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卉被移交到了洛陽府,最終被判以絞刑。當(dāng)日幫莫納律氏揭下舊衣的兩名仆人，也感染了疫病,只是因?yàn)樯眢w較莫納律氏強(qiáng)健，喝了藥后病情平穩(wěn)，已經(jīng)沒有性命之憂了。

    李氏在帝京的郊外為女兒莫納律氏建了一座小小的庵堂，用以收留孤兒，她自己也長留在那里。

    帝京之中,沈泰容的外室害死莫納律氏的傳言讓樂陽長公主和沈明大為頭疼,樂陽長公主難免有些后悔那日自己的心軟。但沈泰容自己卻并不在乎，他滿心期待著夏侯昭能讓皇后下旨為他和裴云賜婚。

    倒是裴云看得清楚，如今莫納律氏新喪,帝后若驟然便為沈泰容賜婚,多半會遭人詬病。她的話，沈泰容總是聽得進(jìn)去的。兩人便安下心來,如今樂陽長公主和沈明也知此事再難轉(zhuǎn)圜，遂不管束沈泰容的行徑了。

    于是兩人今日賞花，明日垂釣,郎情妾意好不和睦，渾然忘記阿卉獨(dú)在獄中，一待秋后，便要問斬。

    人總是健忘的。等到八月秦王開始籌備婚事，有關(guān)莫納律氏的事情，便漸漸消散在帝京的風(fēng)云中了。

    王家家底雄厚，幾位耆老又素來喜愛秦王,因此在婚事的籌備上十分用心，除了明面上的嫁妝外，聽說還私下送了不少田地。

    帝后兩人也從不薄待秦王，在成婚這件大事上更是隨他的意思操辦。單是用來合婚的帝京□□，便前后修整了三次。

    鮮卑人的婚俗與漢人頗有些不同，在成婚前需設(shè)青布幔圍成的帳子，用以新人交拜。聽說秦王為了顯示對王雪柳的重視，特地請了帝京最有名的十名繡娘，縫了一頂碩大無朋的青布幔帳子，并在其上繡滿了憨態(tài)可掬的嬰孩，謂之“百子帳”?！咀?】

    又有傳言說，秦王用來下聘的大雁并非是專門捕來的，乃是他某日出行打獵之時，自行落在他馬前的。秦王親自進(jìn)宮向帝后解釋此事，原來這大雁實(shí)是他在秦地的長史購得的，也不知怎么被傳得如此邪乎。夏侯昭那日正在璇璣宮中陪皇后用膳，親眼看到了那對大雁，果然雁翎極長，頗為神俊。

    但要因?yàn)閮芍淮笱?，就能在帝京中掀起一陣傳聞，不由得讓人感到之前還是低估了秦王殿下。

    這諸般事情混在一起，實(shí)是紛雜。夏侯昭不愿待在帝京被這些事情煩擾，干脆帶了風(fēng)荷與墨雪衛(wèi)到郊外去巡游了。

    此時已至夏末，快到了農(nóng)家收獲的季節(jié)。這一年九邊雖然飽受旱災(zāi)之苦，帝京周邊卻風(fēng)調(diào)雨順，一派繁華景象。夏侯昭兩世甚少有機(jī)會接觸民間事務(wù)，這次出行并無長輩約束，整日穿行于田間，不時和農(nóng)人閑談幾句。

    這些整日勞作的農(nóng)人，哪里曉得眼前這個看起來頗為英氣的少女，竟是大燕最尊貴的初懷公主殿下，還以為是哪家貴人的小女兒無事出來玩耍，因此說起話來，十分直爽。他們不僅向她抱怨收稅小吏的蠻橫，還常常請她品嘗自家新作的食物。

    風(fēng)荷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殿下毫不在意地吃掉農(nóng)人捧上來的食物，每每回到郊外的行宮，便反復(fù)詢問夏侯昭是否有不時之感，生怕那些野物傷及她的脾胃。

    這一日夏侯昭到河邊垂釣，風(fēng)荷留在行宮之中，預(yù)備等午膳做好了，再送到河邊。雖已近秋季，白晝的天氣仍然炎熱，夏侯昭帶了一頂斗笠坐在河邊，垂在河水之上的釣竿，半日也不見動一動。幾名隨侍的墨雪衛(wèi)散在不遠(yuǎn)的地方，只有嚴(yán)瑜正襟危坐于她身后，一個時辰過去，連姿勢都不曾變過。

    遠(yuǎn)處有成行的大雁掠過天際，向南而去。夏侯昭微微抬起斗笠，朝著雁行的方向望去，只見天極高，極藍(lán)，大雁越飛越遠(yuǎn)，漸漸化成了藍(lán)綢上的幾個墨點(diǎn)，再過一會兒，連蹤影也看不清了。

    “大哥，你說這些大雁，真的記得回來的路嗎？明年春天，它們還會回來嗎？”她的聲音極輕，似乎被風(fēng)一吹就散盡了。

    嚴(yán)瑜道：“會回來的。這里是它們的家，哪有人會忘記自己的家呢？”

    “你說，大雁都知道要回家，為什么人卻總是會忘記自己的來路？”自從出了莫納律氏的事情，夏侯昭心中總是不時泛起幾分悵然。她既為莫納律氏與李氏感到痛心，又十分鄙夷沈泰容和裴云。她心里明白，處置了一個阿卉，不過是讓李氏心里好過一些罷了，真正導(dǎo)致莫納律氏悲劇的人，此時恐怕還在享用著美酒佳肴和這無邊的美景。

    她時常告誡自己，莫要心急，需得一步一步謀劃，才能真正將那些污濁的人和事連根拔起。只是要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手染鮮血的人尋歡作樂，卻也是一件極為殘酷的事情。

    但是她必須忍耐，甚至要微笑著送他們一份大禮，等到秦王婚事一了，夏侯昭便準(zhǔn)備請廣平王夏侯邡上書，為沈泰容求娶裴云。

    等到冬至宮宴，想來就能看到樂陽長公主和裴云婆媳并肩而來的情形了。她心中冷笑，前世她們一為鎮(zhèn)國大長公主，一為天樞宮第一寵妃，相互之間少有利益紛爭，自然處得融洽。如今兩人進(jìn)了一家門，她倒要看看這兩人會變成什么樣子！

    嚴(yán)瑜知道她心中不快，開解道：“殿下，您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有些事還需慢慢籌謀?！?br/>
    “哎，”夏侯昭長長地嘆息道，“那好，我想聽大哥吹曲子。”她脫了斗笠，一頭長發(fā)落在身側(cè)，散發(fā)出清新的香氣。這一刻，她不再是帝京之中位高權(quán)重的公主殿下，而是夏末日光中最靈動的少女。

    自從回京以來，嚴(yán)瑜再也沒有取出過笛子，聽得她軟語央求，他心中微顫，摸出笛子來，思索片刻，吹了一曲在平州時學(xué)來的山間小調(diào)。

    此曲靈動輕快，音符跳躍如水波間游魚。夏侯昭也不理釣竿了，干脆依靠著斗笠躺在草地上，閉上眼睛聽著嚴(yán)瑜吹奏。一時之間，天地都安靜了下來，只有嚴(yán)瑜的笛聲脈脈，溫柔地拂過她的面頰。

    作者有話要說：【注1】此處的敘述參考呂一飛先生的《胡族風(fēng)俗與隋唐風(fēng)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