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意和沈朗第一次遇見，是五年前在中醫(yī)大附近的一家燒烤攤。那段時間她剛和祁又寒分手，便一個人出來喝點悶酒。

    學(xué)校附近的燒烤攤，夜里繁忙時，常常都有人拼桌。何況她又是一個人出來吃，所以對面突然坐下一個人，她也沒有多在意。

    直到她發(fā)現(xiàn)，坐在對面的是一個氣場格外強大的中年男人，熨得平整的西裝、修剪得當(dāng)?shù)慕j(luò)腮胡以及清冷嚴(yán)肅的氣質(zhì)，都和這小燒烤攤顯得格格不入。

    他還沒點吃的，就點了一瓶白酒。

    顧意喝了兩杯小酒，于是瞇著眼睛道：“哎這位伯伯，你面目紅赤，肝不太好，還是少喝點酒，尤其不能空腹喝酒啊?！?br/>
    對方淡淡地說：“我不吃這種東西?！?br/>
    顧意點頭：“這種東西確實也不好。不過你不吃這種東西坐下來干什么？”

    ……

    “我坐下來是因為我有心事?！蹦腥藬Q了擰眉頭，說道。

    顧意又點頭：“也是。誰坐下來沒點心事?！?br/>
    他突然問道：“小姑娘，你相信愛情嗎？”

    “信個屁。這年頭誰相信愛情誰特么是個傻子?！鳖櫼馀牧伺淖雷?。

    男人彎了彎唇，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道：“你說的對。可惜有的傻子沒你聰明?！?br/>
    男人似乎輕松了許多，起身要走。以他的身份，坐在這里，實在是不合適。聽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就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勝券在握了。

    結(jié)果，他剛站起來，就看到小姑娘趴在桌子上，嚶嚶地哭：“可是因為喜歡諶兒，所以我再也沒有辦法喜歡別人啦，人家和我分手也是應(yīng)該的……”

    他微微有些動容，又坐了下來：“你一直喜歡著一個人？”

    顧意紅著眼睛點頭，但很快又抬起頭：“喂。這位大伯，我和你不熟，你怎么問這么多？”

    他淡淡地笑了：“大概因為我這人特別不相信愛情。怎么會有人一輩子只愛一個人？”

    難得有人和她聊這么久的天，顧意喝了一口酒，道：“我也這么想的啊，可是我大概是得病了吧。有一段時間，看誰都像那個人啊?！彼[了瞇眼，道，“誒，我去，我這個毛病好像又重了，我一定快要不行了。伯伯啊，我看你都覺得五官有點像那個人啊?！?br/>
    ……

    第二天，她又在燒烤攤遇到了那個絡(luò)腮胡伯伯，還是一個人點了一瓶白酒。

    顧意當(dāng)時想，這應(yīng)該是個特別傷心的人吧，白酒有什么好喝的啊，還空腹喝，于是主動又勸了他一句：“你真的肝不太好，不要這樣喝啊。我是學(xué)中醫(yī)的。”

    “那你一個學(xué)中醫(yī)的小姑娘，天天出來喝酒？”男人嗤笑了一聲。

    顧意撇撇嘴：“我傷心嘛，而且就喝兩杯啤酒而已?！?br/>
    “你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少傷心事。不就是喜歡的男孩子不喜歡你嗎？”

    “我喜歡的男孩子沒有不喜歡我?！鳖櫼鈭?zhí)拗地糾正他，“我喜歡的男孩子只是不見了?！?br/>
    他沉默了下，發(fā)現(xiàn)原來她說來說去，喜歡的男孩子還真的就是那一個，“原來你不喜歡你剛分手的男朋友?。俊?br/>
    “我也不知道啊，我以為我是喜歡他的，但我最近才發(fā)現(xiàn)，大概這種會消散的喜歡就不是真正的喜歡吧?！鳖櫼饨g了絞手指，這段有點糟糕的戀愛讓她明白了，那些太過淺薄的喜歡，不如不要。

    男人這回只喝了一杯白酒，就走了。

    后來顧意就去實習(xí)了。實習(xí)到一半，就發(fā)生了那件事，實習(xí)的醫(yī)院說她作風(fēng)不端正，把她開除了。有人偷偷跟她說，是她前男友去找人說的。那時候的她才知道，原來不歡而散還可以升級到這樣的水準(zhǔn)。

    那天她很傷心，又回到那家燒烤攤，吃到半夜時，又遇到了那個伯伯，看到他從一輛加長轎車?yán)锵聛怼Ｋ?dāng)時想，原來有錢人也吃這樣的店啊。

    不，不是吃，人家只是點一瓶白酒，一次還只喝一點。

    她趴在桌子上埋頭痛哭。對方問她一句，才勉勉強強答一句。她想，這個伯伯看著這么兇，但真是有些多管閑事啊。

    結(jié)果，那個看著很兇的伯伯居然還安慰了她一句：“人生誰沒點傷心事啊。你跟我比起來算什么？”

    顧意紅著眼睛，問道：“可是你還有錢……我大概連盒飯都要吃不起了?！?br/>
    男人苦笑了下，道：“是啊，我還有錢。就是為了錢，我妻子跟我最好的朋友跑了，說她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我。我兒子和你一樣大，這么多年來沒喊過我爸，他這輩子最恨的人大概也是我。我家里的人都盯著我的股份，他們所有人最恨的人，都是我?！?br/>
    顧意立馬止住了眼淚，好慘呀，好像真的比她還要慘啊……于是，她晃了晃腦袋，試圖安慰對方：“這位胡子伯伯啊……我最恨的人不是你……”

    結(jié)果，他白了白臉，道：“遲早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你最恨的人就是我。”

    第四次，是顧意先看到的對方。那天她帶著一壺煲好的紅豆薏米湯去找新認(rèn)識的兩個基友玩，路過燒烤攤的時候，就看到了那個絡(luò)腮胡伯伯。

    他點的一瓶酒，已經(jīng)喝了小半瓶。

    雖然是個陌生人，但顧意覺得和這人也算得上有緣，于是走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

    他似乎是在等她，問道：“看來你最近好點了，都不來這里了?。俊?br/>
    顧意嘻嘻笑了下，說：“我最近新交了兩個朋友，心情確實好了很多。”

    他看了眼她手上提著的那個粉色保溫壺，問道：“這是什么？”

    “我煲的紅豆薏米湯。

    “哦，給我倒一碗?！彼_口，帶了點命令的語氣。

    顧意小聲道：“這是我給我朋友帶去的?！?br/>
    他挑了挑眉，道：“你不是說肝不好的人不能空腹喝酒？”

    好像是有點道理，但是我們不太熟啊喂。顧意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看這個絡(luò)腮胡伯伯神情實在有點落寞，于是打開保溫壺，倒了一小碗給他：“伯伯，那我分你一碗吧?！?br/>
    他舀了一勺，軟軟糯糯的紅豆熬的火候很到位，入口即化。他心頭一軟，驀然想起，多年前，也有個人為他煲過一碗紅豆薏米湯，笑著對他說，阿朗，我們江城人都說，紅豆煲得越爛，相思的味道就越濃。只是，不知道從何時起，雙方的信任被摧毀之后，就變成了一對怨偶。

    他不由便嘆了口氣：“你們江城的紅豆確實是不一樣啊?！?br/>
    顧意吃了一驚，道：“伯伯，你喝一口就能知道我是江城人??？”

    他撇撇唇，他怎么會不知道。那碗紅豆薏米湯很好吃，暖入心脾，于是他厚著臉皮向小姑娘又要了一碗，最后，把她整壺紅豆薏米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顧意覺得，這個伯伯脾氣確實很不好啊，這簡直就是當(dāng)街搶劫啊，看樣子做人有點霸道。但她轉(zhuǎn)頭又想，這可能和他肝不好有關(guān)系，于是拿著筆，在紙巾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個藥方：“柴胡5錢，甘草2錢，白茅根10錢……伯伯你肝不好，喝這個沒用，要喝這個。一天喝兩次啊?！?br/>
    他瞥了她一眼：“你這管用？”

    顧意瞪眼睛：“伯伯，你看到?jīng)]，對面是中醫(yī)學(xué)院啊，我就是那里畢業(yè)的。當(dāng)然管用。”

    “你前一段說你實習(xí)被開除了?！?br/>
    “那……不是因為我醫(yī)術(shù)不行！我們家怎么著也是中醫(yī)世家?！鳖櫼饧t著臉，這個伯伯真是嘴巴太毒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你明天熬一壺給我吧?！彼肓讼?，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遞給顧意，“這算是醫(yī)藥費?！?br/>
    “不行不行……”顧意覺得她只是路過，事情怎么向奇怪的方向發(fā)展了呢，道，“你叫家人按這個方子抓藥就好了?！?br/>
    他眉目一凜，道：“可是，我沒有家人啊?！?br/>
    他沒家人也不能這樣賴著她啊，顧意有點無奈，但是看到他肅穆的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哀色而有些斑白的兩鬢，心頭卻是一軟，這個伯伯看過去好像比他爸爸還大幾歲吧，如果她也不要爸爸了，爸爸肯定也很難過吧。

    于是，她搭了搭他的手腕，說：“是不是除了特別愛發(fā)脾氣，還有左肋痛啊?！?br/>
    他冷哼了一聲，算是默認(rèn)。顧意彎了彎唇，在紙巾上又添了兩味藥，說：“我是為了證明我不是不學(xué)無術(shù)的，才給你熬藥的啊，就一個星期。不收你錢?！?br/>
    她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兒，提著保溫壺哼著歌走了。

    后來幾天，顧意真的每天就提了一壺藥來燒烤攤。那個絡(luò)腮胡伯伯是個很準(zhǔn)時的人，每天都西裝革履地坐在那里。

    有人好奇地問顧意，那人到底是誰啊，顧意就得意洋洋地說，那是她畢業(yè)以后第一個患者。

    只是這個患者脾氣好像不太好，經(jīng)常坐在那里就給人一種黑云罩頂?shù)母杏X，面不改色地就把那一大碗苦藥當(dāng)場喝完。不過，最后一天，他說道：“丫頭，你明天再給我?guī)б粔丶t豆薏米湯吧?！?br/>
    顧意覺得一個人吃完苦的，想吃甜的大概也正常。于是，第二天，就帶了一壺紅豆薏米湯來，他卻說：“這個我要帶走吃?！?br/>
    顧意不解。

    他淡淡回了一句：“我兒子五年來第一次回國，還只愿意在酒店里待兩天。他……也喜歡喝江城的紅豆薏米湯?！?br/>
    顧意當(dāng)時就感動得眼淚嘩嘩的，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道：“哎。伯伯你人長得這么兇，但心里很善良啊。你這個兒子實在是太不好了?！?br/>
    他呵呵笑了下，道：“我還第一次聽人說我心地善良?！?br/>
    “伯伯你只是看過去不太善良?！?br/>
    他垂眸，默了默，說：“我把我兒子和他最喜歡的人分開了。因為感情這個東西只會讓人亂了心智?！?br/>
    “額……伯伯，那這個是你不對。不過你現(xiàn)在這么說出來，是不是因為你也后悔了??？”

    “是嗎？”他瞥了顧意一眼，涼涼開口。

    顧意被他涼薄的眼神看得有些發(fā)毛，心想，這個伯伯確實脾氣不太好啊，他兒子可能也挺辛苦的。

    “伯伯你拿去吧，記得和你兒子道個歉啊?！?br/>
    他冷哼了一聲，提著壺就走，臉色說多不好看有多不好看。

    “哎，明天記得把壺還我啊。我就這么一個壺了，很貴噠?！鳖櫼馔糁蹨I說。

    他不耐煩地點頭，表示知道了。

    結(jié)果，這個氣呼呼的絡(luò)腮胡伯伯沒再在燒烤攤上出現(xiàn)過。

    后來有一天，顧意回到學(xué)校附近晃蕩，就看到那輛黑色的加長轎車緩緩地開過。路太小，車也開得很慢。她追了上去，問道：“喂。胡子伯伯，你那個壺什么時候還我??？”

    他從車窗里丟下一張黑色的卡，扔給她：“你以后有機會到我家里來，我就把東西還給你。這就當(dāng)作補償了?！?br/>
    他黑著一張臉，心情很不好的樣子，顧意覺得他一定是跟他兒子吵架了，所以沒心情還她東西，于是追在車后頭，問道：“胡子伯伯，我怎么可能去你家啊，你這人怎么說話不算話啊?！?br/>
    他又關(guān)上車窗，沒理她，她跑在后頭，最后喊了一句：“記得我給你開的藥方，要按時喝呀?！?br/>
    顧意當(dāng)時不認(rèn)識那種黑色的卡，跑去林格格家和周燁、林格格大談自己的奇遇。林格格一拍腿，道：“顧意，你這是被個土豪中年大叔給騙了??！你可千萬別到他家去啊！媽呀，他這是故布疑云糖衣炮彈啊?！?br/>
    顧意愣了愣，說：“不會吧。我看那個伯伯不像這種人啊，他還有個和我一樣大的兒子啊?！?br/>
    林格格覺得顧意實在是有點呆，道：“壞人怎么會刻在臉上??？周小燁，你說對吧？現(xiàn)在中年伯伯最好這口了，這這還直接丟張卡給你……”

    周燁拿著那張卡，反反復(fù)復(fù)地觀察，最后發(fā)出了一聲驚呼：“這特么是真的黑卡副卡啊?！彼献佑泻诳?，可從來沒給他辦過副卡，理由是怕他亂花錢啊。一個路人啊，尼瑪直接就一張副卡啊，卡背后還非常有誠意地寫上密碼啊，這圖的也太大了點。

    顧意摸了摸那張卡，說：“很值錢？值幾個霓虹保溫壺？”

    周燁哭笑不得：“你特么可以買一個保溫壺工廠了?！?br/>
    顧意嚇得一下就把那張卡就給丟地上了。

    林格格也有點嚇懵了，問道：“這這就是傳說中的黑卡啊。顧……顧意啊，你遇到的是個什么人啊。但……但我們不能為了錢出賣自己啊?！?br/>
    顧意：“TOT我也不知道啊。不過人家也沒跟我說地址啊。你說他會不會原來只是想丟給我100塊錢，然后不小心丟錯卡了啊?！?br/>
    林格格：“不是故意送人，誰會在卡后面寫密碼啊。地址當(dāng)然無所謂，這……這樣的土豪，人家說不定會突然出現(xiàn)在你家門口，你可要把持住??！”

    周燁彈了彈林格格的腦門：“打住吧。我就問問你，這樣的土豪到底是圖顧意啥啊。”

    顧意囧，覺得周燁說的也有道理，土豪哪里缺美女啊。顧意在林格格的密切保護(hù)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過了好幾天，但那個絡(luò)腮胡伯伯再也沒出現(xiàn)過。

    很久以后，顧意決定把那張卡鎖進(jìn)柜子里，如果哪天遇到了那個伯伯，就把那張卡還給他，順便，記得把保溫壺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