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九月依然酷熱，比起七八月過之而無不及，雨水減少了很多，整日的大毒太陽曬著，地面上簡直可以煎雞蛋，這傳聞中的秋老虎果然名不虛傳。

    黃昏時，石中流來到香山山頂，汪音就葬在這里。在這座山頂上，可以俯視長江，也可以眺望江城，這是里江城最高的地方。

    夕陽很低，仿佛隨時都會掉在江水中，江面上一層薄薄的煙光，漁船穿梭在夕陽的影子里面，幾只海鷗從水面掠起，盤旋一陣飛向江岸的楊樹林中。

    一名年輕男子扶著一位神情憔悴的老人離開，石中流和他們錯身而過，聽著那年輕男子勸道：“掌柜，你別太傷心了，生死由命，小姐這么好的人，來世也會投身富貴人家，你這樣惦著她，反而讓她投不了胎。”

    聲音漸漸去得遠(yuǎn)了，石中流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名老人是汪音的父親汪三才。

    汪音的墳?zāi)骨暗南氵€沒燃燒殆盡，煙霧裊裊，墓碑下散落著一些煙灰，微微有熱氣，看來是汪三才剛燒過紙錢。

    這是石中流第五次來看汪音的墳?zāi)梗扛魩滋焖麜砜匆淮?，前些時日雨水多，他擔(dān)心汪音的墳?zāi)箷粵_垮，三四日左右會來檢查一次。

    站在汪音的墓前，石中流總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沒一句能說得出口。

    他心里有無限的懊悔，一想起那日的情形，石中流就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汪音說的那些話明明都透出決絕之意，可自己竟然沒有在意，甚至都不愿意聽她說話，想早點(diǎn)離開。

    “石中流，你真是無情的人，你利用了人家，連聽人家說幾句話都不愿意?！彼R著自己。

    他沒想到汪音會自殺，那么一個開朗的姑娘會自殺，所以他失去救她的機(jī)會。

    石中流自覺一生不欠任何人的情意，但他卻欠了一個認(rèn)識才幾個月的姑娘，這份情他今生再也無法還。

    “如果有來生，我愿意做牛做馬，任你驅(qū)使。”他咬著嘴唇。

    忽然他又想到，這個好姑娘直到臨死也不知自己的真實(shí)姓名，心中的悔恨更甚了。他伸出中指放到嘴里，猛地一咬牙，霎時鮮紅的血珠子從指尖溢出來。

    他在墓碑上用血寫下自己的名字，這或許會曝露自己的身份，但他再也管不了，只希望能有一絲可以償還這個好姑娘。

    “真的對不起，汪音。”熱淚如地底的泉水淌了出來，模糊他的視線。

    石中流呆了很久，直到夜色初露他才慢慢下山。

    目前他住在三陽里的一間平房里，前不久中|共組織召開會議，由于在兩湖進(jìn)行的暴動沒有根本性起色，決定將中|共組織駐地重新移到滬市，滬市群眾基礎(chǔ)好，而且租界眾多，在租界區(qū)華人洋人共存，政務(wù)部門多如牛毛，摻雜各種勢力，且各勢力間矛盾重重。

    另外在租界里，交通比較便利，且不查戶口，租界巡捕房如果逮捕到共產(chǎn)|黨，國民黨不能直接抓人，必須通過法律程序進(jìn)行引渡。

    兩日前，中|共組織已經(jīng)順利搭乘運(yùn)木船回到滬市，而石中流沒有跟隨一起去滬市，他接受了組織的另一項(xiàng)任務(wù)。黃竭得到情報，江城國民政府主席汪季新與日本租界長官麻生一郎來往密切，組織要求他留下來監(jiān)視汪季新的一舉一動，并且籌備建立江城地下共產(chǎn)組織。

    清晨，石中流去大華煙廠上班，這次他化名劉江，名字中有個江字也是為了紀(jì)念小江。他本來應(yīng)聘的卷煙工人，但煙廠魏廠長看他人長得斯文，又有一些文化，便讓他做了統(tǒng)計(jì)。

    黨的路線一直是以工人為基礎(chǔ)，這也是石中流去工廠應(yīng)聘的原因，工人因?yàn)榻佑|大城市，本身的眼界比農(nóng)民要開闊，也利于接受新知識，在工人間傳播共產(chǎn)|主義思想是最合適不過。

    石中流在路邊等電車，半個小時過去了，電車遲遲不見蹤影。

    一名衣衫襤褸的賣報小童從他身邊走過，嘴里喊道：“號外，號外，監(jiān)獄犯人莫名其妙失蹤，至今已有23人?！?br/>
    頓時石中流一愣，監(jiān)獄犯人失蹤，共有23名，這么龐大的數(shù)字。“買份報紙?！笔辛髅?分錢遞給小童。

    果然報紙的第二版便是監(jiān)獄犯人失蹤的新聞，新聞中說，從上個月開始，漢城監(jiān)獄犯人不斷失蹤，這其中有死刑犯，也有普通犯人。一名犯人家屬去監(jiān)獄探望時，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兒子不明不白地失蹤了，這家屬有個親戚有點(diǎn)能力，將此事捅到報社，沒想到一采訪調(diào)查，竟然有23名犯人失蹤。

    犯人失蹤倒是奇聞，被關(guān)押在監(jiān)獄里，四處是高墻電網(wǎng)，除非是長了翅膀飛走了。

    當(dāng)然犯人是不會長翅膀飛走的，最有可能是他們被秘密處決了。可是疑問又來了，處決他們的理由是什么呢？處決死刑犯是有正當(dāng)理由的，沒必要遮遮掩掩，但那些普通犯人呢？

    疑點(diǎn)重重。

    電車在這時候來了，石中流夾著報紙?zhí)ど想娷嚕娷嚿先藵M為患，沒有座位，他被擠在電車的尾端。

    20分鐘后石中流下了車，往前再走幾分鐘便到大華煙廠，大鐵門前的兩個門衛(wèi)向他打招呼。煙廠魏廠長倒是個善人，這兩個門衛(wèi)都是五十多歲的老人，且又是殘疾，各缺了一條胳膊，恰好一個沒了左胳膊，一個沒了右胳膊，站在這煙廠門前倒是一道奇特的風(fēng)景線。

    石中流進(jìn)入車間，車間里是一幅繁忙的景象，石中流在自己的長衫外面套上一件圍裙，開始今日的工作。他需要統(tǒng)計(jì)每個工人卷煙的支數(shù)，如果煙卷得不合格就必須退回去，但要扣工人的錢，因此工人都愛巴結(jié)他，想和石中流搞好關(guān)系。

    “老楊，你這些支煙重新卷下。”石中流從箱子里拾出十多支煙，這些香煙要么折斷了，要么形狀不規(guī)整。石中流不會記下?lián)p毀煙的數(shù)目，但會要求他們重新卷煙，這樣就能避免扣工錢。

    這老楊也是江城本地人，30多歲，話比較多，也能活躍氣氛，讀過幾年學(xué)，石中流心中想發(fā)展老楊成為共產(chǎn)|黨員。但老楊身上也有不好的習(xí)氣，愛吹牛，喜歡說些帶顏色的段子，江湖幫派習(xí)氣重。

    “好?！崩蠗畲饝?yīng)著，這時他又打開了話匣子。“你們看了今天的報紙沒，漢城監(jiān)獄失蹤了23名犯人。你們知道是怎么回事嗎？”

    “你要是知道就趕緊去報社報料，說不定賞你幾毛錢的線索錢?！眲e人取笑他。

    石中流心中一動，只見老楊掛著一臉神秘，道：“我當(dāng)然知道了，這事怕除了我，沒有其他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