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愿多談及自己心底懼怕的東西,虞昭一氣兒說完了話,略將心中抗拒不喜展現(xiàn)了出來,想就此將話題結(jié)束,偏偏虞珠好似一點都察覺不到,只點了點頭像是在表達贊同,若無其事繼續(xù)道:
“對,如今還是春天,蛇蟲都少見,而且娘娘有福氣庇佑,自是不怕的,妾身不過是多嘴白囑咐您一句。為了萬無一失,端陽過后蛇蟲出了窩,您可千萬要做好防護,不若不小心受驚動了胎氣,那就不好了?!?br/>
“謝謝囑咐,我會注意,”
看著眼前的虞珠對自己滿臉關(guān)切,虞昭再是覺得她說的話不好聽,也不好駁她的好意,盡力靠自己將話題轉(zhuǎn)開。
“說到這,你是生養(yǎng)過的人,我倒有些事要向你請教,眼下我這肚子漸大起來了,聽嬤嬤們說,等感覺到孩子在肚子徹底長踏實后,便不必這樣小心坐著養(yǎng)著了,每日最好還要活絡(luò)鍛煉將筋骨練開。但這感覺是因人而異的,要看母親自己把握,你可知該如何把握?”
“這能有什么門道,妾身原不曾注意過這些,”
作了個有等同無的回答后,虞珠情緒驟然失落下去,垂頭嘆了一口氣,語氣帶著惋惜。
“當年我懷草兒樹兒時,除了每日多喝一碗安胎藥,其余的也就如尋常時候一樣過,卻把他兩個生得康健。就此就可見,孩子若真坐得穩(wěn)當,不用將養(yǎng)也是穩(wěn)當?shù)?,若本身無福,再是費心費神辛苦養(yǎng)上六七個月,到頭來,也不過是兩命嗚呼?!?br/>
正是過孕育關(guān)即將為人母的人,比起方才的蛇蟲,此時虞珠話里帶著的的詞眼,更是讓虞昭聽得刺耳心驚,一時愣得不由語塞。虞珠看她臉色不對,忽像是恍然明白過來一樣,連忙起身請罪。
“請娘娘恕罪,是因近日王府里出了事,讓妾身終日神魂不寧的,一時在娘娘面前失言犯忌諱了。”
“無妨,你坐吧,”
也不是不知虞珠那不善討人喜歡的性子,虞昭并無責(zé)怪之心,且雖有顧忌,卻還是忍不住對她話中描述的事情生了好奇了,不由主動發(fā)問:
“王府里是出什么事情了嗎?六七個月…是誰有孕?都到這月份了,竟還會遭遇不測嗎?”
“說來,我也是傷心,”
重新落座后,虞珠面露悲色,緩緩道來:
“原也跟娘娘提過,妾身身邊有個被提攜做姨娘的好奴才春桃,就是她。那時我聽了娘娘的勸,回去給她賠了不是做了補償,后來,她也就不與劉側(cè)妃一起和我作對了。還重新回了我身邊,又過一段時間,她就悄聲告訴我,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說到此處,虞珠臉上的悲傷又帶上了一絲委屈,拿出手絹悻悻擦干了眼角的兩滴淚珠,繼續(xù)道:
“娘娘也知道,劉太妃一家,從來看我不順眼,而我也是藏了點私心的,春桃是我身邊的人,我自是希望她能把孩子生下來,也好能靠她們穩(wěn)一穩(wěn)地位。可劉側(cè)妃她們就未必想我如愿,于是我便讓春桃先不要聲張,待藏不住肚子時再說,想著那時候月份大了,也完全穩(wěn)當了,應(yīng)當就不會出意外。一直瞞著一月前才說,誰知沒隔幾天,竟就……”
虞昭暗暗驚訝,又問:“劉側(cè)妃干的?”
“誰知道呢?”
虞珠嘲諷一聲冷笑出口,緊握手絹的哪只手好似是氣得在發(fā)抖,目光呆滯望向前方,咬牙低聲恨道:
“自春桃回了我院里,她素日就招劉側(cè)妃記恨了,出了事情后,太妃卻先著人來把我的院子抄了一遍,什么都沒尋著。最后卻發(fā)現(xiàn)給春桃誤開墮胎藥的郎中,竟原與劉家有過交情??赏鯛斎プサ臅r候,那郎中已經(jīng)被殺死了,后來,劉太妃莫名也不查了,且壓著風(fēng)聲讓王爺也不許查了,真是可笑?!?br/>
如今賢王府中最無權(quán)無勢的主子,當屬虞珠莫屬了,她自然沒有那個本事去雇兇殺人。又看后來劉太妃那忽然收手的舉動,不也只一詞能形容——做賊心虛。能是誰下的黑手?不言而喻。
聽完事情來龍去脈,虞昭心頭不是滋味,感慨完春桃與那孩子的不幸之后,最后也只能夠嘆一句:“真是可憐人?!?br/>
“是啊,真是可憐,”
虞珠聽后,也跟著一起嘆道:
“生生被打下來的,是個已經(jīng)成型的男胎,春桃含著最后一口氣,只看了一眼,就崩了血隨孩子去了。太妃不讓聲張,我只得悄悄給她發(fā)的喪,紙錢都沒敢給她多燒幾沓?!?br/>
“王妃,奴婢斗膽插一句話……”
又是落胎又是血崩又是發(fā)喪,今日虞珠言語里的每一字落在一旁的卓姚耳里,基本都帶著忌諱和不吉的,她總算忍不住了,提醒道:
“懿妃娘娘如今懷有龍嗣,是最沾不得晦氣的,還是不要說這些了吧?!?br/>
“姑姑說得是,妾身又失言了,”
聽了提醒,虞珠再次誠惶誠恐站起,手足無措解釋道:
“是因此事實在讓我難過,妾身一說起來便沒了分寸,更是想讓娘娘與龍嗣定要平安無恙,所以才這樣多嘴了,并無冒犯之心,還請娘娘不要見怪?!?br/>
虞昭輕搖了搖頭,和善答道:
“不必自責(zé),本是我主動問你的。”
“謝娘娘大度,”
虞珠再行一禮,并沒有再坐下。
“王爺也傷心了,于是借著要為陛下與京州朝廷聯(lián)絡(luò)通信的理由,撇下了劉側(cè)妃在府里,帶了妾身和孩子出來,準備暫在兩地之間的別院住上一段時間。娘娘在農(nóng)宮里若是覺得無聊了,可隨時傳妾身與你來說話,花費不了多少車馬?!?br/>
一席話說罷,虞珠好似有些不自信,頭又低下了一寸,聲音也放小了許多。
“妾身雖嘴笨做不來討喜的人,但如今舉目無親,若想說說真心話,也只敢來找娘娘您了,還請娘娘,千萬不要嫌了我?!?br/>
兩人之間存在的那一絲血脈牽連,雖從來虛緲若無,但事故覆變了一遭后,于虞珠來說,與虞昭的這一絲牽連,或許也是承載著她僅剩不多的親情當中的一份吧,虞昭雖自認無感,卻不欲去毀滅,遂寬和點頭答應(yīng)道:
“賢王殿下與你的兩個孩子,與五王殿下年齡相仿,正也值學(xué)齡,素日他們一同玩樂也合得來,既然隔得近,你就可以多帶他們過來,同五王殿下一同學(xué)習(xí)?!?br/>
“妾身謝過娘娘。”
談了一番天,天已泛起了霞,可看見遠處楚子凱一行人已經(jīng)披著夕陽紅光在往回走,虞珠因說要去接草哥兒樹哥兒準備回程,先一步告了辭,又剩虞昭一人獨坐,摸著肚子默聲發(fā)愣,不知沉思因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