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過年這一天,太陽掛的格外的高,從清晨到午后,太陽暖的刺目。
皇帝的旨意下來,后宮共有四位主子晉封。
年芳十六的喬寶林升了才人。
二十的嚴才人升了美人。
趙啟凡的妹妹,趙美人升了婕妤。
一向深入簡出的沁嬪升了沁妃。
這妃號,慣行了皇帝慣有的惡趣味。直接取其名,郭家女,郭沁。沁妃。
令正十六年封妃,其父在吏部司勛干了七年的員外郎,升了正五品的司勛郎中。
到了傍晚,天比平時暗得快了,先是起了大風,然后是小雨,雨幕里扎著細小的雪花。
酉時初,雨停了,漫天的雪花飄開來,給皇宮的青瓦紅墻整個鋪白了。
微云原以為她們幾個今年能偷個懶,好好的跨個年。只給各宮送去布景的花,便沒依云水榭什么事了。
不想,御園的李公公說,皇上今天心情好,約了后宮幾個娘娘,明早來御園賞冬梅。
讓御園的宮女趕緊把這御園往梅園的路都給掃干凈,還不能讓樹上的雪掉下去,要不皇上娘娘們還賞個什么勁的雪。
微云她們幾個人還好,顧冉冉不樂意了。
她早幾日就準備了全菊宴,就等年夜和姐妹們一起快活一下呢。
晚晴都旁敲側(cè)擊的問了她好多次了,問那些花究竟是如何吃來,還說看見她向膳房要了好些物什,還見著肉了。
顧冉冉左藏著又掖著的,快把自己給憋壞了。愣是沒把自己準備的東西說出來。
這下可好。
不僅要掃雪,還要撒上草木灰,還要把草木灰給踩嚴實了,不然,那些矯情造作的娘娘們,又要嫌新做的裙子給弄臟了。
冉冉看著越下越大的雪花,這一夜,她們是甭想睡了。
到了雞鳴以后,李公公派了小宮女來把依云水謝御園的六十幾位宮女都給叫上了。
幾人帶好自己做的護腕,看著滿天飛雪,站在屋子門口一齊出去,晚晴道“走吧,恭喜姐們們又長一歲!”
冉冉:“同樂,同樂!大家新年快樂!”
微云歪著頭,把手探進冉冉的胳肢窩,“新年好!”冉冉怕癢,躲開了,“微云姐好壞!”
“哈哈哈……”
紫涵搖了搖頭,“兒童強不睡,相守夜歡嘩?!?br/>
柳如煙,“紫涵你又在放什么酸屁,走啦,走啦,早干完早收工,我還惦記著冉冉的吃的尼?!?br/>
御園里,有人拿掃把的,拎著草木灰,還有拿鐵鏟的。
顧冉冉想拿草木灰,被那宮女給搡了:“我們前半夜就開始掃了,你們幾個才出來,去拿鐵鏟去?!?br/>
柳如煙看顧冉冉被搡,上前就要給她搡回去,除了她和晚晴能欺負冉冉,別人不可以動冉冉一根手指頭!
可柳如煙一眼看見李公公一直在瞧著這邊,就有些發(fā)虛,沒敢上前給那小宮女一點教訓。
趁李公公沒看見,用比那宮女高出半個頭的肩膀狠狠的撞了那宮女一下,那宮女沒差點一頭栽雪地里頭去。
如煙則裝作沒事人似的,跟著姐妹們拿著鐵鍬往前面去了。
大雍皇城建筑群龐大,總體呈南北走向,四周環(huán)山,地勢低洼。皇宮位于皇城最中心位置,商業(yè)街環(huán)繞皇宮的東西南北四門。
南門為正門,東西左右房屋對稱居住著約兩萬余人。從南至北依次是巡邏侍衛(wèi),皇帝近衛(wèi),朝政議事廳,雍和大殿,藏書閣。
九曲回廊過了三曲長亭,并兩處河流以后才到了后宮。
后宮里,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各有宮院。
皇帝妃子眾多,子嗣也多,居住在宮里的七位皇子,十九位公主連宮宇的三分之一也沒住滿。
主子的宮苑和宮女太監(jiān)的住所中間,隔了許多樓闕。
比如有:伶房,針功局,太醫(yī)署,祠堂,御膳房,車馬坊,浣衣局……
而御園則是最靠近東部主子宮苑。
御園西部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泊,名曰:潤鳴湖畔。
御園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沿著湖泊呈階梯狀分布,珍奇花卉,禽鳥牲畜,應(yīng)有盡有。
皇宮再往后走,便是前朝太妃們的居所,位于靠皇城最繁華的西街位置,雖然與下人房相連,卻也不顯得過于冷清了。
而微云她們居住的依云水榭,則是居住的七千多人的宮女房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大雍皇城里七千余宮女,三千余太監(jiān)只占了皇宮的五分之一的區(qū)域,皇宮最后面也是最北邊的,自然就是庭獄和眺臺了。
皇宮城墻高鎖,二十個眺臺建的比皇帝住的雍和殿還高,可以看見整個皇城內(nèi)的景象。
此刻天色還未破曉,雪還在下,不過已經(jīng)小了很多了。
御園的宮女太監(jiān)們要趕在皇上娘娘們到來前,將御園開拓出一條能走能停的道來。
可微云她們悲催的發(fā)現(xiàn),雪變的硬了,下了一夜的雪,氣溫降得厲害,新落的雪還好,兩腳深的雪,上面用掃帚輕輕一掃就能壘到一起去了,可下面的雪不知何時化了,又結(jié)起來。
微云想起來,夜里有一個時辰雪是停了的,估計那些宮女掃雪的時候也起了玩心,弄了許多水,這會水把下面的雪都給凍住了,可通往梅園的路,只有這么一條。
這雪壓根掃不動啊。
季紫涵拿手里的鐵鍬敲了敲,發(fā)現(xiàn)這些雪輕易的就會被敲碎。
按照往年的經(jīng)驗來看,過了朝會,這太陽必是會出來的。
到時候,這些雪便會凍的和冰錐子似的,那時就很難再去掉了,皇帝和娘娘們走在這路上,就像在冰上走似的,一個腳下不穩(wěn),就會摔得四仰八叉的。
來掃雪的都是做慣了御園的活的,這么一琢磨,大家已經(jīng)心照不宣了,那就先把雪敲碎,再掃掉,掃完后再撒上草木灰,這樣就沒什么問題了。
說干就干。
宮女們利索的揮動著手里的工具,往梅園的方向前進著,幾人敲,幾人掃,幾人灑上草木灰,再踩嚴實。
一行人速度的往前去了。
不過,這會兒還是有人偷懶了,這次不是微云,是顧冉冉。
顧冉冉一個人拎著個鐵鍬,跑到了隊伍的最前面,動手敲了一下雪,又敲了一下,心里還是氣不過?;实燮^年來看雪,真是一年到頭的,也不讓人過個消停年。
走著走著,就到了梅園,踢梅樹這種事,顧冉冉還是不敢做的,要是梅樹上的雪少了,李公公一查,指不定她又落得個什么懲罰呢。
她記得梅園前面有一處四角亭,那是她們?nèi)ツ陹哐r來過的地方。四角亭邊上有兩處假山,那假山下面有兩株低矮的梅枝,不知逢上今冬的雪,有沒有給凍枯萎了。
那是她去年和姐妹們打賭,隨手插地上的,如果凍死了,她就去再去撇兩枝給插地上,反正也沒人知道,那她就可以贏了如煙姐一兩銀子了。
冉冉估計如煙姐都把這事給忘了。
顧冉冉往記憶中的方向跑去,深一腳淺一腳的,果然前方有一四角亭,冉冉走到假山后,低頭去找梅枝,卻看見一個男孩兒蹲在她的梅枝前。
那梅枝已經(jīng)不像去年那般細小了,根枝已經(jīng)生出三分粗壯感來,伸展的枝丫上枯萎了幾根細條,卻還是零散著幾朵紅梅。
煢煢孑立,頗有美感。
這梅園有專門的人打理,平日里冉冉他們幾個壓根不會往這里來,沒想到這梅花沒有被拔掉,還長得這般好了。
顧冉冉的注意力全在這梅花上了,她想伸手去拿梅花,這才發(fā)現(xiàn)這珠梅花已經(jīng)被小男孩給連根拔了。
顧冉冉一陣氣結(jié),打量男孩兒。
男孩兒稚氣未脫,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穿著身……
呃……
顧冉冉也說不上來,這衣服看著不像是這男孩的,像是偷的衣服,看著華貴,其實不然,這身衣服像是用什么邊角碎料拼成的,而且這衣服起碼是個十五六歲以上的胖小子穿的。
男孩兒穿這衣服實在是不搭,顧冉冉眼睛瞇起,這小男孩兒不會是個偷兒吧?
這宮墻內(nèi)外狗洞多了去了,指不定是宮外混進來的,或者是個才進宮的小太監(jiān)什么的,顧冉冉一把抓住男孩握著梅花的手。
“小偷!”
男孩明顯愣住了,眨了一下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顧冉冉。
顧冉冉被看得有些心虛,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道:“咋啦?你還不是個偷啊怎的?”
男孩兒沒說話,皺著并沒有的眉頭,被顧冉冉抓著的手腕不安地扭動著,顧冉冉實在覺得眼前的男孩有些眼熟,指不定在哪里見過。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可不得了,冉冉越發(fā)覺得這男孩眼熟了。
男孩見顧冉冉皺著眉頭看著自己,葡萄似的眼睛里,情緒慢慢發(fā)生了變化。
原本突然有人過來的意外,變成了被人叫做偷兒的薄怒,再然后他也開始疑惑起來,這宮女看著有幾分眼熟。
顧冉冉和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是一種好像見過,但確實沒有見過的熟悉感和親切感。
冉冉率先打破僵局,“你為什么來偷我的梅花?”
男孩小眉毛一挑,什么你的!這梅園里的花什么時候成了一個小宮女的附屬之物了。
男孩沒說話,顧冉冉突然松開男孩的手,“哦,我知道了?!?br/>
男孩看她,等她繼續(xù)說。
雪白細膩的小手,輕輕地把梅花上的雪彈掉,把梅枝抬高,在面前細細地打量。
顧冉冉也不管梅枝了,說道,“你這眼睛……對,就是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很像!”
男孩一認被她這么一說,還真是…要說起他的眼睛……
雖然他只有七八歲的模樣,可這眼睛與眼前的這小宮女的眼睛,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男孩自始至終都不曾開過口,不過這會,他對面前的這個宮女,不對,是這雙眼睛來了興趣了。
有這雙眼睛的,當世,除了他的母親,只有當年,他的妹妹有這樣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