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高乾，段瓊?cè)A停住了腳步，目光瞬間變得哀傷，

    “更熱鬧了，更熱鬧了……陛下也來了……”

    “大膽刁婦，冒犯皇后，該當(dāng)何罪？”

    “罪？”兩行熱淚從段瓊?cè)A眼中落下，她捂著臉不住地?fù)u頭，“在陛下眼中，臣妾不早已是罪人么……父親對陛下忠心耿耿，臣妾對陛下一心一意，可沒想到我們父女最終只落得這樣的下場……”

    “朕并沒冤了你父親。數(shù)年來他為自己積攢實力，意圖不軌，所犯之事皆是死罪。朕是看在他輔佐朕登基有功的份上才將你的族人改為流放，也沒有遷怒于你。你的位份尚在，還想怎樣？”

    段瓊?cè)A跪在地上，抑制不住地哭泣著。聽著高乾說起當(dāng)年舊事，就像是再次加固了心中的防線一樣，上官湄漸漸冷靜了下來。她本就對段瓊?cè)A的哀告厭惡已極，索性扭過頭去，不再理會他們的對話。

    “你別再胡鬧了，今日你逆言犯上，朕都認(rèn)為你情有可原不予追究?！备咔荒蜔┑氐溃暗嵌苇?cè)A你記住，皇后與朕同尊，你污蔑皇后罪同欺君。若日后再聽到宮中有什么流言，朕絕不會顧念往日之情?！?br/>
    “陛下對臣妾有過情么？”段瓊?cè)A抬起頭，跪著向前蹭了幾步，哀求似地抓住高乾的衣袖，“陛下因為臣妾父親給臣妾顏面，如今父親不合你心意就將臣妾棄如敝履，那臣妾可不可以認(rèn)為他日陛下一念猜忌，也會同樣廢了皇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高乾大聲喝斷。

    “當(dāng)然知道……”段瓊?cè)A凄然道，口中嗚嗚咽咽，讓人分不清她是在哭還是在笑，“臣妾真心盼著這一天呢。陛下，您可千萬別忘了皇后的出身，皇后對您可真是……”

    “別怪朕沒給過你機(jī)會。”高乾甩開袖子，“后宮之人，朕不過問了，由皇后全權(quán)處置吧?！?br/>
    “才人段氏冒犯天威，念及侍奉陛下多年，廢為庶人，貶入冷宮?！鄙瞎黉?fù)P起下巴，目光停留在梁上的蛛網(wǎng)處，輕描淡寫地剝奪了段瓊?cè)A的最后一絲尊嚴(yán)。

    這樣的蠢貨，也難怪她最信任的人都會背叛她。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段瓊?cè)A縮在地上泣不成聲，像一個失神的小獸。

    高乾亦是厭倦了，與上官湄轉(zhuǎn)身離開扶臨軒，段瓊?cè)A看著二人的背影，眼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恨。突然，她咬住一縷垂落的頭發(fā)，從頭上猛地拔下一根簪子，直直沖上前去。

    皇后！

    高乾察覺到了后面細(xì)微的動靜，一把將上官湄攬在懷里。幾乎是同時，上官湄掙開高乾的雙手，反身把他拼命向前一推擋在他身前，段瓊?cè)A手中鋒利的刀片劃過她的袖袍，在鳳鳥云紋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傷口。段瓊?cè)A站立不穩(wěn)，重重地摔在門檻上，小亞驚叫一聲沖上前去扶住上官湄，而王德瑞幾乎是直接撲到了段瓊?cè)A身上。高乾抽出佩劍，門外的侍衛(wèi)亦紛紛上前。

    高乾喘息著看了王德瑞一眼，又緊張地轉(zhuǎn)過頭，額上隱隱滲出汗珠。

    “皇后沒事吧？”

    上官湄倚在門框上，嘴唇微微發(fā)抖。小亞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也是驚魂未定。上官湄快速瞟了一眼地上的段瓊?cè)A，又看向高乾，眼中復(fù)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陛下沒事吧？”

    “拖出去?！备咔淅涞胤愿馈?br/>
    “你——”

    段瓊?cè)A顫抖著伸出手，越過高乾指著上官湄的方向，眼中充滿了狠絕與不甘。還未及再多說一個字，她就被侍衛(wèi)們拉扯著離開了扶臨軒，那撕心裂肺的掙扎聲也越來越遠(yuǎn)。

    高乾凝視著上官湄，想辨識出她瞳眸里那一抹清亮的顏色。然而，里面卻什么都沒有。

    一路行至建德殿，上官湄渾身都還是汗津津的。不知為什么，她總覺得段瓊?cè)A還在身后盯著她。明明是個罪有應(yīng)得的瘋子，本不值得她費(fèi)神，可上官湄卻總是心底發(fā)虛。也許是受了驚嚇？不，不該這樣喜怒形于色。上官湄深吸一口氣，將手握得更緊了些，指尖不安地扎向掌心，余下蜻蜓點水般的刺痛。

    邁進(jìn)殿門，上官湄放緩了步子。這是她回宮后第一次與高乾一起來建德殿，殿中奏疏特殊的氣味讓她想起了初次因政務(wù)踏入此地時的情形。圣隆十六年，京畿四州叛亂，朝中無人敢接這個燙手山芋，高乾臨危受命，終不負(fù)上官涵所托，用了四月時間平定了叛亂。上官湄清楚地記得在事情平息后，上官涵偷偷帶她來到殿中看刑部和大理寺呈上的卷宗。罪首供述發(fā)起叛亂主要是因上官敬堯不顧水文地形，強(qiáng)行修改洹水河道，大興土木，致使兩岸數(shù)百房屋被淹，數(shù)千苦力葬身洹水。面對此狀況，上面非但沒有補(bǔ)償，反而變本加厲地壓榨百姓，他們?nèi)虩o可忍才走上絕路。禍起浮萍，積重難返，很多事并不會因殺幾個人而平息。姐弟二人無聲飲泣，也第一次對他們的父皇產(chǎn)生了崇敬之外的情緒……

    為什么？為什么會突然想到了這些？

    高乾扶上官湄坐好，屏退左右，滿臉擔(dān)憂地問：“皇后沒事吧？”

    上官湄避開了高乾關(guān)切灼熱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高乾總算如釋重負(fù)，他伸手抬起上官湄的臉，眼中混合著感動與疑問，“你剛才……為什么救我？”

    上官湄心下一抖，強(qiáng)裝淡定地回答：“因為你是大越天子?！?br/>
    “不，不是?！备咔捻铀查g暗了幾分，他頹然低下身子，平視著上官湄，“在你心里，我難道不是罪大惡極的仇人么？”

    上官湄不知該如何回答，看著自己被劃破的衣袖悠悠嘆了口氣，殿中只剩下無邊的靜默。就在剛剛，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高乾用整個身體護(hù)住了她，段瓊?cè)A的發(fā)簪中藏有利刃，他一定會受傷。你不是一直想看他傷，看他痛，看他死在你眼前么？為什么，為什么真的到了那一刻，你還是下意識地選擇保他萬全？

    君不見層云翻滾處，依稀有錐心之痛。

    “但在百姓眼中，你是一個明君?！?br/>
    上官湄聽不太清自己的聲音，站起身向窗邊挪去。她的手猛然撐在桌上，不停地深呼吸，強(qiáng)迫自己緩過神來。

    不，一切都還沒有結(jié)束，就是這個人，殺了父皇，毀了我的一切。

    高乾走到上官湄身后，艱難地開口：“我是真的希望……”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上官湄知道他的心思，腦海中只不斷浮現(xiàn)著那句詩，一度把即將爬出冰窟的她再次冰封在最陰冷的角落。她不是上官濟(jì)，那時候的她已經(jīng)懂事，也就記下了一切愛恨。

    “可是你殺了父皇！”上官湄突然轉(zhuǎn)過身提高了聲音。

    高乾失悔，停頓了許久才緩緩道：“不，我沒有。”

    “你心有愧疚了?！?br/>
    “聽我說，”高乾雙手扶住她的肩膀，“我是射傷了你父皇，但我有分寸，那支箭絕對不致命，我真的沒有要殺他?！?br/>
    你還真是思慮周全，買通了御醫(yī)給我一樣的答復(fù)。

    一秒，兩秒，上官湄死盯著高乾的眼睛，里面依舊充滿著坦誠和無畏。再一次，她覺得他說的似乎都是實話。一顆大大的淚珠從上官湄眼中滑落，她倚在桌邊，雙手按住太陽穴，胸口止不住地絞痛。

    “這一切都是意外，湄兒，你相信我，我的本意是逼他退位，給他一個安穩(wěn)的晚年，我沒有想到……我從不想傷害你身邊的人，這真的是個意外?！备咔叩媒瑴厝岬穆曇粼谒呿懫?，上官湄本能地抗拒，身體向后縮著。

    為什么？父皇的箭傷那么重，他就在我面前死不瞑目，這一切，又怎么可能？

    良久，上官湄慢慢睜開眼，滿臉淚痕。

    “那陛下是想說隋太妃的死也是個意外么？”

    “不。”高乾垂下眼簾，像有心事般地松開了上官湄的雙臂，“那鐸氏結(jié)交朝臣，殘害后妃，禍亂兩朝，圖謀賣國，是我命人毒死了她?！?br/>
    “你——”上官湄難以置信地噎住。

    高乾轉(zhuǎn)過身，從書閣上翻出一疊紙交到上官湄手中。上官湄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檢視著。那疊資料上面詳細(xì)地記錄著當(dāng)年隋太妃勾結(jié)朝臣的名單，其中有很多人上官湄根本想不到他們竟已被隋太妃收歸麾下。其間還夾雜著從含樂殿及各府搜出的往來信件，樁樁件件都言及中宮空缺與京城布防，更有來自西薊王廷給她的密報。她真的是西薊的人，就算入大鄢多年也終究是西薊的人。上官湄心亂如麻地打開最下面的一封密函，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而她讀著這行字，幾乎痛到暈厥。

    隋勸上嫁湄于西薊，上準(zhǔn)，詔速辦。

    高乾忍不住上前一步，緊緊抱住她，幾乎語不成調(diào)：“對不起，我真的不能……”

    上官湄了然，只覺天地幽黯，手中的紙倏然滑落。

    “所以……你……就是因為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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