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知道跟蹤者是誰。

    過了下班時間，8點以后的停車場空蕩昏暗，車輛比白天少許多。

    秦照回憶監(jiān)控錄像里的畫面，仰頭，仔細(xì)觀察監(jiān)控探頭的位置，估算它的拍攝角度和視野，然后朝正對電梯門的角落走去。

    這是相對最里的一個角落，前面有兩根水泥柱子擋著，適合音塵。角落里散落著幾個煙屁股。秦照蹲下來，用紙巾捏起一截?zé)熎ü?，看見煙嘴上形狀特殊的牙印?br/>
    豁嘴。

    秦照冷冷扯一下嘴角，起身，離開停車場。

    既然已經(jīng)被何醫(yī)生發(fā)現(xiàn)，以豁子的個性，肯定不敢再逗留。秦照有辦法迅速找到他，可是他今天不想給自己制造麻煩，他擔(dān)心把何醫(yī)生的圍巾弄臟了。

    做點準(zhǔn)備，明天再來。

    第二天。

    因為上午沒有客人預(yù)約，何蘅安下午才到咨詢室。今天是西方萬圣節(jié)，不少商家趁機推出各種吸引消費者的促銷活動，何蘅安看見秦照還在昨天的地方發(fā)傳單，只不過今天他的腦袋上頂了兩個會發(fā)光的紅色惡魔角。

    何蘅安壞心地想，應(yīng)該給他屁股上插一個惡魔小尾巴。

    “何醫(yī)生！”被YY的對象完全不知道何蘅安內(nèi)心的邪惡想法，他高興地朝她跑過來，關(guān)心地問她：“今天沒有被跟蹤吧？”

    思想邪惡的何蘅安懺悔一秒，搖頭：“我坐地鐵來的。”

    秦照“哦”一聲，朝她微笑一下：“你不是說，昨天在停車場里喊了一聲？可能你已經(jīng)把跟蹤者嚇跑了。”

    “希望如此?！辈蝗晃曳蔷境瞿莻€人，讓他好好吃吃苦頭。今天包里裝滿各色防狼武器的何醫(yī)生惡狠狠地想。

    “何醫(yī)生，今天過節(jié)，你有什么活動嗎？”

    何蘅安聳肩，攤手：“萬圣節(jié)又不放假，今天我大概會工作到很晚?！?br/>
    是么。

    會很晚？

    那倒是很不錯。

    秦照垂眸。

    這時候，何蘅安彎腰，低頭扒拉了一下他左手拎的袋子。

    “好多惡魔角頭箍啊，是送還是賣？”

    “?。俊鼻卣丈盗艘幌?，他沒料到她會湊近。

    他毫無防備地看見了她頭頂可愛的小小發(fā)旋，聞到微風(fēng)送來的洗發(fā)水香氣，還有她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柔膩的后頸。

    秦照想到那條圍巾的味道和溫度。

    他咽了一口唾沫。

    真想親一下。

    他久久不答，何蘅安抬頭詢問：“嗯？”

    秦照的耳朵刷的一下變得和他的惡魔角一樣紅：“是、是送的！”自己太無恥了！

    何蘅安沒有發(fā)覺他的異常，因為她正饒有興趣地扒拉袋子：“我可以拿一個嗎？”

    “可、可以！那個，那個微信掃碼就送！”秦照手忙腳亂翻出宣傳單所印的二維碼。何蘅安掏出手機，秦照斜著眼，做賊一樣飛快掃一眼她的微信名，然后假裝若無其事地舉起袋子：“你挑一個！”

    于是，何蘅安心滿意足地拿著惡魔角去上班了。

    她決定把它送給前臺小妹。知道是從秦照手里拿到的“情侶”同款，前臺小妹一定很高興。相信今天預(yù)約的客人看見前臺小妹的惡魔角，也會覺得比較有趣吧！

    *

    秦照今天結(jié)束工作比較早。

    下午6點，正是下班高峰期。因為今天萬圣節(jié)，街上的人流量比平日更大。秦照買了一份10塊錢的盒飯，坐在大樓一側(cè)的球形水泥墩子上，食用他的晚餐。

    他吃得很慢，好像故意要讓許多路過的人看見。他足足吃了20分鐘，到最后盒飯早已涼透，他才戀戀不舍地將最后一點菜吃光，重新包好，放進路邊的垃圾桶。

    天色已暗，街燈亮起。

    秦照的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他從背包里取出棒球帽，戴上?？湛盏牟弊颖伙L(fēng)吹得有點冷，他縮起脖子，低著頭，慢慢在路上走。

    他走的方向不是地鐵口，也不是公交站。這個時間點的大樓亮著很多燈，附近的購物中心更是張燈結(jié)彩，人來人往。可是在燈光以外的地方，藏在深處的，平?？床灰姷?，破舊的、昏暗的、人煙稀少的街區(qū)，很多很多。

    秦照并沒有走太久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距離大樓五十米的巷子，一路蜿蜒向上，有小賣部、小發(fā)廊，只是生意看來不很好，正是飯點，依然沒什么人。只有幾個男人坐在小發(fā)廊的臺階前抽煙，閑談。

    “豁子。”

    秦照低沉的聲音在巷子幽冷的夜響起。

    正抽煙的男人中，其中一人突然跳將而起，仿佛被針扎了屁股。他的同伴對他的反應(yīng)顯得十分詫異，紛紛問：“老大，怎么了？”

    老大？

    秦照想笑。

    他掃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幾個人，染發(fā)，紋身，戴耳環(huán)，和水仙花一個審美。不過他們的臉都很嫩，眼神還很清澈，秦照相信豁子沒膽子敢誘騙未成年。這幾個人，大概是高中畢業(yè)后無處可去又不愿打工掙錢的混子。

    看見秦照打量他們，一個染一頭紅毛的混子斜著眼睛挑他一眼：“看屁看，滾！”他大概覺得自己這樣很酷，旁邊的伙伴跟著起哄。

    “去去去！別鬧！”豁子踢了紅毛一腳：“這是我獄里的好兄弟！”說著他便給秦照遞了一支煙。秦照接過來，沒抽。他轉(zhuǎn)了一下，發(fā)現(xiàn)和昨天停車場的煙屁股是同一種。

    “原來是老大的兄弟！”紅毛幾人立即站起來打招呼，他們看秦照的眼神立刻不一樣，充滿崇敬。不知道豁子向他們灌輸了什么奇怪觀念，讓他們覺得進A市監(jiān)獄是一件酷炫的事，進去再出來，等于鍍層金。

    秦照沒答話。

    他拍一下豁子的肩：“豁子，混得不錯啊，手底下帶了這么多好弟兄?！彼氖峙南氯?，豁子彈了一下，想躲，但是沒躲得掉。他不是躲不開，而是在猶豫，好像覺得被秦照拍一下挺榮幸。

    在監(jiān)獄里，他要看秦照臉色，現(xiàn)在出了監(jiān)獄，世界要調(diào)過來。

    看秦照這身寒酸的打扮。

    今天他還看見秦照在街上發(fā)傳單，哪里比得上自己帶著兄弟給人看場子，吃香喝辣來得爽。

    這樣一想，豁子的腰板挺直了。他大膽地給秦照點上煙，也拍他一下：“秦哥，在哪高就??？”

    “高就？”秦照故意嘆氣，抽了一口煙，搖頭：“我能干什么，剛出來，什么人也不認(rèn)識，只能賣賣力氣，比不上你瀟灑?！闭f著，他斜了豁子一眼，故意裝作埋怨：“兄弟，你不夠意思，今天在街上看見我，連聲招呼也不打?！?br/>
    “哈哈哈，我以為自己眼花，誰能想到咱們秦哥，居然會接發(fā)傳單的活啊！”豁子哈哈一笑，有意奚落秦照一下。

    他本來還在心底嘀咕，秦照是怎么找上自己的，現(xiàn)在秦照的話解答了他的疑惑。

    他得意地想，肯定是秦照這小混蛋，發(fā)覺出獄之后沒親戚沒朋友不好混，所以拉下架子來找以前看不上的獄友套關(guān)系。

    他正這樣想著，秦照便向他伸出手來：“手機拿來?！?br/>
    豁子奇怪：“干什么？”

    “留個聯(lián)系方式啊，”秦照看他，“我們兩個，聯(lián)號的情分，這點面子都不給？”

    “秦哥和我們老大是聯(lián)號啊！果然是兄弟！”紅毛又大呼小叫，他以為聯(lián)號是特別親密無間的關(guān)系，不知道豁子曾經(jīng)被苦逼地扣掉多少工分。

    豁子也不高興和他解釋憋屈的過往。

    他想在小混混面前表現(xiàn)出老大的氣質(zhì)，因此，二話不說將手機掏出來，解鎖，交給秦照。

    “愛瘋7啊！”秦照瞪大眼睛，滑開屏幕，好一陣搗鼓，十分興奮地嘖嘖贊嘆：“我還是第一次見真機，豁子，你混得真不錯?。　?br/>
    “哈哈，好說，”豁子覺得秦照一口一個豁子地叫，十分不雅，糾正他，“秦哥，你還是叫我本名吧。”

    豁子……本名叫啥來著？

    劉陸。

    記憶力良好的秦照，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想起來。

    “成。”秦照滿口答應(yīng)，眼睛卻還盯著豁子的手機屏幕滑來滑去?；碜颖局乓男乃迹椭宰釉敢庾屗嬉粫?，可是才過了一小會，他又覺得秦照玩得太久了，而且從他的角度，看不見秦照在做什么。

    他不會想套我支付寶密碼吧？想起秦照“輝煌”的過去，豁子警覺起來，他飛快繞到秦照身后，往屏幕上一瞅——

    秦照正在很不熟練地按手機鍵盤，輸聯(lián)系人方式。

    豁子絕倒：“秦哥，你搗鼓這么久，就在弄這個？”這小子以前在監(jiān)獄不是技術(shù)很牛嘛！

    秦照不好意思：“那個，我還不怎么會用智能機?！睘榱吮砻髯约赫f的是實話，他從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諾基亞老人機。

    旁邊幾個小年輕發(fā)出一聲同情的“嗬”，覺得老大的聯(lián)號混得真慘。

    豁子也這么覺得：“秦哥，你把手機還我，我?guī)湍爿??！?br/>
    “不用，我弄好了，弄好了。這個是我的號碼，你的號碼我也存好了?！鼻卣照f著把豁子的手機交還給他。

    愛瘋7回到自己手里，豁子的心才安定下來。他其實不太熟IOS系統(tǒng)，可是這是地位的象征，不能不用。

    “謝謝啊，豁子。”秦照微笑。

    豁子有點不高興：“嘁，秦哥，都說了別叫我外號?！?br/>
    “那叫你什么？”秦照仍然微笑：“跟蹤者？還是偷窺狂？”

    原本還算和諧的氣氛一下子驟降至冰點。

    紅毛幾人唰地站起來，圍住秦照。

    “哦，原來他們都知道，”秦照的手揣進兜里，不以為意，淡淡看一眼臉色變得很難看的豁子，“你跟蹤她，什么目的？”

    豁子笑一下，只是他原本就兔唇，笑起來豁嘴更明顯：“你說誰？”

    秦照的目光驟冷：“你他/媽別給老子裝蒜，監(jiān)控里一清二楚。你要想進局子，趁早說，我送你一程?！?br/>
    “老大?！奔t毛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撿了一塊磚，他看秦照的眼神狠戾起來。

    “想揍我？”秦照掃一眼躍躍欲試的幾個小混混，不屑：“揍一頓，進局子待個十天半月，爽不爽？不如殺了我，一了百了，干凈？”

    豁子不耐煩地推一下紅毛：“嘁，磚頭放下，你們幾個別鬧。”真以為自己活在香港黑道片里啊，拘留所不比監(jiān)獄舒坦，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一輩子都不想再進第二次。

    紅毛不甘不愿：“老大……”他覺得憋屈。

    嘁，帶著這幾個小年輕，就是不方便。豁子心里煩躁，如果是他一個人，他就向秦照認(rèn)栽了。那個何醫(yī)生，警覺性高得嚇?biāo)廊?，還隨身帶電擊器，他本來也沒膽子對她怎樣。

    但是現(xiàn)在不能退。

    秦照這小子，沒安好心，他算看出來了，這混蛋今天特意來找茬。

    “嘁，監(jiān)控能看出什么？我就在停車場里頭取取暖，礙著誰了？”豁子冷笑一聲：“你獨自來找我干什么，為什么不讓那娘們報警??？”

    他隨口一說，自己一愣，突然也反應(yīng)過來。秦照私下里來找他，不就是因為無憑無據(jù)嗎。

    秦照果然不語。

    豁子自以為猜中，笑容更深：“嘁，沒證據(jù)吧？說句實話，那天我真是偶然碰見她，一看哎呀呀，這女人怎么這么眼熟，不就是當(dāng)時給我們監(jiān)獄里的兄弟……”

    秦照沉聲：“那你連續(xù)幾天跟蹤她，是想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不就做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那點事嗎？”豁子嘿嘿，他頓了一下，故意讓人浮想聯(lián)翩：“嘿嘿，那胸，那屁股，這種極品，別說過三年，過三十年也忘不了。我不光是想多看看她，嘁，我還想有機會的話要把那娘們給……嘿嘿，秦照，咱倆都一樣，你不是也想……”

    那個下流的“艸”字還沒說出口，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豁子臉上。

    “我艸你媽！”豁子吐出一顆血糊糊的牙齒，掄著胳膊就朝秦照招呼過去，兩個人瞬間扭打成一團。

    “老大！”紅毛操起磚頭：“弟兄們，幫老大！”

    “艸！你們別插手！”豁子騎在秦照身上對著他掄出一記左勾拳：“老子今天要親自收拾他！在監(jiān)獄里被你欺負(fù)，在監(jiān)獄外頭，你他媽還想欺負(fù)我，嘁！沒門！”

    豁子眼神兇狠，肌肉蓄力，拳頭握緊，對準(zhǔn)秦照漂亮的臉蛋狠狠地……

    “嘿嘿，那胸，那屁股，這種極品，別說過三年……”忽然間，一個和豁子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的電子音響起。

    豁子的動作驟然停住，臉色慘白。

    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秦照從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牽動嘴角，朝豁子挑釁地笑：“豁子，外頭天冷，不如兄弟送你再進局子暖和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