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人與人之間有著奇怪的感應,有時候一個人產生的感覺,另一個人也會同樣產生。
那一霎,溫簡所經歷的往事如潮一般襲來的錯覺,被扛在陰息風肩頭的白晚,居然也感覺到了。
因為太過禁忌,所以那似有似無的情愫被埋藏在了心底越來越深的位置,如時間帶不走絕望,遺忘泯滅不了銘念,最終它們都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心底深處一團挖不出的死肉。
溫簡的心被觸動,那么白晚呢?風中凝望的雙眼,是否能撼動她的執(zhí)著?
陰息風扛著白晚,奔波了大半夜才找到了一個可以認為安全的地方。
白晚受了傷,方才能享受這種待遇,不過一到了地頭,就被陰息風丟到了地上。
白晚身上的鞭傷在落地時候受到了扯動,不禁呻-吟了一聲,接著便從地上爬起來。陰息風幫了她又傷了她,白晚這時候,真不知該生他的氣,還是該感謝他。
砍掉她的“左手”是計劃之中的事,她的左手上佩戴的機關手始終是個破綻,一旦溫簡發(fā)現(xiàn)了,必然會識破她,此事一直是白晚的心頭之患。
這一次陰息風突然出現(xiàn),以致事情的發(fā)展出人意料,但她也因地制宜,設計了這一出,只要溫簡眼睜睜的看著她的“手”被砍斷,那么日后就不會因為她沒有左手而懷疑她了。
而后面當然還有一些后續(xù)的問題要擺平,這么短時間內要做到不使人懷疑,她一個人做不到,可是這個時候的陰息風,心中又有了別的想法。
陰息風在一路上想了一些事,他對白晚說:“小白……我突然覺得事情不那么有趣了,我不想久留,之前說的都不算了罷,我今晚就打算離開。”
“什么?”這一次,輪到白晚吃驚了:“為什么突然要走?”
橫插一筆的是他,突然鬧著要走的也是他,白晚被他打了一頓,心中本來就不平,只是不便發(fā)作,聽了他這話,自然更加生氣。
陰息風伸手從臉上取出易容針,收于袖中,對她冷淡的道:“小白,你如果想要報仇,殺掉一個人未必是最好的方式,卻一定是最直接的方式,若你想要另尋他法,未必不可,但最好你能吸取教訓,如果你只是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玩著欲擒故縱的把戲,我實在提不起興趣陪你玩下去,不如就此分道揚鑣罷。”
月光之下,白晚能清楚看到陰息風臉上倨傲冷漠的表情。
白晚走到他身邊,仰頭問道:“為什么這么說?”
“你讓我想起我以前養(yǎng)的一只雪狼。”陰息風低頭,伸手撫摸著白晚的鬢角,而白晚也不抗拒。
陰息風心中明白,她這是想要留下自己,但凡她有目的的時候,才會故意靠近自己,這是一種暗藏的引誘和暗示,他每每都很受用她這樣,只是這一次,他不想如她所愿了。
陰息風放下了手,看著白晚道:“在我剛剛建立君魔寨的時候,有人捕捉到一只渾身雪白的雪狼,奈何那只野獸兇猛無比,難以收服。后來,我想了一個辦法,我叫人把它打得奄奄一息,然后關進了山洞里,以后的每日里,我都會去一次,給它帶一點兒肉和水,和它說話?!?br/>
“你可以更直接一點說。”白晚道:“還是你以為我對你養(yǎng)一只貓或者一只狗會很感興趣?”
陰息風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繼續(xù)道:“一開始我進山洞里的時候,雪狼想要攻擊我,可是鎖鏈鎖住了它,它不但傷不了我而且自己還會受傷,多試幾次之后,它就放棄攻擊我了,我便開始給它喂食,它精疲力盡又饑-餓-難耐,也就吃了?!?br/>
“我一邊給它喂食,一邊和它說話,我相信它是聽得懂我說得話的,我把它當朋友一樣真誠對待,把心事都說給它聽……一個月之后,它開始接受我,在我給它治療好了身上潰爛的傷口之后,它便開始允許我撫摸它。”
“兩個月之后,我陪伴它的時間越來越多,給它撓癢癢,或者帶給它一只活兔子當作禮物?!?br/>
“三個月之后,它就能聽懂我說的話,會根據(jù)我的指令,做一些簡單的動作,比如站起來,跑,還有坐下?!标幭L含笑說著,仿佛那的確是一段美好時光。
“第四個月……我就把它殺掉了,因為我實在不忍心,一頭驕傲的野獸變成這個樣子,我甚至沒有用鞭子就收服了它,你說這是為什么?”
不論這個故事是真是假,起碼這就是陰息風想要表達的意思。
白晚就是那只雪狼,在困境中遇到了溫簡,在那種黑暗閉塞的絕望環(huán)境下,人的心靈會變得十分脆弱,溫簡對她或許是假戲真做了起來,可是她呢?她是否也難以忘記那一段時光?
她口口聲聲說著溫簡就是溫家的弱點,可這到底是她真心的想法,還是她不顧一切想要靠近這個人的借口?
如果真是這樣樣子,那么這個披著“報仇”皮的女人把戲,陰息風除非是個傻子,才會鉆進去。
白晚明白了他的意思,退后了兩步,終于克制不住,將心中的憤怒發(fā)作了起來。
“陰息風,你在侮辱我!”白晚的聲音尖銳起來。
白晚非常憤怒,即便是陰息風攪亂了她的計劃,即便是他用鞭子抽打她,她也不曾這樣發(fā)怒,她氣得身體顫抖,咬牙切齒。
陰息風見她生氣了,又輕笑了一聲:“如果我說錯了,你為什么這么生氣?”
白晚怒視著他。
“算了,當這一次我沒來過,你帶走了那些易容針就當是送給你的好了,女人就是女人,我以為你會學聰明一些呢。”陰息風說完,轉身就走。
陰息風拍拍屁股就想離開,根本就沒想過白晚要怎么把自己被擄走這件事圓上??墒前淄砩鷼獾牟皇沁@些,在他轉身之后,她突然朝他撲了上去。
陰息風的武功在白晚之上,當然不懼她,他聽到身后有動靜,轉過身一招借力打力,化掉了白晚的攻擊。而白晚身形突然一折,又重新攻了過來。
白晚怒極攻心,招式狠辣,陰息風走的也是陰寒一脈,兩個人不過晃眼的功夫,就對上了一百多招。
最終,當白晚的手刀刺向陰息風的時候,陰息風抓住了她的手,冷笑:“你鬧夠了沒有?你以為現(xiàn)在的你,還是我的對手?”
白晚望著陰息風的臉,突然詭異一笑,陰息風覺得古怪,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白晚的指縫之間有三枚暗紅色的針,這是——金焱針?
陰息風‘九重寒’心法已經大成,又學了‘寒冰裂掌’,已經躋身當事絕頂高手之列,但因為他走的是至陰至寒的派,所以至剛至陽的金焱針入體才會特別麻煩。
白晚的金焱針始終捏在手上,沒有打進他的身體里,算是留了情面了。可陰息風的武功高于白晚,他若不是也留了情面,又何至于跟她對了這么多招?
“你剛剛就是用金焱針來殺死劉白鳳的?”陰息風想了想,道。
溫簡遇險的時候,白晚手中急飛出一物射進了劉白鳳的后腦,因為太快,所以連陰息風都沒看清,如今想來,怕就是金焱針了。
白晚沒有回答,只是道:“當年你九重寒練到第九層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到了怎么克制你,可你當年還笑,說金焱針是當年‘赤練女’蘇素的獨門絕技,蘇素已死又無傳人,除非她重新活過來,不然我的想法便是不切實際?!?br/>
“‘赤練女’蘇素本就是‘毒門’長老蘇成禹之女,金焱針是她的獨門絕技,其中除了赤炎蛇毒還有另外幾種毒藥,調配后能散發(fā)出幾倍于赤炎蛇毒的毒性,在她死后,有很多人想要仿制,而實際上毒性連她的一半都不到,你以為你拿著這所謂的‘金焱針’,真的能夠克制住我的‘九重寒’?”陰息風嘲弄道。
就像是一滴水會被一堆火燒干,或者一個小火苗會被傾盆大雨澆滅,如果是那些威力大打折扣的仿制品,陰息風的“九重寒”就能將其壓制住。
“這不是仿制的,如果蘇素有個女兒,哪怕她就是死了也會留下手本,讓她的女兒繼承她的絕技。”白晚冷冷笑著,抽回了被陰息風抓住的手,然后把金焱針交給他,道:“你也懂毒,是真是假,我相信你分辨得出。”
陰息風狐疑的接過,然后從腰間摸出了一根細細的竹筒,收了進去。
毒這個東西,一定要經過試驗,才能確定其威力,若要他用眼看就能分辨這金焱針是不是跟當年蘇素的一樣,也是不可能的。
“蘇素的女兒?跟你是什么關系?”陰息風姑且信她所說。
“錯了?!卑淄淼溃骸澳銘搯?,如果蘇素有個女兒,那么她的父親是誰?!?br/>
有綠林第一美人之稱的“赤練女”蘇素,當年追求者不知凡幾,可真正能讓她看得上眼的,只有“白公子”白墨,最后還為他死了。
蘇素和白墨之間的感情糾葛,在武林中不算秘密,武林中人多半對這個重情重義的奇女子贊譽有加。
“如果蘇素有個女兒……難道是白墨的?”陰息風這樣想著,自然想到白晚是白墨的徒弟,然后突然腦中一閃,為自己的想法驚訝了一下——難道白晚實際上就是白墨的女兒?
陰息風知道白晚為白墨早年所收養(yǎng)的,加上他也早已察覺白晚對白墨有仰慕之情,故而才沒有想到他們會有這層父女關系。
“白墨有個女兒?你是白墨的女兒?”陰息風問到。
“我情愿不是他的女兒……可是若我不是他的女兒,我也就不會遇到他……”白晚又笑了笑,笑容里有著苦苦的澀味。
“如果我不遇上他,我現(xiàn)在可能就是一個躺在床上向那些富得流油的肥胖商人兜售自己皮肉的婊-子?!卑淄硇χ?,一直笑著,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這一生,猶如一場諷刺的笑話,可是追根到底,我又是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的呢?”她站在月色之中,渾身沐白,身上的血黑得如墨,她抬起頭,雙眼中暗藏著巨大的風暴。
“溫正陽害死嚴文淵,嚴家老少百余口加上無辜被牽連的那些人,與我無關,我既沒有自譽為正義之師,也就沒有道理為他們雪冤,可是……他們把白墨逼得走投無路,他們害死了蘇素,這就與我有了莫大的關系……如果蘇素不死,如果我的母親不死,我就不會像現(xiàn)在一樣,你知道我有多么厭惡現(xiàn)在的自己嗎?”
如果蘇素不死,一切自然不一樣。
蘇素不死,她就不會在饑荒中流落街頭,與野狗爭食,就不會倒在那一年的大雪之中,被人賣去妓-院,就不會在她人生最令人羞愧的時候遇上白墨。
如果她一開始就能知道,那個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仿佛踏著月光出現(xiàn)在她生命力的男子是她的父親,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他對她的關懷僅僅是出于血緣天性,如果她一開始,就不讓自己陷他和自己到那種不堪的境況……她就會和現(xiàn)在完全不一樣,就不會因為無法面對而放縱自己沉淪,與陰息風為伍,然后迷戀上和那人有著相似眼眸的“小溫侯”溫朔,跟著被抓,落入號稱“三十二階陰曹地府”的臨安天牢里受盡酷刑,直接導致猶如她父輩一般的丑叔慘死。
她的一生,可謂害人害己,這樣的人生,連她自己都唾棄。
“我為什么會變成這幅模樣?溫家的人陷害忠良自可以加官進爵,而像我這樣的人,就只能成為連活著都為自己感到恥辱的賤人,息風,你看過我的,當日你脫光我的衣裳,用刀削掉我身上爛得生蛆的腐肉,你把我赤-身-露-體的抱進血池之中,你一次次的打我的臉讓我從昏厥中醒來,你看到了我身上那些傷,你覺得我怎么可能放棄這樣的仇恨?”
白晚再次逼近陰息風,直視他的雙眼厲聲質問:“還是你覺得我可以卑劣到忘記我的母親還有丑叔是怎么死的?就連白墨,現(xiàn)在也是生死未卜!你覺得我從陰曹地府爬回來,處心積慮的就是為了像一條發(fā)情母狗一樣躺在某個男人身下求歡?”
“陰息風,你不過是被溫家的人趕到了塞外,可我呢?他們徹底的毀了我,所以你真的以為殺一兩個姓溫的人,就能彌補我內心的瘋狂嗎?”
陰息風望著嘶吼的白晚,眼前的她簡直像是被怒火鑄成,他低頭認真道:“你……從不曾說過這些,為什么不早說出來?”
“你看過我身上全部的傷難道還不夠,我還得把我心里的傷也挖給你看嗎?”白晚慘笑著搖頭,詛咒的話語從她嘴里吐露而出:
“我要的從來不是殺人解恨,我要的是把他們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數(shù)倍奉還!這個戰(zhàn)爭是姓溫的挑起來的,所以我要他們失去他們的所有,我要溫家男人流血,女人哀嚎,孩子從惡夢中尖叫著醒來!而現(xiàn)在,你不要再惹我,要么你立即就滾開,永遠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要么你抹掉一切破綻就把我送回太平鎮(zhèn),是你把我?guī)С鰜淼?,這是你欠我的!”
白晚狠狠瞪著陰息風,就好像看著她報仇之路上的阻礙。
“我從來不欠你什么,我救過你的命?!标幭L收斂了神色,牽起了白晚的右手,她僅有的手。
陰息風是個奇怪的人,很多人認為他是個瘋子,對于一個瘋子而言,他最怕的是,世上沒有第二個人同他一樣瘋狂,不然那會多么的寂寞。
“但我還能為你做得更多?!标幭L將白晚的手包裹自己掌中,抬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手心,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當他的嘴唇離開她的皮膚時,他道:“我會不惜代價,不折手段來助你完成你的心愿,因為你……還是我心中的小姑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