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本章免費)

    喬不群不愿想得太多太遠，手頭好多事情正等著他去處理。人生在世，無法回避生生死死的哲學命題，可每天面對的還是點點滴滴的工作和生活。再高深再偉大的哲學，也是沒法取代具體而實在的世俗人生的。

    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應付好市里的幾項中心工作。經(jīng)過市委政府兩辦的共同努力，甫迪聲提出的兩立工程方案基本形成，只等年后的全市經(jīng)濟工作會議召開，跟各縣區(qū)和部門簽訂完責任狀，就可貫徹落實下去了。這是甫迪聲和欒喜民上任黨政一把手后的第一個全市經(jīng)濟工作會議，會議規(guī)模比較大，準備開到鄉(xiāng)鎮(zhèn)領導一級。兩位一把手都非常重視，幾次召集兩辦負責人，親自布置會議籌備工作，反復強調(diào)會議的重要性和戰(zhàn)略意義，鼓勵會務人員克服困難，認真工作，為會議的成功召開做出應有的最大的努力。

    主要領導這么重視，喬不群自然不敢掉以輕心。雖說會務由市委政府兩辦一起承擔，兩邊的秘書長是共同負責人，可孫文明究竟是常委領導，不可能天天泡在會務里，真正的負責人也就是喬不群。會務人員也以政府辦為主，喬不群帶著大家，天天吃住在賓館會務組里，從材料準備，會場布置，到吃住安排，參觀討論，都得把關督促。

    一連忙了兩個星期，大家都覺得有些辛苦，給喬不群提意見，不能只要馬兒跑，不給馬兒吃草，天天都工作餐，營養(yǎng)跟不上來，對工作可有影響。喬不群同意改善一下生活，晚餐讓盛少山和行政處柴處長要個大點的包廂，多加幾道菜，享受享受。到了桌上，又提出點個鯉魚，大家好跳龍門。

    眾人交口贊成，說還是領導主意高。趙小勇望望桌旁的李雨潺，說：“我看不點魚也沒關系，這里不是有現(xiàn)成的美人魚么？”盛少山說：“美人魚有什么用呢？看得吃不得?！鄙袑毘烧f：“誰說美人魚吃不得？沒聽說過秀色可餐一說？”

    剛解決助調(diào)待遇的政工處朱處長不甘寂寞，說：“女人其實都是魚，不過屬于不同魚種而已?！北娙税l(fā)問，莫非女人里除了美人魚，還有其他魚種不成？

    催問朱處長，他說：“情人是鱷魚，秘書是甲魚，小姨是金魚，老婆是咸魚?！?br/>
    大家說：“此話怎講？”朱處長說：“情人是鱷魚，隨時可能把你吞掉。秘書是甲魚，味美卻不能天天嘗。小姨是金魚，能看不能吃。老婆是咸魚，放多久都不會有事，餓了隨時可以取食。”

    說著魚，鯉魚端上來了。見喬不群坐在上席，派頭最足，服務員把盤子轉(zhuǎn)到他面前，讓魚頭對準他。大家都嚷嚷，魚頭對著誰，誰就得喝三杯魚頭酒。

    喬不群倒也不客氣，連喝三杯。放杯后，又親自動手給大家分配盤中的魚。

    先用筷子把兩個鯉魚眼珠挑出來，夾給一左一右兩位副主任趙小勇和盛少山，說：“這叫高看一眼，希望二位以后繼續(xù)配合和支持我的工作?！倍桓袆拥卣f：“我們一定竭盡全力，配合和支持老一，把政府辦工作搞得更出色。”

    眾人羨慕不已，說：“哪天喬領導也高看起我們來，我們就有出息了?！?br/>
    接著喬不群把魚骨剔出來，夾給尚寶成，說：“這叫中流砥柱，你是秘書處長，屬于政府辦的骨干力量，這個自然歸你?！鄙袑毘墒軐櫲趔@的樣子，說：“謝謝領導，我堅決不辜負您老人家的殷切期望?！北娙藢ι袑毘筛呗N拇指，說：“尚處長這么有才華，你不中流誰中流，你不骨干誰骨干！”

    喬不群把魚嘴夾給李雨潺，輕輕說：“這叫唇齒相依。”李雨潺不好意思地一笑，說：“去你的！誰跟你唇齒相依？”眾人樂道：“上級領導都喜歡跟漂亮女下屬唇齒相依?！?br/>
    將魚尾巴遞給柴處長后，喬不群說：“這叫做委以重任。你是行政處長，政府攤子大，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退，沒一樣離得開你?！辈裉庨L感激涕零，說：“謝謝喬老板，我一定恪盡職守，不負重望?！北娙苏f：“行政處長任重道遠?！?br/>
    魚肚子歸了朱處長，喬不群說：“這叫推心置腹。政工處長是伯樂，要善于領會領導意圖，選好千里馬?！敝焯庨L點頭哈腰，說：“謝謝老大，我一定想領導之所想，急領導之所急?！北娙苏f：“政工處長是領導的心腹和耳目，不推心不置腹還不行?！?br/>
    還有一個魚腚，喬不群給了臨時請來幫忙的王懷信，說：“這叫定有后福，希望你金槍不倒，肩負起扒灰的神圣使命。”王懷信心悅誠服，說：“沒有喬領導的大力栽培，哪有我今天的幸福生活，我堅決按照領導的要求，做到老有所為，老有所樂。”眾人說：“有灰可扒，想不樂都困難。”

    分到最后，盤子里只剩下一堆噴香魚肉，喬不群苦笑著搖搖頭，嘆氣道：“這個爛攤子看樣子只好由我來收拾了，誰讓我是秘書長兼辦主任呢。”眾人意見很大，紛紛嚷道：“領導日理萬機，千辛萬苦，怎么還把爛攤子留給你一個人呢？”

    李雨潺伸過手去，將盤子端走，塞到站在桌旁的服務員手上，說：“還是勞駕勞駕你，把這個爛攤子分給眾人吧?！?br/>
    笑聲中吃飽喝足，眾人還不肯走，強烈要求喬不群，他是必輸長，得與民同樂，跟大家打幾圈。喬不群隆重推出尚寶成，說：“你們眼里怎么只有必輸長，卻沒有必輸處長？”幾個七手八腳把尚寶成架上麻將桌，多余的人則另開了一桌字牌。大家一邊摸牌，一邊笑尚寶成說：“跟必輸處長打牌，今天肯定贏定了。”

    趙小勇笑道：“你們只知道寶成同志是必輸處長，不知他還有其他美名?！北娙苏f：“是嗎？我們怎么沒聽說過？”趙小勇說：“我實話告訴你們，寶成除了必輸處長，另外還有一個中國名：光輸皇帝；一個日本名：輸空袋子；一個韓國名：經(jīng)得輸；一個俄國名：輸?shù)貌灰鄻泛??！?br/>
    大家笑起來。尚寶成也笑道：“你們都知道，趙主任字寫得好，那可是堂堂輸罰家?！壁w小勇說：“字寫得好不叫輸罰家，那叫輸發(fā)家?！蓖緜冇X得這有邏輯錯誤，既然是輸，又怎么發(fā)家呢？趙小勇說：“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這輸也要看會不會輸，輸給什么樣的人。如果輸給掌管著帽子和項目的重要人物，你想不發(fā)家可能嗎？”

    眾人說趙主任實在高見。一旁看熱鬧的李雨潺說：“這是什么高見？這是趙主任提醒各位，多輸給他，好當輸發(fā)家?！壁w小勇說：“輸給我怎么發(fā)得了家？

    我一個跑腿的小幕僚，又沒掌管著帽子和項目。”

    喬不群也沒參戰(zhàn)，坐一旁看了幾分鐘牌，借口要回房審會議材料，起身往外走去?？斓介T口了，又泥泥步子，斜眼瞧瞧李雨潺，這才出門回了自己房間。

    這是負責后勤的盛少山專門安排給喬不群的，算是他的臨時辦公室和休息室。

    剛上衛(wèi)生間洗把臉出來，李雨潺就悄悄進了門。喬不群將門扣上，過來摟住心儀的美人兒。低頭去吻那張性感可愛的小嘴時，李雨潺不干了，擋住他，說：“吃飯時，你說什么來著？”喬不群說：“吃飯時吃比說少，哪記得那么多？”

    李雨潺說：“當著一大桌人的面說咱們唇齒相依，你這不是不打自招嗎？”喬不群笑道：“這你就錯了，笑假不笑真，當著大家面開開玩笑，誰都以為只是玩笑，沒那么回事?！?br/>
    李雨潺想想也是，說：“你真是狡猾的老狐貍?！眴滩蝗赫f：“我是老狐貍，你還是狐貍精呢?！眲邮忠ッ摾钣赇囊路＠钣赇o著自己，說：“萬一有人來敲門怎么辦？”喬不群說：“你放心，他們坐到了牌桌上，沒玩到那么個時候，絕對下不了桌的。”李雨潺這才乖起來，聽任喬不群擺布。

    脫光李雨潺，將她抱到床上，喬不群又說：“他們那牌不好玩，還是咱們兩個人的牌玩起來有意思?！崩钣赇f：“咱倆赤手空拳的，牌又在哪里？”喬不群說：“咱倆自身不就是兩塊牌么？還是公母牌哩?！崩钣赇┛┬χ烤o已進入佳境的喬不群，微微合上雙眼，幸福地放肆起來。

    早上醒來后，兩人依偎了一會兒，李雨潺掰開喬不群的手，準備起床。喬不群不讓，又將她摟進懷里。李雨潺說：“待會兒有人來找，急你個屁滾尿流。”

    喬不群說：“別擔心，那些家伙肯定還在做夢。”

    李雨潺只得依著喬不群。喬不群在她唇邊吻吻，說：“天天都這樣就好，美人在懷，睡覺睡到自然醒。”李雨潺說：“還有一句：數(shù)錢數(shù)得手抽筋?！眴滩蝗赫f：“天天睡覺睡到自然醒，什么追求沒有，又哪可能數(shù)錢數(shù)得手抽筋？”

    李雨潺說：“那就只好換過來，睡覺睡得手抽筋，數(shù)錢數(shù)到自然醒。”喬不群樂道：“這就容易做得到了。睡覺睡得手抽筋，肯定病得不輕；數(shù)錢數(shù)到自然醒，不用說是美夢一場?！?br/>
    嬉笑著，李雨潺從喬不群懷里滑出來，說：“我給你端早餐去。吃什么好？

    雞蛋牛奶少不了，另外還帶兩個包子吧。”喬不群托住李雨潺豐滿的**，張嘴啃著，一邊含糊道：“我這已吃上包子了?！?br/>
    下床簡單洗漱一下，李雨潺悄悄溜出房門，先去自己房里轉(zhuǎn)一圈，才上了餐廳。卻沒見趙小勇和盛少山他們的影子，估計還在做夢數(shù)錢。服務員認識李雨潺，上前問她可不可以上早餐。李雨潺說先上兩份。忽見柴處長冒了出來，又要服務員加一份。

    待柴處長來到桌旁，李雨潺望望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說：“看樣子熬了個通宵。”柴處長說：“那些家伙不得了，在包廂里干到很晚才走，回房后又接著來，直到早上六點收手。我怕喬秘找我不著，打個盹就出了門，他們還死豬樣正呼呼大睡呢?！崩钣赇f：“今天不會有太多事情吧，他們想睡就多睡會兒?！?br/>
    沒見喬不群，柴處長說：“不知喬領導醒了沒有？”李雨潺說：“你問我，我問誰去？你負責行政后勤的，領導醒沒醒都不知道，不是失職么？”柴處長點頭說：“是我失職，是我失職，我這就去叫叫他。”抬腿走了兩步，又轉(zhuǎn)了回來。

    李雨潺說：“怎么不去叫了？”柴處長笑道：“萬一有小姐在領導房里，我這不是壞人家好事嗎？還是打他手機吧?！?br/>
    剛掏出手機要撥號，喬不群已出現(xiàn)在餐廳里。

    服務員很快端上三份早餐。喬不群說：“怎么只有三份？”柴處長說：“他們打牌打到天快亮，這下還在睡覺，我們?nèi)幌瘸园?。”喬不群說：“不行不行，今天還有好多事等著他們，柴處長你去把這些家伙叫起來。”又囑咐服務員，這就將早餐上齊。

    柴處長離開餐桌后，李雨潺給喬不群剝個雞蛋，不想竟是雙蛋黃的，忍不住一語雙關道：“雙黃蛋營養(yǎng)雙倍，領導辛苦了，好好補一補。”喬不群推給李雨潺，說：“你也辛苦了，你吃吧，我另外剝?！崩钣赇诌€給喬不群，說：“人家一片美意，你也不領情。”喬不群沒再推辭，輕聲說：“我知道你的美意，白天的雙黃蛋歸我吃，夜里的雙黃蛋歸你吃?！崩钣赇爝^桌下的腿，踢一下喬不群，低頭喝口牛奶。

    柴處長很快將趙小勇他們叫起來，一個個迷糊著進了餐廳。

    吃完早餐，又開始忙碌。就這么工作娛樂兩不誤，日子倒也過得有滋有味。

    不覺又是一個星期，直到各項籌備工作忙得差不多，經(jīng)濟工作會議代表就要報到了，喬不群才稍稍松下一口氣。多日沒歸家，史宇寒有意見了，一連打來幾個電話，問還想不想得起回家的路。喬不群只得瞅個空當，坐上小左的藍鳥，趕回政府大院，陪家人吃了一頓飯。州州想著老師布置的大堆作業(yè)，幾下把飯扒完，扔下筷子，準備進房去。到了門口，又回頭對史宇寒說：“媽媽別忘了，明天下午參加家長會?！?br/>
    史宇寒答應著州州，眼睛卻盯住喬不群：“聽見沒有？明天州州班上又開家長會了。你這個做父親的，是不是也去開次家長會？”喬不群說：“你不知道我正在忙會務嗎？”史宇寒說：“只你忙，我卻不忙？學校圍墻被學生扒開個豁口，晚上逃出去上網(wǎng)，我明天要查處扒墻學生，還要找人補墻呢?！眴滩蝗赫f：“學校又不止你一個校領導，怎么啥事都往你頭上撂？”史宇寒說：“政府不也不止你一個秘書長嗎？其他人都是木偶？你掰著指頭算算，州州小學都快畢業(yè)了，你去開過幾次家長會？”喬不群說：“你是搞教育的嘛，比我參加家長會效果好?！?br/>
    史宇寒說：“你還是碩士畢業(yè)呢，不比我更懂教育？”

    為孩子的教育，為誰參加家長會，兩人不知爭執(zhí)過多少回了，每回都弄得很不愉快。只是考慮州州在房里做作業(yè)，不好大肆吵鬧，才忍氣吞聲，故作斯文。喬不群有些后悔，早知要慪氣，就不該回這趟家。真想夾上包，回賓館算了，又覺得一生氣就往外面躲，也不太像話。老婆不是外人，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不想夜里進到臥室里，史宇寒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夫妻生氣，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往往是女人，今天史宇寒主動求和，喬不群不免有些意外。只聽史宇寒軟聲軟氣道：“你要我去開家長會也行，不過我有一個條件?！眴滩蝗喝粼侔逯婵?，就顯得沒肚量了，只得說：“什么條件，今晚睡到你上面去？”

    “你想得美！”史宇寒嬌嗔著，偎進喬不群懷里，“你先得答應，一定給我?guī)瓦@個忙?！眴滩蝗赫f：“你還沒說是啥條件，也不知幫不幫得來，我怎么答應？”

    史宇寒說：“你是政府秘書長，這點事肯定幫得來?！眴滩蝗赫f：“什么事你說吧。”

    史宇寒說：“市里不是要公開競聘一批副局級領導，以充實行政部門班子么？我想?yún)⒓痈偲?，你給有關方面打打招呼?！?br/>
    市委組織部要公開選拔行政部門領導的事，喬不群還是這次組織經(jīng)濟工作會議會務時，聽市委那邊的人說的，想不到史宇寒鼻子真長，這么快就聞到了氣息，還決定去競聘。喬不群實在不樂意自己老婆進什么行政部門領導班子，說：

    “你這個副校長已相當副局，進行政部門也是副局，有什么好去競聘的？”史宇寒說：“學校跟行政部門不一樣，所謂的副局完全是個假的?！眴滩蝗赫f：“我又不是組織部門的人，恐怕幫不上你的大忙?！笔酚詈f：“只要你誠心幫，有什么幫不上的？筆試在于我自己，不用你管。如果筆試過了關，進入面試和考察，你得到組織人事部門去疏通疏通，再跟州州干爹說說?！?br/>
    喬不群早預料到，史宇寒做上了這個副校長，一顆心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果然現(xiàn)在又盯上市里的競聘。憑史宇寒的文化底子，筆試絕對沒問題，又做過一段副校長，面試和考察也容易通過，只要組織部門堅持公開公平公正的競聘原則。不堅持原則也沒關系，找找曹副書記，事情還是好辦的。史宇寒現(xiàn)在還是副校長，喬不群差不多已丟掉半個老婆，這回真聘上行政部門領導，這個老婆怕是整個要失去了。

    選聘干部的事不可能馬上開始，先敷衍過去再說，至少明天的家長會有人參加，免得州州沒面子。喬不群也就隨口答應著，到時找組織人事部門的人試試。

    史宇寒很高興，主動跟喬不群親熱起來。也不知是這段與李雨潺來往太多，還是不高興史宇寒去競聘，喬不群的感覺不怎么跟得上，只是應付式地完成作業(yè)了事。

    天亮醒來，喬不群穿衣出門，下樓準備到會務組去。藍鳥已停在樓前，喬不群正要上車，康翠英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堵在車門口。這老女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來堵喬不群了，道理給她講了幾大籮，她就是聽不進去，不肯放過你。

    還是陸秋生擺放在醫(yī)院停尸房的時候，康翠英要求繼承陸秋生的離休待遇，欒喜民考慮她正處于失夫的悲痛之中，隨便說了句若政策允許再適當考慮的話。

    這話欒喜民說過就說過，也沒在意，哪知康翠英卻裁縫沒米，當起真（針）來，陸秋生的骨灰剛送進公墓，她回頭就去找欒喜民，要他兌現(xiàn)諾言。欒喜民只得耐心給她解釋，找不到這方面的政策依據(jù)?？荡溆⒄f沒有妻子可以繼承丈夫離休待遇的政策依據(jù)，也要找個妻子不可以繼承丈夫離休待遇的政策依據(jù)給她看看。這下欒喜民被難住了，他到哪里去找這樣的政策依據(jù)？制定政策的人想得再周到，也不可能想到這上面去呀。只得叫康翠英去找秘書長喬不群。喬不群不好再推給其他人，苦口婆心做她工作，說從古至今，從上至下，不僅沒有過這樣的政策依據(jù)，也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只要稍稍沾得上政策邊邊，或有過類似的先例可循，能解決還不早給解決了？康翠英管不了這么多，一副打不著豺狼決不下戰(zhàn)場的勁頭，繼承不著離休待遇，決不休兵。這陣子大概喬不群在賓館負責會務，沒法攆上他，讓他耳根清凈了幾天，這下好不容易瞎貓撞著死老鼠，還不張牙舞爪撲了過來？

    喬不群又將重復過無數(shù)次的舊話再重復一遍，說：“你別攔著我好不好？我還有急事要去辦理?！笨荡溆⒄f：“你只想著你有急事，我的事就不急嗎？我六十歲的人了，再這么拖下去，怕就沒機會繼承老陸的離休待遇了?！?br/>
    這種人實在沒法跟她講理。喬不群正尋思如何金蟬脫殼，忽見米春來從大門外慢悠悠走進來，干脆車也不上了，抽身上前，去打招呼?？荡溆⒕o追兩步，大概不想搭理這個老不死的米春來，旋又立住腳跟，嘴里嘀咕道：“你硬是不肯給我解決，我又找欒喜民去?！?br/>
    自己下來這么久了，還有人愿意理睬，米春來深受感動，老遠伸出雙手，趨前來撈喬不群。許是有一陣子沒見米春來了，喬不群發(fā)現(xiàn)他又蒼老了許多，脊背佝僂，面容灰暗，兩眼昏花，喘氣都感困難，顯得有些虛弱。歲月不饒人，怪不得有人說，年過五十，一年不如一年；年過六十，一月不如一月；年過七十，一天不如一天。

    米春來兩只手微微顫抖著，勁卻不小，死死鉗住喬不群，半天不肯松開。

    喬不群只得悄悄舒一下胳肢窩，故意讓公文包掉到地上。米春來這才放了手，要去撿地上的包。喬不群擔心他彎得下腰，卻起不了身，搶先把包撿了起來。

    拈去包上的草屑，又寒暄幾句，喬不群腦袋里突然浮現(xiàn)起陸秋生追悼會上，米春來代表死者生前好友講話時泣不成語大放悲聲的一幕，以不經(jīng)意的口吻說道：“記得那天陸老的追悼會，也就米老市長的講話最誠摯深沉，看得出您是動了真情的?！泵状簛泶跉?，緩緩說道：“喬秘書長你不知道，這輩子如果沒有陸秋生同志，也就沒有我的今天，你說我能不動真情嗎？”喬不群說：“聽米老市長的口氣，好像陸老是您的大恩人?？晌衣犎苏f起過，你和陸老過去曾是死對頭，張飛不服馬超，兩人斗了一輩子。”

    米春來笑笑，張開嘴巴，卻沒動靜。好一陣才出聲道：“他不跟我斗，我能一步步升為廠長，再做上副市長和市長嗎？這就像后面有狼追著，你才跑得快，跑得遠?！?br/>
    喬不群思之，還確是這么回事。也許是得意和興奮，米春來不覺略略加快了語速，聲音也稍稍高了些，說：“就是到了市長位置上，也是因陸秋生鼓大眼睛一旁盯著，我才處處小心謹慎，沒出什么問題，得以善始善終，全身而退。

    你不見不少領導，無論是地方的，還是部門的，老子天下第一，唯我獨尊，一手遮天，什么都一個人說了算，誰也不敢違背他，結(jié)果沒有不出事的。我因此常常想，十個紀委恐怕都沒有一個死對頭的作用大，我不是陸秋生長期與我作對，還不知道會是什么下場呢？”

    米春來這話好像還不全是幽默。真是彼一時此一時，彼時的死對頭，此時想來竟是自己的守護神。時間就是這么偉大，可以改變不少東西。假設不是時過境遷，不是米春來活到這個份上，他又哪會領悟到，原是陸秋生這顆拔不掉的眼中釘，這根挑不去的肉中刺，偏偏成全了自己。什么是人生？也許這就是人生，成全你的往往不是你的同黨同伙，同道同仁，恰恰是你的對頭和仇敵。且瞧你身邊的親密戰(zhàn)友和知心愛人，一個個對你俯首貼耳，恭順如奴，舌燦妙音軟你耳根，十指纖纖撓你癢處，腦袋低垂專做你屁股下的凳子，可哪個不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甚至弄得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難怪耶穌他老人家要教導我們說，愛你的仇敵吧，卻從不主張愛你的親密戰(zhàn)友和知心愛人。

    這也是官場辯證法。曾幾何時，地方和單位的領導配備，都是黨委和行政兩個并列一把手，比如地方有市委書記和市長兩個一把手，單位有局長和黨組書記兩個一把手，這樣各司其職，又相互監(jiān)督和制約，雖然不可避免地會產(chǎn)生某些矛盾，卻不容易出大事。誰知情況慢慢發(fā)生了變化，地方黨委書記成為絕對權威，行政長官什么都聽書記的，單位里的局長和黨組書記也很少是兩個人，基本上一人兩兼，大權獨掌，小權不放，加之地方和單位的紀檢監(jiān)察部門都是用來領取紀檢監(jiān)察補助的，周圍的人則見風使舵，跟著學乖，無不變得聰明圓滑，陸秋生這樣敢于跟主要領導對著干的不識時務者終成遠古恐龍，基本絕跡，地方和單位的老一階級覺悟和思想境界再高，想不出點問題，都很困難。

    想到這里，喬不群不出聲地自嘲起來，你又不是組織部長，為干部配備問題操什么閑心？即使是組織部長，想改變已成定局的東西，恐怕也無能無力。

    不過喬不群還是有些不解，米春來大哭陸秋生，恐怕不僅僅是死者成全了自己，可能還有別的原因。也許米春來幾十年官場生涯，天天在臺上作秀表演，已成慣性，退位后再沒有這么好的機會，產(chǎn)生失落感，自不必言。那天好不容易碰上陸秋生的追悼會，那么多眼睛緊緊盯著自己，那么多耳朵在認真聽自己講話，不趁機作秀一番，表演一場，對不起水晶棺里的陸秋生且不說，自己也憋得太難受，太對不起自己。

    這個可能性當然不好完全排除?？蓡滩蝗阂仓恢湟?，不知其二，米春來哭陸秋生，其實還有一個重要原因，說起來非常有意思。那就是陸秋生逝世前一段時間，米春來在一本老人保健養(yǎng)生書上讀過一篇文章，說人們只知笑比哭好，不知這人特別是老年人，不時哭那么一回，對身體也不無裨益。原來哭是一種有氧運動，一種神奇的保健體操，可以通經(jīng)活胳，清肺浚氣，暢血化淤，醒腦提神，以至延年益壽，長命百歲。明擺著的，女人為什么比男人健康長壽？就是女人比男人愛哭敢哭會哭?？蓿@才哭出了花樣年華，哭出了康樂人生?？藜热挥写嗣钣闷嫘В状簛砭拖胫趺匆部奚弦豢??？蛇@是承平時期，不像孟姜女有長城可哭，如今長城已成重點文物，哭倒長城，那是要罰你人民幣的。不像劉玄德有江山可啼，現(xiàn)在不是那萬惡的舊社會，人民江山屬人民，不是誰啼上幾嗓，就能啼個家天下出來。也不像林黛玉淚腺豐富，見花垂淚，對月傷懷，動不動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涕泣不止，桃林到底不是大觀園，垃圾滿地，黃塵蔽天，無花可見，無月可對。也就害慘米春來，想哭想啼想泣，也沒有個像樣的說得過去的借口。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來陸秋生嗚呼哀哉，追悼會召開，米春來會輕易放棄機會，不好好哭那么一回嗎？

    這個原因，米春來當然不好說出口來。陸秋生成全了你，又讓你過了一回作秀表演的癮，你還要趁他的死，搞有氧運動，做保健操，讓自己益壽延年，長生不老，這不是將自己的長壽建立在他的短壽之上，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的不幸之上嗎？這好像有些不太厚道似的。好在喬不群只是肉眼一雙，不可能看穿你這點小心思，米春來才稍感自在了些。

    兩人說話之際，康翠英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開。喬不群沒工夫老守著米春來，跟他揚揚手，說聲再見，轉(zhuǎn)身朝藍鳥走去。

    上車后，掉頭看眼車外，只見米春來仍立在原地，吃力地向喬不群這邊搖動著手臂，目光里飽含感激。一陣風過，那虛弱的身子朝前趔趄了兩步，差點就要趴倒在地。喬不群嘆一聲：“這人哪，還真的經(jīng)不起老。米春來英雄一世，竟也不中用起來?！毙∽笳f：“人都這樣，再威風也只那么一陣子。尤其是官場紅人，別看在臺上時雄赳赳氣昂昂的，下臺后跟咱普通老百姓也沒什么太大區(qū)別。”

    話出口，小左才意識到什么，忙閉緊嘴巴，偷偷瞧一眼后視鏡。喬不群正是臺上的官場紅人，你怎么能在他面前說這種沒水平的話呢？好在喬不群并不介意，相反說：“人生如戲臺嘛，官場也不例外，有上臺的那一天，必然就有下臺的那一天。換句話說，叫做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到點下了臺，就是人民群眾一個。如果這個時候仍放不下官架子，不肯混同于普通老百姓，就不怎么正常了。”

    聞喬不群此言，小左松了口氣，說：“喬秘不愧碩士出身，看問題就是獨到。”

    喬不群說：“什么獨到不獨到的，不過大白話一句而已。領導也是人嘛，戴帽是官，脫帽是民，待到哪天兩眼一合，四肢一伸，同樣是鬼?！毙∽笮Φ溃骸白罱袀€段子很流行，跟喬秘所說意思差不多，說人活到一定份上，彼此就沒區(qū)別了，六十歲，官大官小一個樣；七十歲，錢多錢少一個樣；八十歲，是男是女一個樣；九十歲，是死是活一個樣?！?br/>
    “這個段子還說得在理?！眴滩蝗赫f，“不過還可加一句：一百歲，是魔是道一個樣。時間有情又無情，可以成全一切，也可忽略一切，到一定時候，不管你是大圣大賢，大尊大德，還是大奸大邪，大惡大逆，都不會有人再把你當回事?！?br/>
    說著話，車入賓館，喬不群又置身于緊張而有序的會務準備工作里。

    會務組分成好幾塊，文件材料、宣傳報道、后勤管理、報到登記，都有專人負責，安排了專門房間。喬不群到各處轉(zhuǎn)了轉(zhuǎn)，見各項準備工作已基本到位，便放心回到自己的房間。才扔下公文包，趙小勇和盛少山、尚寶成幾個走進來，又強烈要求喬不群與民同樂。喬不群知道縣里的人要下午才會來報到，讓趙小勇租副麻將，大家一起放松放松。

    稀里嘩啦一直搓到下午四點多，與會人員該來報到了，晚餐和明天的會議布置什么的也要落實，喬不群才將大家哄走。進衛(wèi)生間放掉包袱，洗把臉，正想補個午覺，出門沒幾分鐘的趙小勇打來電話，說康翠英堵在欒喜民房門外，要他趕快過去一下。

    欒喜民的房間安排在二棟三樓最里層的豪華套間，喬不群給會務人員反復強調(diào)過，要絕對保密，不能透露給任何人，以免打擾領導休息。領導平時日理萬機，忙進忙出，會議期間好不容易有些空閑，讓領導好好休息一下，是做下屬的應盡職責。不想竟讓康翠英掌握可靠情報，免費給欒喜民守衛(wèi)起房門來，這個失誤可不小。

    趕到欒喜民房門口，只見康翠英正盤在門外地毯上，一動不動，好像尼姑坐禪似的。趙小勇和盛少山也站在一旁，一籌莫展的樣子。喬不群走過去，蹲到康翠英身旁，說：“康醫(yī)生，你怎么又到了這個地方？”

    康翠英頭都不抬一下，說：“只有你們當領導的和有錢人可以到這些地方來，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就不可以來開開眼界了嗎？”喬不群說：“當然可以，這是你的人身自由。不過你要到這里來找欒市長，怕是找錯了地方。”康翠英說：“怎么會找錯呢？我親眼見欒市長進的這個門。”喬不群說：“你一定是看花了眼，剛才我還在樓下碰見欒市長，他帶著秘書去了自己房間?！笨荡溆⒄f：“你別想騙我，我可不是那么好騙的?！眴滩蝗赫f：“我騙你干啥？你也不想想，欒市長是正市級領導，我們會將他安排到這種普通房間里來嗎？這樣豈不有辱領導身份？”康翠英說：“這是個豪華套間，不是普通房間。”

    “豪華套間算什么？這個賓館還有總統(tǒng)套間呢。”說到這里，喬不群故意裝出不慎失言的樣子，否認道，“哦哦，我可能搞錯了，總統(tǒng)套間一般只有五星級賓館里才有，這個賓館星級太低，顧客檔次又不是特別高，弄個總統(tǒng)套間也不會有人住的。”

    聽喬不群出爾反爾，康翠英抬頭瞥他一眼，又望望趙小勇和盛少山，有些將信將疑起來。喬不群又對趙盛二人說：“康醫(yī)生又不是臺灣那邊來的特務，想在這里坐坐，你們讓她坐嘛，無非把這個房間退掉，另安排個房間給與會人員。”

    兩人都是聰明人，很快明白了喬不群的意思，這個說：“那我們只好去找總臺協(xié)商一下?！蹦莻€說：“賓館這么大，騰個把兩個房間出來，不是簡單得很嗎？”

    三個人說著走開了。也不知他們的話是真是假，又在地上坐了兩分鐘，見門里仍沒動靜，康翠英猶豫著站起身，去問值班服務員，總統(tǒng)套間在哪里。服務員早得過喬不群的話，很熱情地帶康翠英去找總統(tǒng)套間，還開了門請她看房，說看得中的話，可以就去辦手續(xù)。

    總統(tǒng)套間的豪華自不必說，可康翠英無意于此，轉(zhuǎn)上一圈，沒發(fā)現(xiàn)目標，掉頭出了門。這才意識到什么，急忙跑回原來的地方，只見房門洞開，兩個服務員正在里面搞衛(wèi)生，欒喜民早不知去向。肯定被喬不群他們安排到了別處。

    康翠英罵罵咧咧，出了賓館，準備改天再來堵欒喜民。會議有五六天時間，不愁碰不上他。可第二天康翠英趕到賓館門口時，保安已注意上她，再也不放她進門。

    再說幾位將欒喜民安全送進后棟套間里后，趙小勇和盛少山負責會務去了，喬不群留下陪領導說了會兒話。欒喜民說：“過去有人說康翠英如何潑，我還不怎么相信，這一向算是領教過了。也不知這二三十年，陸秋生是怎么跟她過的?！眴滩蝗赫f：“陸秋生確實被這潑婦折騰得夠了戧，不然還會多活兩年?！?br/>
    欒喜民說：“是不是陸秋生已被她折磨致死，沒了折磨對象，才盯上了我們？”

    喬不群笑道：“我們又不是她老公，還怕她盯？”欒喜民說：“話是這么說，可她硬把你當老公，老纏著你，也不是辦法呀?！?br/>
    喬不群已琢磨過這事，說：“康翠英心里也明白，離休待遇是不可能繼承的，她這么胡攪蠻纏，無非想從中弄點什么好處。只是政府辦屬財政撥款單位，自己花銷還嫌少，每年都要領導特批幾次經(jīng)費，哪有余錢補給她？還是我去跟人民醫(yī)院副院長霍長征說說吧，他們最不缺的就是錢，康翠英是他們醫(yī)院職工，找個借口，多少給她點甜頭，以后別再找政府領導來鬧就是。否則醫(yī)院沒管好自己的職工，破壞桃林安定團結(jié)的大好局面，先撤了他們的院長副院長再說。”

    事情看來也只能這么處理了。欒喜民又說：“康翠英不是還提出，她現(xiàn)在所住政府里面的房子，戶主是陸秋生，要求改成她的名字嗎？”喬不群說：“這事我已答復過康翠英，這是他們的家務事，只要陸秋生的子女跟她簽個協(xié)議，同意改成她的名字，政府辦可替她出面找找房產(chǎn)管理部門，辦理有關手續(xù)。”

    這辦法還算可行，欒喜民沒什么說的。過后喬不群抽空將康翠英的事擺平，她也就放過欒喜民，不再糾纏不舍。這是題外之話。

    又說了些別的事兒，見欒喜民臉上有了倦意，喬不群站起來，說：“我走了，欒市長休息一會兒吧?！睓柘裁裾f：“那你忙你的去。給孫文明聯(lián)系一下，晚上甫書記若有空，一起看望看望各地的與會人員?！?br/>
    回到自己房間，喬不群就撥通孫文明的電話，說了欒喜民的意思。很快孫文明就回了電話，說甫書記晚上會過賓館來。

    晚上七點半，甫迪聲、欒喜民幾個常委領導，在孫文明和喬不群陪同下，到各縣區(qū)住地去看望大家。當然不可能每個與會人員都一一看到，只是有針對性地到各縣區(qū)委書記和縣區(qū)長房間里走走，跟大家握握手，問候幾句。

    縣區(qū)領導是些忙人，平時在下面忙，到了市里要密切聯(lián)系領導，走訪該走訪的部門，請客送禮，或被請被送，自然更忙，平時開個什么會，很難得在會議賓館就餐住宿。也許考慮到本次經(jīng)濟工作會議，是甫迪聲和欒喜民上任書記、市長后第一個重要會議，領導肯定會到房間里來看望同志們，大家也就早早趕回賓館，守株待兔。

    縣區(qū)主要領導都是市里主要領導的人。不是市里主要領導的人，也做不上縣區(qū)主要領導。沒做過領導秘書，也做過領導學生，不是領導的老下級，也是領導的同鄉(xiāng)故舊，或是領導親戚的親戚，領導朋友的朋友，反正都與領導有著這樣那樣不同尋常的關系。咱們不是提倡知人善用么？如果領導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又怎么來用你呢？領導大膽使用自己知心知肺知根知底的人，并沒違背組織原則，誰也沒話可說。

    既然是相知之人，大家見了面，也就備感溫馨，其樂融融的樣子。主要是甫迪聲代表市委政府和幾大家，對同志們一路辛苦，趕來參加會議，表示親切慰問。并強調(diào)此次會議如何重要，要求大家安心開好會，吃透會議精神，再原原本本帶回去，帶領縣區(qū)廣大人民群眾團結(jié)奮斗，開創(chuàng)局面，勇奔小康。說得大家心情無比激動，精神格外振奮，不禁歡欣鼓舞起來。甫迪聲不會忘了身邊的欒喜民，要他也給同志們說幾句，欒喜民總說沒什么要說的，只要求同志們堅決按甫書記指示精神辦。

    說完場面話，幾位常委領導跟各位握別，去看另一個縣區(qū)的同志們。大家裁縫搬家，依依（衣衣）不舍送到門外，深情地望著領導們消失在另一個房門口，這才掉頭散去。

    轉(zhuǎn)了幾處，來到桃寧縣委書記肖宗華的房間。喬不群是桃寧人，肖宗華已從他那里獲悉，晚上甫迪聲會到住處來看望同志們，早帶著縣里主要領導恭候在住地。甫迪聲和欒喜民將在別處說過的話重復一遍，正想抬了屁股走人，肖宗華說：“甫書記和欒市長各位領導都在這里，我們有個意見不知可不可以提出來?！?br/>
    有道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下級要提意見，上級還能不讓你提嗎？甫迪聲說：“有什么你就說吧?！毙ぷ谌A說：“也沒什么，就是桃寧天高皇帝遠，上級領導年頭年尾難得下去一回，縣里干部思念上級領導，有什么話要說，有什么思想要傾訴，也沒機會跟上級領導接觸。所以我們強烈要求，上級領導多抽空下去走走?！?br/>
    說得甫迪聲笑起來，說：“市里跟縣里又不是情人關系，有什么可思念的？

    不過我也得承認，這幾年市里忙于本級工作，縣里尤其是桃寧那樣的偏遠山區(qū)縣，確實去得少了點。以后我們要改進工作方法，多往下面跑跑?！?br/>
    縣里領導大聲鼓起掌來。肖宗華說：“甫書記說話算話喲，我們已牢牢記住今天領導的最高指示，以后市里領導還不下去，桃寧人民會很有意見的。”又望望喬不群說，“喬秘是咱們桃寧人，你也好久沒回去了，應該帶起這個頭來?！?br/>
    喬不群聞言，心里有幾絲不快。也許肖宗華這是要抬舉你，有意將你與常委領導扯在一起。可你只是政府秘書長，怎么能跟甫迪聲他們相提并論呢？還要你帶頭，政府秘書長又哪帶得了常委領導的頭？這樣豈不降低了甫迪聲他們的身份？這個肖宗華也太不清白了。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喬不群還不好說什么，只淡然一笑。

    樓上樓下轉(zhuǎn)了幾圈，來到桃坪縣委書記蔡潤身房間。蔡潤身出身甫迪聲秘書，公開場合甫迪聲卻稱他蔡潤身同志，說話也一副公對公的口氣，沒帶任何感**彩，好像他們從沒有過特殊關系似的。這跟剛才桃寧縣委書記肖宗華正好相反。看上去肖宗華說話隨便，甫迪聲也有說有笑的，其實彼此并非一路人。

    肖宗華系早年市委黨群副書記的人，在一個又大又富又近的縣里當縣長。正等著就地接任書記，鮑書記開始主政市委，將那位黨群副書記挪往人大任主任。

    肖宗華政治生涯從此暗淡起來，盡管勉強安排了書記，卻去了全市最小最窮也最偏的桃寧縣。在大縣富縣近縣做書記，與在小縣窮縣偏縣做書記，完全是兩碼事。

    就像做美國總統(tǒng)與做好望角附近的非洲總統(tǒng)，別看都是總統(tǒng)，根本不是一個概念。大富近縣里的書記跟市里接觸方便，出手大方，能給上面領導辦事，往往是提拔重用的當然對象，小窮偏縣的書記所面臨的情況正好相反，進步起來也就很困難。事實不是主要領導的人，你根本去不了大富近縣，永遠做不上領導的愛臣寵臣近臣。不言而喻，肖宗華剛才那番思念上級領導，強烈要求上級領導到桃寧去走走的話，聽似開玩笑，其實是在發(fā)牢騷，埋怨上面對他們小窮偏縣太冷落太不當回事，只不過大家心里有數(shù)，無需言明而已。

    走完各縣區(qū)住處，時間已不早了，常委們各人回了各人房間。這次經(jīng)濟工作會議太重要，會議給每位市領導都安排了單間，以免家里會場來回奔波，若遇上堵車，不能按時上臺做指示，將嚴重影響會議進程。同時也是讓領導休息好，有足夠的時間充沛的精力參加會議和討論，與縣區(qū)領導共商加快桃林經(jīng)濟建設大計。

    孫文明是市委秘書長，由他為甫迪聲護駕，喬不群負責陪同欒喜民回房。

    才進門，屁股還沒挨沙發(fā)，就有人跟了進來。不用說都是縣區(qū)頭頭，說是來拜見欒市長。才與各位見了面，轉(zhuǎn)身就拜見來了，這拜見就有意思了。喬不群知趣，抽身出門而去。

    回到自己房間，開了衛(wèi)生間熱水，正準備泡個澡，肖宗華帶著兩個人推門走進來。這個肖宗華真有意思，其他縣區(qū)頭兒都在拜見市里主要領導，他卻帶人往這個地方跑，怕是神經(jīng)有些不太正常。不過喬不群沒說什么，客氣地請三位落座。肖宗華介紹兩位，說是桃寧縣永安鄉(xiāng)的陽書記和衛(wèi)鄉(xiāng)長。喬不群是桃寧西邊紅巖鎮(zhèn)人，與東邊永安鄉(xiāng)相隔百余里，加上平時回去得少，自然不認識這永安鄉(xiāng)的書記鄉(xiāng)長。兩位卻說他們早認識喬不群，還說讀過他發(fā)表在報上的文學作品，顯得挺有才氣的。

    那還是剛參加工作那陣，喬不群偶爾在報上發(fā)表過一些小散文。后有領導提醒他，要想在官場混，就別去弄什么文學，做什么文人。喬不群想想也對，自古文人清高，孤芳自賞，最不討上級喜歡，誰沾上文人習氣，誰就別想有什么政治前途。唐朝有個叫徐凝的家伙，大概天天忙著寫詩，官沒做上去，便發(fā)牢騷說：歲歲云山玉泉寺，年年車馬洛陽塵；風清月冷水邊宿，詩好官高能幾人？這也許不無道理，忙于詩文，還想著做大官，魚與熊掌都不肯落下，又哪里顧得過來？況且文學創(chuàng)作不比公文寫作，多少得有點獨立人格和自由精神，否則怕難寫出有品位的東西。人在官場卻正好相反，特立獨行是最要不得的，奴性犬性才是永不過時的綠卡和通行證。再說苦心孤詣去學李白杜甫，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贏得千古大名，卻窮困潦倒一生，又有什么意思呢？人總得活在當下，不可能活在未來。喬不群想明白了，從此沒再去弄文學，一心琢磨公文寫作，竟然還寫出點水平，對仕途多少有些幫忙。這實在有些俗氣，喬不群還偶爾會為舊夢難續(xù)悵然若失，可你究竟是凡夫俗子一個，注定不可能像人家李杜，去做詩仙詩圣。

    這是喬不群心頭隱衷，也就不愿在陽書記和衛(wèi)鄉(xiāng)長面前舊事重提，拿話岔開。也說見過兩位，都是家鄉(xiāng)人嘛。肖宗華說：“喬秘向來關心家鄉(xiāng)人民的建設事業(yè)，以后還要繼續(xù)給予大力支持喲?！庇謱﹃枙浐托l(wèi)鄉(xiāng)長說：“想爭取喬秘的支持，今后要多請示常匯報，不然喬秘知道怎么支持你們？”兩位忙點頭，說：“過去只顧埋頭鄉(xiāng)里工作，也沒機會到市里來走走，以后一定多來給喬秘書長請示匯報?！?br/>
    閑談幾句，肖宗華先走了，陽書記這才拿出包里的報告，遞給喬不群，說：

    “聽說省三通工程資金就要下來了，市里的配套資金也已落實，還請喬秘書長對咱們永安鄉(xiāng)給予重點扶持。”喬不群早意識到他們是沖著這事來的，看看報告，說：“三通工程資金原則上只安排到縣里，具體項目得由縣里去定，市里還不怎么好插手?！?br/>
    “喬秘書長辦事講原則，我們不會為難您的?？少Y金從市里經(jīng)過，您做分配時稍稍往桃寧傾斜傾斜，再給有關部門打聲招呼，咱們永安鄉(xiāng)就受大益了?！?br/>
    陽書記說著，給衛(wèi)鄉(xiāng)長使個眼色。衛(wèi)鄉(xiāng)長起身過去扯開房門，往外招招手，一邊點點頭。頓時冒出一位青年壯漢，雙手不閑，提進兩只塑料桶，輕手輕腳擱到門后。

    喬不群蹙蹙眉頭，說：“你們這是干什么？”陽書記說：“喬秘書長這么關心我們下面，也沒什么表示的，就兩桶茶油，是我們永安鄉(xiāng)自產(chǎn)的，正宗的綠色食品?！?br/>
    第一次打交道，喬不群也沒答應一定安排資金給永安鄉(xiāng)，陽書記就說你這么關心他們下面，這話又從何說起？喬不群說：“把茶油提走吧，我家里吃菜清淡，用不了多少油?！比艘淹说介T口，說：“打擾喬秘書長了，好幾天的會議，還會來看望您的。”

    會上多熟人，你進我出的，茶油桶擱在房里不怎么好看，喬不群打開大衣柜，塞將進去。心想都什么年代了，還送這些不值錢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送到你家里去還好，送到賓館來，你還得當搬運工。上面早已不興這一套，出手就是信封之類，既客氣大方，又便于操作?？磥磬l(xiāng)鎮(zhèn)水平就是鄉(xiāng)鎮(zhèn)水平，還有待加強學習，進一步提高思想認識，盡快跟上時代步伐。不過送農(nóng)副產(chǎn)品也不是沒有一點好處，至少不會讓你犯錯誤，真塞你個大信封，恐怕還不敢隨便接收。就是關系不一般，照單收下，心里也不怎么踏實。

    才關上大衣柜，又來了人，也是下面鄉(xiāng)鎮(zhèn)里的頭兒，同樣是來活動三通工程項目和資金的。免不了又是茶油花生黃豆之類。偶爾也有送高檔煙酒甚至信封的，自然是桃林周邊大縣富縣下面的鄉(xiāng)鎮(zhèn)領導，近水知魚性，近山識鳥音，得風氣之先，比桃寧那樣的偏遠地方先進了整整一個時代。

    十點左右，又來了兩個人，照樣沒有空手。見面就說是受蔡書記之托，特意來看望喬不群的。剛才還見過蔡潤身，又托人上門看望，哪有這么親密？喬不群不免心下嘀咕。對方似已看出他的疑慮，幾下?lián)芡ú虧櫳黼娫?，嗯嗯兩聲，便把手機往喬不群手上遞：“蔡書記要跟喬秘書長說幾句。”

    喬不群只好接過手機，說：“是潤身吧？你也太客氣了，咱們都已見過面，又托縣里的同志來看望?！辈虧櫳碚f：“哪里哪里。本來我本人要登門拜訪你的，縣里同志把我堵在房里，纏著要匯報工作，實在抽不開身。”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汽車喇叭聲，喬不群就知道蔡潤身并不在房里。縣區(qū)領導一到市里，要拜的碼頭多，哪會坐下來聽屬下匯報？喬不群也不便道破，裝糊涂道：“我知道你們做父母官的，工作繁忙?！辈虧櫳韲@道：“也是沒辦法，待在這個位置上，只得做這個位置上的事，總不能尸位素餐吧？桃坪八十多萬人民群眾，要脫貧，要發(fā)展，我這個書記不好當啊。”喬不群說：“我知道縣里困難不少，但憑潤身的才干，一定能克服困難，領導全縣人民勝利奔小康?！辈虧櫳碚f：“盡力而為吧。當然還要不群多支持喲。桃坪是個農(nóng)業(yè)大縣，農(nóng)村三通任務艱巨，你可得給我們傾斜傾斜?！眴滩蝗赫f：“你放心好了，你的事業(yè)就是我的事業(yè)，我將盡己所能，給予重點支持?！辈虧櫳碚f：“有你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