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倩心中思量著,眸色不覺盈上了一層薄霜,“陽成助畢竟曾經(jīng)相助過我母子,他一門之死,也終究與我們脫不去干系,今日我便再救陽成昭信一回。若他朝,這陽成昭信真擋了我的路,我必不手軟?!?br/>
石、桑二人一聽頓覺寬慰。這位少主的性情絕不像他的面容一般溫潤儒雅,是個能當大任的人,與之當年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衡山王與漢景帝相比,到底殺伐決斷出許多。
二人離去前,張曼倩對桑弘羊道:“這么多年來,老師身份雖也不曾暴露,但劉去對老師還是有所防范。他將你任在老師門下,便是讓你對老師進行監(jiān)視和牽制。這劉文、劉去二人關系素來親厚,你既是劉文門生,將來必得重用。只不過,劉去也是個城府極深的人,甚至不下于汲黯,所以之前宣德殿議論要事并無召你。因此,你一定要穩(wěn)住,萬莫要惹他生疑,盡快得到他的信任,當初我有意讓你與我為敵,便是讓你好進入他的內部去。”
“白吟霜一案,他明顯有意向滿朝大臣展示他的能力,借此拉攏人心。接下來該怎么做,我還要斟酌斟酌,我們這邊一天沒有萬全之策,便一天不可輕舉妄動,且先讓他和我?guī)熜窒榷分?,終究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br/>
桑弘羊和石慶皆覺他說得有理,聽之不覺為之一振,默言慎重頷首。
隨后,兩輛馬車分道而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這頭,張曼倩喚平安調轉車頭,奔右扶風府而去。
陽成昭信,我且再為你做這最后一件事,若你日后還是和往常那般嬌縱任性,如你爹爹那般徹底惹怒我,那我便再不念半分舊情!
右扶風府。
汲黯:“好,這就留給你們吧,我先出去了?!?br/>
張曼倩低頭作揖:“曼倩忝愧,這次又不得不再叨擾師兄了,畢竟,讓卿兒去曼倩府上,到底不妥?!?br/>
汲黯似笑非笑,帶上房門。
房內立時變得寂靜而曖昧。桌上燭光搖曳,閃爍中緩緩映出女子欺霜賽雪的脖頸,這人正是陶望卿。
她眉間微蹙,低聲問:“曼倩,究竟是何要緊的事?”
汲黯安插在宮中的人通知她時,甚是著急。
張曼倩的臉掩在那一片橘黃色的燭火里,緩緩說道:“當日是我一時魯莽,向你許下金屋之言,應你日后必予你這世上最值配你的榮華,必好好保護好你,可如今卻讓你卷入深宮中步步維艱,我卻什么也做不了,到頭還要讓你為我以身犯險出來這一趟。”
陶望卿隔著燭火看他,微笑搖頭:“不怪你,是我不好……當日我原也應你,愿與君結秦晉之好,可最終還是背棄誓言,是我的錯。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只管說出來,雖然按照現(xiàn)在宮中的形勢,我未必能夠幫得上什么忙,不然,若是我能做的,卿兒必定赴湯蹈火,絕不推辭?!?br/>
“想求卿兒美言幾句,讓太師對張安世高抬貴手,饒他不死。”
陶望卿一驚,“太師為何要定張安世死罪?白吟霜一案,他因公受傷,太師只會對他更加器重,緣何反倒惹來殺身之禍?你與張安世又是何關系?按道理來說,張安世是太師的謀臣,你是站在汲師兄這邊的,你們不應該是……除非,他,他也是汲師兄的人?”
張曼倩眸光微微一深,道:“卿兒,我不想騙你,但有些事現(xiàn)下又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這張安世……是我舊識,立場雖不同,但總歸是朋友一場?!?br/>
陶望卿心中一凜,嘴上卻淡淡道:“每個人心中都有故事,有些私隱就算不能與人分享,也未必是不肯交心,大約只是有些事一旦說了,對于對方來言也未必是件好事罷了,甚至還有可能會成為對方的負擔,又或許……我既信你,也定然相信你所做便定有你的道理。”
張曼倩先是一怔,隨之不覺揚了揚眉。
這大概就是他為何一見這女子便愛上她的緣故。
陽成昭信卻是個任性、被寵慣壞了的人,她只想知道她想知道的事情,只理解她認為對的事情。
“曼倩、曼倩,你為何每次游學回來都這般不開心?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快來告訴我,我來幫你解決!”
“曼倩、曼倩,為何你近日做的詩句都是思念母親的?你母親不是****在你身邊嗎?可是你與她鬧別扭了不是,你告訴我吧,我來安慰安慰你!”
“曼倩、曼倩,你為何老是皺著眉頭?你究竟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告訴我知道的呢?什么事兩個人一起承擔總比你一個人要好吧!”
她似乎永遠不能像今天陶望卿這樣理解他,理解有事情并不是說出來就可以兩個人一起承擔,理解有些事他不肯說,是不想她卷入其中。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陶望卿出身管家門第,陶懷瑾更是對其寵愛備至,按理說她應該也是個嬌縱的性子或者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家閨秀,可是她卻給他一種奇妙的感覺:她是一個與他一樣有故事的人。
那些他們一起在書院的日子,他忍不住動了情,百般追求與她,她也終于答允了他。然而,就在二人情意繾綣,濃情蜜意之時,她卻告訴他,她不能與他在一起:她說他很好,好到她幾乎就動心,可是也正因為如此,她才不想因為自己不能與心愛的人在一起,便耽擱他。
卿兒卻是個難得一見的真性情的女子,又這樣玲瓏剔透、善解人意……
張曼倩胸中不覺柔意頓生,望住眼前的女子,“那么卿兒你呢,心中可也有故事?”
陶望卿一愣,眸中緩緩透出一絲朦朧,看上去竟似有股哀傷在輕輕流轉。
張曼倩不禁心疼起來,伸手將她擁在了懷中。
陶望卿嗅著他身上淡淡微帶著寒冷的薄薄青草氣息,難免心醉,暗道:這男子也絕非池中之物,卻是良人,可惜,他到底不是她所念的那人。
她很快將他推開,面色緋紅。
張曼倩深深地盯著她,并未相迫:如今一切未定,前局渺渺,別說他曾允諾她的金屋之言,就是生死也只是轉瞬之間,他現(xiàn)下給不了她什么,更不想讓其卷進來……
他雖有意想探知她的內心,她的過往,但到底還是強自抑下。
陶望卿看到他眸中隱隱透出的強勢,微微一驚,輕咳一聲,轉移道:“曼倩放心,安世的事,我一定相幫,那日見到他受傷,我心里也不舒服?!?br/>
“為何?”張曼倩聞言,頗覺訝異。
“雖然男女不同,可除卻這男女之別,他那性情脾氣倒與我一位姐姐很是相像。”
“姐姐?倒沒怎么聽你提起過這位姐姐?!?br/>
“她已芳逝……說之無益,反添惆悵?!?br/>
張曼倩聽她聲音盡處有些凝噎,怕觸碰到她傷處,便只溫言低語寬慰了幾句,再無問及。
陶望卿也換了換了話題,“我倆不成的事情,我曾央你莫要與汲師兄說,謝謝你一直遵守諾言。我們去先生處求學時,汲師兄已經(jīng)學滿出師,只是偶爾間回來替師父教授一些新晉學子。這些學子中,他最看重你,說你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他與我父親本就有嫌隙,若非我與他同門,更因你之緣故,只怕這些年我父親早被打壓得……”
張曼倩心內頓時一凜。之前白吟霜案,汲黯有意讓“張安世”一頭撞進去,好給劉去一個迎頭痛擊,當時他考慮到張安世的闖禍精脾性,并未贊成。
當然,他雖沒贊成,可汲黯最終還是實行了,更授意陶望卿之父陶懷瑾提議巡游。那時他想,這陶懷瑾與汲黯同出太學院,又是陶望卿父親,與理與情,汲黯也應該顧念下舊情才對……原來,這二人是有嫌隙的。
汲黯從未與他說過這件事,想來是考慮到他與陶望卿之間的關系。
“打壓?”張曼倩將事情前后思慮了一遍,很快明白過來,“原來是這么一回事。師兄讓你父親提議巡游,若巡游過程中出任何事,你父親便首當其沖。難怪那****也去了宣德殿,卻是為了替你父親向太師求情?!?br/>
“嗯,汲師兄雖未直接打壓我爹,卻借這一事給我爹提了個醒:日后萬莫要再惹怒他?!?br/>
張曼倩越發(fā)不解,“這卻是為什么?按常理來說,二人同出太學院,又有你在其中周旋,關系應當不錯才是?!?br/>
陶望卿不覺苦笑,“你有所不知,汲師兄在朝堂上最忌諱的人就是太師??善珟啄昵?,太師看中了我姐姐,他對姐姐那是真的用了心……我父親又素是個謹慎小心、膽子不大,平常也算中立的官員,知曉了此事自是高興,便有意應允。右扶風掌管太學院,我爹爹卻欲將女兒嫁給太師,他焉能不怒?”
“這樣?”張曼倩不覺疑惑,“可我印象中,陶學士并無女兒嫁到廣川王府為妃?!?br/>
陶望卿閉了閉眼,微微沙啞著聲音道:“那位姐姐并非我爹爹血脈,是我叔父的嫡女。我叔父病故,嬸娘又狀若無常,我爹爹便將她們接到了我家中看顧。還有就是,她最終也并未嫁過去,因為……她死了。”
張曼倩一驚,立時想到了,“可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姐姐?”
“嗯,正是她。好了,時辰也不早了,曼倩,我要回宮了。今晚太師出了宮,我才得空出來。”
張曼倩分明看到她眼中的陰霾,對這位堂姐的事她不愿多說,為什么?她對這位堂姐的態(tài)度到底……但今日她談興不高,他既然知道,自然不會多問,卻借機道:“太師似乎很看重你。我以前不知,如今倒有幾分明了,你模樣和你姐姐必有幾分相像吧?你當初拒絕我,是否因為你愛的人就是……如今太師?”
陶望卿一震,神色微變,道:“我真要回去了?!?br/>
張曼倩微微握緊雙手,終緩緩松開,替她披上披風,送她離開。
是,來日方長。
陶望卿踏上馬車,突然回頭道:“其實,都這么些年了,你又何必執(zhí)著于我?”
張曼倩淡淡一笑,“十里長安傾城色,不及昔年心上雪?!?br/>
陶望卿自然知道那是“十里長安,卻不如你”的意思。她一踟躕,終于還是緩緩放下了車簾。
那邊,桑弘羊正和石慶告別。見石慶神色復雜,他問道:“老師可還有事要吩咐弘羊去辦?”(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