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榮只覺一股森然涼氣從脊背而生,讓他的蛇皮都一層層泛起寒意。
此時已經(jīng)是半夜,雨早就停了,孫悟空卻還沒有回來。于是大家便尋到了一處相對平坦的曠野,架起篝火休息。
如果敖榮沒有記錯,他應該是像往常一樣盤踞在一心的肩膀上睡覺的。但是此時,他卻躺在離篝火很近的地方,而一心,就在自己的身邊打坐。
這小和尚眉眼之間都帶著淡然笑意,那清澈的眉眼不知為何含著隱隱的流光,變幻莫測,一如敖榮猜測不出的、他的心意,只讓敖榮毛骨悚然。
“你……你……”
他本想問“你都知道些什么?”,但卻躊躇著不敢問出口。
眼前的他,明明還是那么一小點兒,若話提前就說得多了,必然有不打自招的嫌棄。可是,小家伙的神態(tài)里卻分明寫著幾分意味深長,更加讓敖榮不敢確定他到底藏著怎樣的底牌。
“藍色的海洋卻給了你綠色的眼睛,而你卻選擇在火焰中承受煎熬?!币恍纳斐鍪郑p輕地撫了撫敖榮的頭,發(fā)出了一聲嘆息,“其實你不用承受那么多的,不喜歡做的事情,就別勉強自己了……”
你在說……什么……
敖榮碧綠的眼睛,剎那間瞪得滾圓。
這個小和尚,他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
“唐……玄奘?”敖榮試探性地叫道。
小和尚傻乎乎的,絕對不可能察覺到自己與東天達成的協(xié)議。況且,敖榮一直隱藏得很好,就連孫悟空和敖烈他們,都沒有發(fā)覺。
這些家伙之中能夠發(fā)覺自己秘密的,恐怕就只有一個人――唐玄奘。
一心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將雙手合十,然后眼觀鼻,鼻觀心,重新入了定。
“喂?!?br/>
敖榮呼喚了一聲,但一心卻沒有給他回應。
真是奇了怪了。
他揚起尾巴,原本想要狠狠地給一心來這么一下,但考慮到對方是唐玄奘的可能性,只是用尾巴尖輕輕地戳了戳他。
“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br/>
突然,一心冒出了這么一句。
什、什么?
敖榮怔住了。
這個小東西……他在說什么?
他竟然說什么站在自己這一邊的話……這個混蛋小子,他是……認真的嗎?
一股莫名的感覺涌上敖榮的心頭,讓他的鼻子有點酸。
有多久沒有人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了?
曾經(jīng)說這句話的那個人……恐怕也早就忘記了當年曾許下的這個承諾了吧……
敖榮望向不遠處的某一點。
那是與眼前明艷的火焰不同的、月光般瑩瑩的皎潔銀光,好像九天之上的明月降臨人間,化身為那樣一個俊美的所在。
敖烈,西海最美的神明,即便是墜入了魔道,他也一樣俊美得令所有的華光都黯然失色。曾經(jīng)一直把又弱又小的自己帶在身邊的、銀光爍爍的兄長啊……現(xiàn)在,卻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夜風輕吹,吹起篝火獵獵而舞,遮擋了敖榮的視線。
他苦澀地笑了笑,望向了自己身邊的一心。
到底是什么樣的原因呢?
會讓敖烈放棄了親情,放棄了整個西海,放棄了身為神明的驕傲與高貴的身份,心甘情愿地踏上這根本看不到希望的西游之旅?
火光,映在一心的臉龐之上,給他鍍上了一層瑰麗的華光。
他但低垂著眉眼,沉靜,卻強大。
火紅的袈裟隨風而舞,像是一簇永遠不會熄滅和火焰,燃燒在這世間。
這是火的風骨。
***
“殺了他?!?br/>
是誰……這么吵?
“殺了他。”
不要吵,我好困,好累??!
“殺了他!”
吵死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一切驚得呆了。
這是一個精美絕倫的寶殿,殿上的朱紅柱子纏著金色的巨龍,層層疊疊的華幔垂下,透著墻上夜明珠閃耀著的清輝,如夢似幻。
這真的是夢嗎?
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他都在恍然。
然而,當他看到不遠處的床塌之上所臥的人時,所有的記憶全都在剎那間蘇醒過來。
“殺了他。”
“殺了他!”
這是來自于他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是他靈魂的渴望與呼喚。呼喚著他去做一直以來,他最想要做的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就臥在距離那人不遠的黃金雕刻而成的長案之上,而現(xiàn)在的他,正是五百年前的原生形體――體型強壯,寬大的頭部上生著一張巨大的嘴巴,一對粗壯的巨角生在他的頭頂,彎曲著向上揚起。他威風凜凜,他強壯有力,他是……上古神獸紅袖將軍翩翩的兒子――碧。
是的,想起來了,他們?nèi)慷枷肫饋砹耍?br/>
當年,他與還沒有足月便被強行脫離母體的妹妹阿璽一起,被母親托付給了蜃。原本抱著他們逃離的蜃,卻被那個人攔截,從此,他便篡改了他們的記憶,讓他們錯以為,只要做盡他吩咐的事情,就可以救活母親。
然而事實上……母親已經(jīng)死了,而且她永遠都沒有可能會復活。
他利用了他們!
該死!
碧霍然起身,從長案上跳下來,沖向床塌。
那個人,就躺在那里,他枕著一只白玉雕刻而成的枕頭,雙眼微瞌,似乎是已經(jīng)睡熟了。
殺了你!
碧在心中厲喝,揚起巨爪便要劈向他。
然而……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而出的記憶,卻讓他停住了動作。
“為什么不動手?”
那人緩聲問道,卻沒有睜開眼睛。
“我……”碧的聲音在顫抖,連同他的巨爪,也在微微地顫抖著。
他的臉,一如記憶里的那般冷漠而高傲。他身上的白袍即便是在深夜里也散發(fā)著徐徐的清輝,手中的拂塵更是似蘊含了萬千星辰閃耀著流光。
至高無上的上古之神,有著強大力量的上古之神,同時也是……給了他溫暖和童年記憶的……師父……
是的,他忘不了。忘不了兒時呀呀學語,拉扯著他的胡子往自己的臉上貼,他卻哈哈直笑的模樣。也忘不了率兜宮里的童子們笑他不過是只蠢獸,卻被他統(tǒng)統(tǒng)咬住咽喉啃噬干凈后,他不加責備,反而撫摸著自己的頭溫言安慰的樣子……
是的,他忘不了,忘不了!
“你是想說,你動不了手嗎?”那人說著,慢慢地睜開眼睛,明明已然連頭發(fā)胡子全都白了,可是他的眼睛,卻精芒四射,帶著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讓人禁不住感覺到畏懼。
“本尊是你的殺母仇人,也是你的殺父仇人,可你……竟對本尊下不了手,可見,你是多么的懦弱且愚蠢。”他冷冷地說著,突然揚手,將真氣貫注于手中拂塵之中,千萬縷銀絲頓時鋒利有如利刃,直刺進碧的胸膛。
鮮血,就這樣流了下來。
“師……師父……”碧怔怔地看著他,鮮血,從他的眼中、口中、鼻中流淌下來,與胸前流出的鮮血融合在一起,滴滴滴落在他的床塌之上。
“師父……”他喃喃地說著,突然間笑了出來,“本尊是你的仇人,現(xiàn)在又連你一起殺了??赡恪惯€有這個心思稱呼本尊為師父……哈,哈哈哈哈……你可知你的父母泉下有知,該有多憤怒?!”
他冷冷地、慍怒地瞪著碧,眼中,沒有半點憐惜。
“師父……”碧咧開滿是鮮血的嘴,笑了,“我己成魔太久,又犯下累累殺業(yè),憑借我自己之力,是無法步入輪回的……但……死在上神的手里卻不同……你的手,你的……手……”
碧用他的手爪輕輕地轉(zhuǎn)動了他的手腕,果然,在他的手腕之處有著一道細小的傷口。而他的血,正悄然從那道傷口處流下,通過拂塵,注入了碧的身體之中。
“縱然唐玄奘想要將我送入幽冥之船,但我……我的殺業(yè)太重,根本無法登上那艘船。但眼下……有了神的血,自然便洗凈了我的罪惡……我可以,進入輪回了……”
血淚,從碧的眼中緩緩地流下,讓這只面貌兇猛的神獸看上去有幾分狼狽和滑稽。然而,他眼中的感動與哀傷,卻是那樣的動人,恐怕即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動容吧……
“少在這里自作多情,你這蠢獸?!彼浜戎?,猛地將拂塵從碧的胸膛里抽出。
“本尊貴為上神,哪里有這個閑工夫替你洗清什么罪。更何況……”說著,他光芒四射的眼中閃過了一抹深沉,“神的血……是這世上罪孽最為深重之物,難道你竟不知?”
他的臉上有自嘲的笑意一閃而過,緊接著,他手中的拂塵再次向碧襲來。
這一次,他的拂塵刺穿了碧的胸膛。
“留你這愚蠢之物也毫無用處,你可以死了?!彼淅涞卣f。
“師父,你……”鮮血,從碧的口中汩汩流下,他的身體顫動著,一點點,一點點地倒了下去。
在倒地之前,碧說出了最后兩個字:“保重?!?br/>
保重……
他的臉微微地抽搐,冷漠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光華。
“你們……全都走了,要本尊如何保重?”那張永遠擺著高傲與嚴肅的表情的臉,終于有了些表情,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喟然長嘆,“一個一個……全都離我而去……我保重……又給誰看?”
他靜地坐在雕刻精美的床塌之上,此時的他,不再是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上老君,而是一個孤獨的老者,一個被獨自留在眾人遺忘角落的……迷失的旅人。
滿殿的夜明珠,明亮而盈潤,卻……只照亮了他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