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鳖D時樸硝心膽俱寒，他嘶聲叫喊著連翹的名字，幾次想要沖出去查看連翹的傷勢，但扼在咽喉上的兩只手就像鐵箍似的，仿佛正在往他的脖頸里縮去，他幾乎聽見骨頭喀嚓碎裂的聲音。

    連翹一動不動地頭朝下?lián)湓诘孛?，散亂的發(fā)絲覆蓋下來遮住她蒼白的臉，半晌她才悠悠緩過一口氣。她艱難地抬起頭，前面不遠(yuǎn)的碎石礫中有一點(diǎn)銀色的亮光，她瞧著那點(diǎn)銀色亮光，滑下血絲的嘴唇竟露出一種舒心的笑容。

    “給我起來，你有本事起來和我打?！绷甲尤圆唤夂?，用腳尖重重地踢著她的腰部和腿?！捌饋砗臀掖?，你不是很厲害的嗎？”

    連翹仿佛沒有聽見她的咒罵，也絲毫沒感受到她的腳施加在身體上的疼痛，失神的眼眸一直盯著碎石礫中的那點(diǎn)亮色，忽然她向前伸出手，軟得像一團(tuán)泥的身體開始緩慢在沙石中蠕動，她爬得很慢，每動一下插在背后的刀便往身體更深一分，她感到身體越來越冷，也越來越?jīng)]有力氣，好像血就快流光了。

    “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真不像特警啊，我可沒見過會爬的特警?！绷甲永^續(xù)用腳踢著連翹，她每踢一次，鮮血就更多地從連翹插著刀的傷口流出來?！笆裁垂菲ㄈ珖杂刹珦艄谲?，我看連狗都不如，也不知那些評委眼睛是長著干什么用的，應(yīng)該全挖出來喂狗才對?！?br/>
    此時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軀像落鍋的蝦子痛苦地攣縮，但那雙手仍是向前拼命伸去，她的身體也跟著向前移動，在她的身后是一條淌著深黑色的血路。

    鬼臉人似乎在發(fā)呆，扼在樸硝脖頸上的雙手不知不覺在用力。“連翹?！睒阆跻呀?jīng)喊不出她的名字，眼珠向外可怕地暴突，甚至連舌頭都快要吐出來。

    “師父，你還說我不是她的對手，你看她現(xiàn)在能起來和我打嗎？”良子甚是得意，她原來就對連翹存有嫉妒之心，今晚又吃了連翹幾拳頭，心里早對連翹恨之入骨。“我看你就不要當(dāng)特警了，太丟臉了，不如就讓給我當(dāng)吧?！?br/>
    良子的嘲諷被拋在了連翹的耳后，前面兩米遠(yuǎn)的碎石礫中那點(diǎn)銀色充滿了無窮的吸引力，她的眼中只能看見那，她向著那點(diǎn)銀色爬去。她感到身體的力量就快要抽絲剝繭般消失，眼皮子沉重得睜不開，她想只要閉上眼睛，這身上的疼痛和難受就會很快過去。

    但是閉上眼睛是否還能醒來呢，連翹對自己完全沒有這個把握，她掙扎著、艱難地向前蠕動。

    此時她的心中只有那個承諾，她將與它共存亡，她在它也在。

    終于她的手觸到那安靜地躺在碎石礫中的銀色蝎子，這瞬間周圍的三人也看到那銀色的光芒，除了樸硝外其余兩人均是心口重重一怔。良子得意的面孔突然變了顏色，如桃花似的眼眸中有些不敢置信，有些驚訝，最后更多的是嫉妒。

    “去死吧?！绷甲硬淮笈?，發(fā)瘋地跳起來，她提起右腳朝連翹握著銀蝎的手猛踏下去。她一邊用腳踏一邊惡毒咒罵，不知是這枚銀色蝎子還是連翹惹她生氣，良子氣得眼睛像打了雞血，腳上加著力重重地踩踐下去。這只腳踩得累了，良子便換另一腳，直將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踐踏得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連翹緊緊地握著那枚銀色蝎子，身體已經(jīng)很冷，但是心窩卻很暖，現(xiàn)在她真的死而無憾了。她在心里念叨那個男人的名字，慢慢地把疲憊的眼睛閉上，半晌她不再動，也再沒有任何的聲音發(fā)出。

    樸硝發(fā)出撕裂般的吼聲，也不知從哪里來的一股力量，右手肘向后猛擊鬼臉人的心口，那鬼臉人也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沒有防備，樸硝很快撞開他沖向前面。

    良子仍怒氣沖天踩連翹的手背，樸硝抓住她的肩膀往外一扔，“連翹?！睒阆醴銎疬B翹靠在自己懷中，他伸手撥弄開連翹面孔上散亂的發(fā)絲，她的面上有骯臟的泥土，嘴角有滑出的血絲，頓時樸硝心痛極了。

    連翹慢慢睜開眼睛，看見樸硝嘴角邊方露出一點(diǎn)笑意，誰知她這一笑從嘴角牽出的血絲更多，一縷一縷地，如斷了線的珠子?！皹阆醢。　彼囍胩鹗?，但那只手很重，她又吐出一口氣，終于將那只手舉到樸硝的面前。

    “幫我戴上它?！彼竦难垌镩W出渴盼的光芒。

    她手里的是只用紅繩系著的銀色蝎子，此時那根紅繩已從中間斷裂，樸硝伸出顫微微的手接過它，讓連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僵硬地把紅繩套在連翹的脖子，然后打了個死結(jié)。

    “謝謝。”連翹對他展顏一笑，現(xiàn)在她終于可以安心睡去。

    只見那笑容越開越艷，仿佛一朵濃艷的玫瑰，樸硝看著那美麗的笑容呆了，忽然瞬間那朵嬌美的玫瑰倏地凋謝，笑容僵在連翹滑著血絲的唇邊。

    “連翹?！睒阆踔粐樀没觑w天外。

    鬼臉人轉(zhuǎn)過身一聲不吭地向山外走去，良子立即噘起花瓣似的小嘴生氣地跟在他身后。夜又沉靜下來，點(diǎn)點(diǎn)的雨絲飄過，他們的身影離得那么近，卻仍是那樣的孤零。

    “石尤風(fēng)。”良子在后面叫喊。

    他回過頭，凝視良子一眼又撇過頭去，道：“你就這樣直呼你師父的名字?！?br/>
    “以后我再也不會叫你師父，我要叫你的名字?！绷甲余嵵氐氐?。

    他沒說話，徑直往前走，良子追上他又道：“你不打算懲罰我嗎？”

    “懲罰你？”他的語氣有些疑惑。

    “平日總是把媽媽的遺物視若珍寶的你，如今卻把它送給別人，是因?yàn)槟莻€人在你心里和媽媽一樣重要。是的，我很生氣，我沒想到你喜歡的是連翹，我恨不得殺死連翹，所以你殺了我吧，為連翹報仇。”良子望著他，美麗的眼睛里淌出淚花。

    石尤風(fēng)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水，溫柔的聲音道：“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懲罰你，你對我也是很好的?！闭f著，他挽住良子的手一起往前面的樹林走去。

    良子這才破啼為笑，溫順地挨著石尤風(fēng)的肩膀，她和師父相處接近十年，怎么可能會因?yàn)橐粋€幾面之緣的連翹而棄她不顧呢。她彎彎的嘴角流露著笑意，師父，終究還是最在乎她。

    驀地一聲劇烈的咳嗽從石尤風(fēng)喉嚨里發(fā)出，只見他痛苦地佝僂身軀，右手撐在身畔的一棵榕樹上，咳嗽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響，瞬間已接連咳嗽數(shù)十聲。

    “師父，你怎么了。”情急下良子仍是喊出師父，她伸出手揭下石尤風(fēng)的鬼臉面具，此刻那張白皙的面孔已經(jīng)憋得青紫，他張著嘴大口地喘氣，頓時良子嚇得臉色慘白?！皫煾福悴皇请S身帶了藥嗎？”她手忙腳亂去石尤風(fēng)的衣襟里摸，但是那瓶氣霧劑早在打斗中遺落。

    良子急得哭得起來，她看得出來師父這次哮喘發(fā)作比以往都嚴(yán)重，必須要得到馬上治療。她環(huán)顧四周幢幢的樹影和漆黑的山巒，雙腿略微下彎，便將石尤風(fēng)沉重的身軀背到后背?！皫煾?，我送你去醫(yī)院。”

    石尤風(fēng)仿佛沒有聽見良子的話，其實(shí)他根本就無法說話，他甚至連動一下都不可能，哮喘最嚴(yán)重的后果就是缺氧窒息而死。他張著嘴，急速地向外吐著氣，而鼻腔的進(jìn)氣卻越來越少。

    瀝瀝的細(xì)雨打落在他冰冷的面龐，而現(xiàn)在他竟連想一個人名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黑色的法拉利宛若暴戾的雄鷹在夜色中呼嘯，樸硝在闖過無數(shù)次紅燈后終于載著連翹來到人民醫(yī)院，他連車都顧不得停好，抱起昏迷不醒的連翹大聲嚷著跑進(jìn)急診廳。

    “醫(yī)生，快來救她……”

    這個時候急診廳的病人并不多，連翹很快被送進(jìn)手術(shù)室搶救，樸硝懊惱地蹲在手術(shù)室門口等待。半晌他才記起給王全清掛了一個電話，末后又給嚴(yán)子鷹打了一個，唬得二人都說不出話。

    嚴(yán)子鷹家離得較近先趕到醫(yī)院，她心里記掛連翹，不問情由便對樸硝一頓不留情面的訓(xùn)斥，責(zé)怪他沒有保護(hù)好連翹，聲稱如果連翹有不測便與他斷絕兄妹關(guān)系。樸硝有口難言，當(dāng)時他真是寧可受傷的是自己，也愿意代替連翹承受死亡。

    不一會王全清趕來，樸硝便趕緊迎上去，在走道的盡頭樸硝低聲將事情經(jīng)過講給他聽，王全清眉頭鎖得更深，特警隊接二連三出事，先是何必文，再就是張清和趙江山六人，現(xiàn)在又輪到連翹。

    他們都還那么年輕！

    王全清抽吸著冷氣，他抬起頭悲憤地看著漆黑的夜空，道：“老天爺，你告訴我什么時候可以不流血?！?br/>
    沒有人回應(yīng)他，這樣的一個問題是任何人都回答不了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血，有國家的地方就有戰(zhàn)爭，從古至今都是如此。即使是那老天爺，恐怕也無法用他的神通算出這個答案。

    天亮了，一宿雨洗去昨夜的血腥，晴朗的天空下繁華浮美，高樓大廈，名車豪宅，人來人往。

    樸硝抱著頭蹲在手術(shù)室門口把自己蜷成一只膽小的刺猬，這扇土黃色的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很長的時間，他是多想沖到里面，可是，他又充滿了恐懼，他害怕眼里會看見一席白色的單子已將連翹的身軀全部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