果然遍地芝蘭”

    “道長不擔(dān)心？”祿伯奇怪的問道。

    “貧道方外之人，只愿靜心修道，那世俗勸利，與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