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白菊，平日里就無欲無求，這會也想不出要畫什么，便隨口說道：“就勞月姑姑給我畫株白菊吧?！辟∏屮櫩聪虮烫艺f：“那也給你畫樹碧桃？”碧桃卻不依道：“哪有這樣偷懶耍滑的！”溶月笑道：“碧桃豈是容易畫的，‘憑君莫厭臨風(fēng)看，占斷春光是此花’，要畫出‘春光占盡’，可不簡單呢！”又問佟清鴻道：“大人打算如何作此畫？”佟清鴻道：“少游有詞云：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shù)。亂山深處水瀠洄。自然要借蒼山秀水入畫了。”

    碧桃聽了忙擺手道：“大人快饒了我吧，我又不是那般風(fēng)雅之人。什么山啊水的，我可不要。要畫，就把那碧桃畫在金玉堂前、富貴鄉(xiāng)里，注目欣賞的人，越多越好?！辟∏屮櫺Φ溃骸澳潜闼炝四愕脑浮！痹儆诌^了半晌，溶月抬頭問白菊道：“你看看這‘暮鼓幽菊’如何？”秀敏見那畫上是間山寺古剎，蜿蜒而下的石階旁有株孤菊，伴著殘煙傲然自立。白菊笑道：“怎么就畫得這么好呢！多謝月姑姑，我真是舍不得喝了。”這是秀敏第一次見白菊笑，白菊人如其名，說好聽了是‘淡泊如菊’，說的市井點(diǎn)便是‘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秀敏與她相處了這些日子，可每每看她，心中仍有股‘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的敬畏感。她惜字如金，也從不與旁人一起玩鬧，其全部情緒都藏在一雙窅茫的深瞳黑眸里，悄然洞察著一切。

    溶月又問秀敏道：“你呢？你要畫什么？”秀敏說：“我再想會兒，先看看佟大人畫得如何。”佟清鴻邊勾邊道：“我這畫并無可施展圈點(diǎn)的地方，不過是照題畫景罷了。”碧桃卻很滿意地夸贊道：“我說大人這畫就很好，瞧這閣樓高聳入云，多么氣派！”秀敏走去看了看，見那樹碧桃下還有一石碣，上刻‘梓澤春晴’。秀敏看著那畫自思道：“這畫中也并未見池沼，為何要取這么個(gè)名？”

    佟清鴻畫完后剛放下茶撥，綠萼和墨竹就自外面進(jìn)來了。綠萼先問道：“好熱鬧呀！這是在干嘛呢？”墨竹接道：“準(zhǔn)又背著我們在搗鼓什么新玩意?！比茉滦φf：“背著誰也不敢背著你呀，你這張嘴，我可怕得很！”佟清鴻道：“一時(shí)技癢又碰上好日子，就玩了會‘茶百戲’，這可算不得什么新玩意。”墨竹笑道：“什么好日子？又是誰的好日子？佟大人的？還是月姑姑的？”秀敏聽了忙接道：“又或者是佟大人和月姐姐的？”這二人說完，還要會心一笑，惹得溶月連耳帶腮的羞得通紅。溶月登時(shí)豎眉瞪目，起身揪著秀敏的耳朵道：“上回的賬我還沒跟你算呢，你又來惹我！”秀敏‘哎呦’叫著道：“姐姐何必自跌身價(jià)，跟我這小人計(jì)較？”佟清鴻聽出秀敏這是在報(bào)方才之仇，笑看著她二人，越發(fā)覺得有趣了。

    “佟大人，皇上傳你過去呢！”忽聽小武子在窗外叫自己，佟清鴻連忙起身整理衣帶。溶月見狀松了手又拿了官帽遞過去，佟清鴻接過后匆忙戴上就出去了。溶月轉(zhuǎn)問綠萼道：“今兒早朝，皇上心情如何？”綠萼道：“沒太大起伏，一切如常?！比茉逻@才放了心，轉(zhuǎn)眼又見秀敏和墨竹還在偷笑，遂指著她倆道：“你們兩個(gè)！什么時(shí)候好到穿一條褲子，一個(gè)鼻孔出氣的？”秀敏摟過墨竹道：“向來就是這么好的。”墨竹卻說：“誰說的？是你非要和我好的?！北烫倚χ钢竦溃骸昂冒?，當(dāng)初你是如何排揎我們的？現(xiàn)在倒和她好得跟扭棍糖一般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綠萼笑道：“你才看出來？我從那夜，她倆邀月對飲，就看出來嘍！”

    溶月聽這話中似有文章，忙問道：“她倆怎么還邀月對飲上了？”綠萼道：“原先墨竹跟我們置了些氣，順帶著也不理秀敏了。有天夜里，秀敏見墨竹坐在院里看月亮，便過去跟她搭話，也不知嘀咕了些什么，我再看時(shí)，這兩人都坐到一條板凳上了，墨竹還親自倒了茶水請她喝。我猜著這倆人是好了，倒省了我費(fèi)心思再從中調(diào)和?！北烫易哌^去道：“秀敏快說說，你是念了哪方菩薩的緊箍咒，才降伏了她？”秀敏笑道：“我不知能不能降伏墨竹姐，但我知，碧桃姐是被墨竹姐降得死死的！那天早上，你千方百計(jì)地勾著墨竹姐說話，我可是全看在眼里了?！闭f罷又躲到墨竹身后朝碧桃吐了吐舌。碧桃見狀拿帕子去打她道：“不怪月姑姑要掐你，你真的該打！”墨竹在中攔著道：“你放過她吧，她還小呢！”碧桃不領(lǐng)情，繞著圈地要打秀敏。溶月和綠萼則捂著肚子在一旁笑個(gè)不住。

    這五人正笑鬧著，白菊端了洗凈的茶盞進(jìn)來道：“真是奇怪，我剛才分明燙了十盞，這還有一盞，竟怎么都找不到了！”碧桃停步問道：“就這么大點(diǎn)地兒，怎么會找不著呢？”秀敏道：“我見是孫公公帶走了，他過會兒許就送來了。”綠萼一聽孫公公，想起了昨兒李公公告訴自己的事，遂說道：“這孫公公也真是可憐，積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就這樣沒了?！毙忝魡柕溃骸斑@是聽誰說的？怎么就沒了？”綠萼見她們個(gè)個(gè)一臉困惑，納悶道：“你們都沒聽說呀？孫公公的銀子不見了，就在前天夜里。那些銀子，他攢了快三十年，不知到底有多少，估摸著得有百來兩了。說是等到今年底，他出宮后買地置辦家產(chǎn)用的。這下，全沒咯！”墨竹道：“我是不信鬼神的，好好的銀子，怎么會不翼而飛？想是哪個(gè)手腳不干凈的，做了這般昧良心的事?！北烫覇柕溃骸澳蔷蜎]再仔細(xì)找找？”綠萼道：“同屋的都翻了個(gè)底朝天，就是沒有。要真是人拿了，鬼才能知道他藏哪兒去了。”

    白菊憤慨道：“偷竊之人，死后必墮泥犁，不得離苦得樂！”墨竹接道：“這話，也就對那真信的人有用，不信的人，哪管什么因果報(bào)應(yīng)，只要能顧住此生，做點(diǎn)惡又算什么。來世？更是不會管的?！比茉碌溃骸叭吮揪褪巧茞阂惑w，時(shí)而善抑惡，時(shí)而惡沖善，這不是一兩句能說清的。孫公公在宮里熬到現(xiàn)在，若讓他赤條條地出去，我真是不忍心?！蹦竦溃骸拔夷莾哼€有些存銀，雖過不了什么富貴日子，但也夠活下去了?！毙忝艚拥溃骸拔沂５你y子不多，但也能拿出來點(diǎn)?！卑拙談傆釉?，忽聽外頭有人大呼道：“快來人啊，孫孫公公孫公公，上吊了！”

    秀敏大驚失色，頭一個(gè)沖了出去，見是趙公公癱在地上，急問道：“怎么回事？”各屋的人們漸漸圍攏了過來，趙公公喘道：“快去救人，快去救人！”譚偲在太醫(yī)值房內(nèi)聽到動靜后，提了藥箱跑來道：“人呢？人在哪兒？”趙公公撐著旁人起身道：“就在他房里，大人請跟我來?！毙忝粢哺诉^去，溶月交代綠萼她們留在值房后，亦追了上去。

    待眾人到了公公們的住處，溶月多少有些害怕，故而只跟到外門處便不再進(jìn)了。其余人進(jìn)了孫公公的臥房后，見孫公公已被人抱下來放到炕上了。譚偲走過去按了頸脈，看了眼瞳又觸了觸他的兩頰，面肌發(fā)僵，說明已經(jīng)死了半個(gè)時(shí)辰以上了。秀敏見譚偲搖了搖頭，連藥箱都沒開，就對趙公公說：“上報(bào)內(nèi)務(wù)府，派人來收尸?！壁w公公涕淚滿面，嗚咽難言。秀敏眼中滿是驚恐地看著孫公公如沉石僵木般躺在那兒，她實(shí)難相信，明明方才還能說會走的一個(gè)人，怎么說死就死了？再一看，只橫梁上空懸著一條藍(lán)布帶。秀敏還原不出孫公公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是如何在這條帶上掙扎的，是害怕？是后悔？是咒罵？還是解脫？

    秀敏瞥見梁下的方桌上，還放著那盞茶，那盞孫公公至死都沒喝上一口的‘富貴滿堂’。又想起佟大人說的那句‘沫上作畫，須臾即散，這是茶之變也是人之常，你入戲太深了。’淚水瞬時(shí)奪眶而出。秀敏無意識地向后退去，她不敢再看孫公公一眼，也不敢再細(xì)想下去。她剛退了兩步，腳后跟就抵到了門檻上，人沒站穩(wěn)正要倒時(shí)忽又被人給扶住了。那人說了聲‘小心’，秀敏側(cè)頭看去，見是米霈，心中一動，剛欲說話，米霈卻松手進(jìn)去了。

    譚偲見米霈來了，直言道：“不必再看了，已經(jīng)死了半個(gè)多時(shí)辰了?！泵做f了句‘不耽誤’，仍是走到孫公公面前細(xì)細(xì)查驗(yàn)了一番，又取出銀針扎了幾處穴位，不知是何目的。過了半刻，米霈才說道：“人已歸天了?！弊T偲道：“我讓他們找人來收尸了?！庇謫柕溃骸澳慊?cái)X芳殿還是乾清宮？”米霈邊裝銀針邊說道：“我要到戌正（晚八點(diǎn)）才會去乾清宮，現(xiàn)在回?cái)X芳殿。怎么，譚兄有事？”譚偲道：“無事，隨便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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