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真是什么心情都沒了！

    徐正則皺眉望一圈，喝道：“都愣著干什么？想和她一起喝心靈雞湯？”

    眾人慌忙埋頭做事。

    徐正則又望過來，譏誚的語氣：“怎么，站在這兒不動，沒喝飽？”

    寧夏：“……”

    寧夏想說，喝飽了，拜托你麻溜點趕我走吧。

    可這話一出口目的就會暴露，她只好忍耐地憋回去。如此隱忍，肚里的腸子都快攪成一團了。

    早知道他不按常理出牌，她何必自討苦吃，白挨一頓罵。

    寧夏心情不順，傍晚回到學(xué)校又看到寢室四張床鋪突然空了一床，那滋味，和吃了酸石榴似的。

    “你回來了。”葉曉凡抱膝坐在椅子上，下巴努了努，“袁靜父母上午開車過來把她東西收拾走了。”

    “哦。”寧夏倒杯水，裊裊的氣流往杯口直撲，她趴在桌上，眼眶被熏得又熱又濕。

    “真是的，明明說好了大家一起走的?！比~曉凡抱怨一句，想到什么，問，“陳芳群不會也提前搬吧？”

    寧夏不說話，不知在想什么。

    葉曉凡說：“喂，問你話呢?！?br/>
    “……什么？”

    “你說，陳芳群不會也提前搬走吧？”

    “哦，有可能吧?！睂幭呐ゎ^看陳芳群的位置，聲音有點低沉，“其實她也沒剩多少東西了吧，柜子里的衣服都帶去她男友那兒了，桌上除了書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沒什么了?！?br/>
    葉曉凡也上下抬頭看，熱熱鬧鬧的寢室一眨眼就空了，眼睛不知怎么地開始泛酸。

    她眨眨眼把濕氣擠走，悶悶地說：“小夏，我不開心。”

    “嗯?！睂幭囊矏灥没?。

    葉曉凡認真注視她，“我不要最后一個走，你不許丟下我?！?br/>
    “我什么時候丟下過你？”

    也許是受離別的氣氛感染，寧夏難得翻起舊賬。她從大一說到大四，遠到大一軍訓(xùn)兩人被教官罰跑圈，烈日下她拉著她一路到終點，近到現(xiàn)在她不想早早回家受管制，她便天天學(xué)校酒店兩頭跑，只為陪她。

    葉曉凡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滿足地笑，嘴上卻說：“什么嘛，你住學(xué)校明明是因為離那家酒店近，來回方便。”

    “你試試穿過地下通道再走個十分鐘轉(zhuǎn)公交，這叫哪門子方便！”

    葉曉凡撇嘴，“都說讓你打的了，你非要乘公交?！?br/>
    寧夏說：“你出錢，我保證打的?！?br/>
    葉曉凡笑，“你想得美?！?br/>
    寧夏挑眉輕哼：“也不知道是誰說自己家有間大公司，我想得能不美么?！?br/>
    “那是他們有錢，又不是我?！比~曉凡送她一個白眼球，“我以后還不是跟他們后面混。”

    聽她語氣好凄涼的樣子，其實心里得意得要命。

    寧夏撇嘴不理會，話鋒一轉(zhuǎn)，隨口問：“他們做什么的？”

    葉曉凡說：“我也不是很清楚，二十多年前大伯和我爸一起創(chuàng)業(yè)，幾種相關(guān)產(chǎn)業(yè)并進，展比較綜合，自從我大哥留學(xué)回國后，最近幾年好像是以房地產(chǎn)為主。”

    寧夏悟了，“這么說，還是大企業(yè)？”

    葉曉凡沒回答，忽然笑得神秘，寧夏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

    她止住笑，誘－惑道：“我大哥很厲害的，長得又帥，雖然人快三十了，但是男人嘛，越老越有魅力。你想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

    “你打住！”寧夏嚴詞厲拒，像躲避自然災(zāi)害，“別在我身上打歪腦筋。”

    “寧夏，你太沒勁了！”葉曉凡激動地說，“最青春美好的大學(xué)戀愛你已經(jīng)錯過去，再繼續(xù)耽誤，就算你長得不錯，戀愛市場也不會給你一直保留大行情。你知道么，男人普遍認為，25歲的女人是最理想的婚姻對象。你現(xiàn)在抓緊談戀愛，好好感受戀愛滋味，至少不用等到25歲以后直奔結(jié)婚主題?！?br/>
    “我不想戀愛，也不想結(jié)婚。”寧夏平靜地說。

    “為什么？”葉曉凡錯愕，“我現(xiàn)你很奇怪，這四年也不是沒男生追你，可你誰的機會都不給。別人短信自我介紹，你要么不回，要么被逼煩了回個哦。別人學(xué)校路上攔你，你直接改道抄小路。各種高冷表現(xiàn)，多少英俊小伙被你傷了心。你老實回答我，你是暫時不考慮還是本身排斥？”

    寧夏低頭沉默了一瞬，開口：“我排斥?！?br/>
    寧夏還是排到了最討厭的a班——早上五點至下午兩點。

    五點到酒店，車程一小時，照這樣計算，即使起床很干脆，也得至少留出十分鐘的洗漱時間。也就是說，她必須在三點五十之前動作麻利地從床上爬起來。

    簡直就跟噩夢一樣。

    鬧鐘響了又響，寧夏臉埋在枕頭里，嗅著舒服好眠的氣息，光-裸在絲絨被下的兩條腿痛苦地往后蹬了兩下。

    床頭緊挨窗戶，外面天還是黑黢黢的，窗簾縫隙里漏出昏黃的光線，是樓下筆直矗立的路燈依然在光。

    她迷瞪著眼掃向那條細細的窗縫，在葉曉凡被吵醒之前，伸手摁掉喋喋不休的鬧鐘，放任自己重新入睡。

    下午兩點，寧夏準時出現(xiàn)在西餅房，沒事人一樣幫忙打雜。

    先是拎著一籃水果去清洗，水池連接紫外線殺菌過濾器，寧夏順便將自帶的馬克杯也沖洗兩遍消消毒。然后，她把水果分別派送給需要的甜點師，走到一邊去剝杏仁。

    過了許久也沒人來興師問罪，寧夏問離她最近的甜點師：“金師傅沒來？”

    對方答：“良哥今天休假?！?br/>
    怪不得……

    寧夏又問：“那呢？”

    那人看她一眼，說：“總廚在工作間。”

    徐正則有一間**廚房，那是他的私人領(lǐng)域，未經(jīng)他允許外人不得入內(nèi)。

    上回她進去放包裹，有幸見識到里面的簡單布局。圍繞墻壁的一圈工作臺，上下兩排置物架，原料和工具的擺放井然有序。

    雖然廚房骯臟是一大禁忌，但就連吊在屋頂?shù)奈ㄒ灰槐K日光燈都雪白得尋不見一點污漬，是否過于為難保潔員了？

    寧夏把泡得鼓鼓的杏仁從熱水里取出來，用手去一點點地剝皮。

    不多時，一股強烈冷鋒迫使低氣壓在工作區(qū)加移動，她突然感到脊背涼。

    身旁的甜點師悄悄往她身后看，原本放松的站立姿勢莫名變得僵硬。寧夏心中的猜想得到證實，她緩緩轉(zhuǎn)頭，徐正則瘦高的身形背對光源，使得他原本就郁憤的神色更顯陰暗。

    “這個點，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下班了?！彼粗M長的眼眸微微瞇起。

    寧夏眨了眨眼，意識到什么，故意反問：“下班？我才剛來沒多久，為什么要下班？”

    她緊緊盯著他，再一次懷抱起希望。燃燒吧，暴怒吧，把她這個不遵守排班表的閑人趕出去吧！

    可她的小算盤似乎總不能如愿，反倒又一次迎面招來徐正則的冷嘲熱諷。

    “從五點拖到兩點才來，我原本還敬你勇氣可嘉。可惜是我高估了你，排班時間都能記錯，果然是豬?！?br/>
    “……”

    薄薄的眼皮一掀，“小豬，剝完杏仁到我工作間來?！?br/>
    話畢，他在餅房里轉(zhuǎn)了一圈，又接連訓(xùn)斥了三個甜點師，將每個人的工作狀態(tài)都吊在他滿意的高度上，這才重新把自己關(guān)到私人廚房里去。

    剝好的杏仁紋絡(luò)清晰，像一粒粒飽滿扁平的大花生米。

    寧夏面無表情地將最后一顆杏仁丟進碗里，徐思齊從她身后經(jīng)過，吹了聲口哨，“小豬——！”

    寧夏扯起嘴角，“小豬叫誰？”

    “小豬叫你——”徐思齊立即反應(yīng)過來，“靠，你還知道陰我，看來抗打擊能力挺強??！”

    寧夏轉(zhuǎn)身，笑呵呵地說：“你還知道幸災(zāi)樂禍，看來臉皮挺厚啊。”

    這是兩人認識以來第一次杠上，以往都是他氣得跳腳，她一副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的淡然模樣，現(xiàn)在她突然還擊，徐思齊反倒有點不適應(yīng)。

    可，為什么會不適應(yīng)？

    徐思齊怔忪片刻，大概是因為卸下偽裝后的寧夏，氣場太足了。

    和笑面虎如出一轍。

    站在寧夏旁邊的甜點師恰好去了別處，徐思齊走到他之前的位置，偏頭看著寧夏，“看來還是受了刺激呀，不敢和他頂嘴，把氣撒到我身上來了?！?br/>
    寧夏有禮有貌地回敬他一句：“謝謝你主動送上來讓我撒氣?！?br/>
    “……”

    她理直氣壯的樣子，讓徐思齊忍不住想抽她。

    ***

    寧夏象征性地叩了三下門，里面?zhèn)鱽硪痪洹斑M來”，聲音不大，像是被打擾后在鬧脾氣。

    推門而入，她沒有太靠前，而是立定在一個安全的范圍外。

    不銹鋼工作臺上鋪著一挪嶄新的白紙，他一手撐著臺沿，一手握一支鉛筆，對著白紙低頭沉思。

    寧夏問：“，你找我什么事？”

    他一動不動，語氣惡劣，“閉嘴?！?br/>
    “……”寧夏錯愕半秒，心里已認定他是只瘋狗，逮誰咬誰。

    一聲不吭地等在一邊，寧夏視線下移，注意到地板上的三四個紙團。

    隨手彎腰拾起一個，展開來看，上面畫有一堆疊放成松塔形狀的水果，最頂-端是一顆草莓，然后是雪梨、蘋果、香橙……

    “誰允許你碰我的東西？”

    冷酷的質(zhì)問聲響起，寧夏嚇一跳，抬頭看見徐正則身板挺直地盯著她。

    掌心一合，白紙被她重新揉成團。然后，她兩手張開，任由紙團自由落體，彈在地。

    “還給你?！睂幭膶λ?。

    動作隨性，神態(tài)自然，這樣的她，竟讓徐正則一時分不清是真天真還是裝天真。

    他蹙起眉，目光在她笑容明朗的臉上逡巡，似是在研判什么。

    寧夏面不改色，隨他看，嘴上又問：“，你叫我進來不會是想繼續(xù)羞辱我吧？”

    徐正則嘴角一勾，興許是被愉悅了。他說：“孤男寡女地羞辱你？相較而言，我更喜歡在人多的地方?！?br/>
    變態(tài)！

    寧夏輕抿唇，“那你喊我來干嘛？”

    他不再看她，夾起鉛筆，側(cè)過身去接著研究。低頭吩咐道：“以后我的工作間由你負責(zé)打掃?！?br/>
    “……”

    聽不到應(yīng)允，他側(cè)眸掃過來，“不樂意？”

    寧夏梗著脖子，說：“當然不樂意。你看我不順眼大可以把我踢走，何必整我？”

    她還是忍不住說出口了。

    誰知，徐正則垂眸冷笑，“你都沒有入我眼，哪來的不順眼？”手腕一動，輕輕勾出兩筆，他狠辣地吐出兩個字，“出去?！?br/>
    ***

    負一層的信號時好時壞，寧夏躲在庫房外給盧曉打電話，她的號碼從保存在通訊錄至今，還是第一次撥出去。

    那頭響了兩聲被接起。

    “找我什么事？”隔著無線電波，盧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勾笑。

    寧夏故意歪曲事實，說：“餅房那位徐總廚要趕我走?！?br/>
    竟然和自己期待的不一樣，盧曉不禁有些失望。還以為她被徐正則虐待，來求她取消賭約呢。

    其實，她早就計劃好了，倘若寧夏求她，她就逮住機會狠狠挫挫她的銳氣。

    眼下情況不對，盧曉怔了怔，說：“他敢！”

    究竟敢不敢，她心里多少有數(shù)。可在寧夏面前，她要面子。

    寧夏左右看看，并沒有人影突然闖入。

    她放心地接著說：“可我覺得他是鐵了心不要我。盧曉，不是我不遵守賭約，如果環(huán)境有變，你得體諒?！?br/>
    盧曉琢磨出一絲味道，說：“我看你巴不得他踢你走！我警告你，還剩兩個月，你必須給我做到底！”

    寧夏也有點懂了，她挑眉，“其實你讓我進你們酒店西餅房就是想看他折磨我吧？只不過他一開始人不在，所以你只好讓廚師長老金先折騰我半個月?！?br/>
    “呵，你有被迫害妄想癥吧？”盧曉話音一變，不明確承認，也不直白否認，寧夏心想，被自己猜對了。

    “就當我有吧?！彼Γ氨R曉，我不干了，賭約不賭約的吧。”

    她把電話掛斷，想著以后不用再來，這些天以來郁積在心頭的不順終于煙消云散。

    身后突然傳出一聲響動，她疑惑地轉(zhuǎn)過身，看見倉庫門被人從里面拉開，一個剃著平頭的男人走了出來。

    呃，他不是在休假么？

    想到方才還在通話里提到他，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見。

    寧夏有點尷尬，愣了下，還是微笑喊了聲：“金師傅?！?br/>
    金志良沒什么表情，他從她面前走過，又忽然停頓，回頭看她一眼，“是我自己想折騰你，和盧副總無關(guān)?！?br/>
    寧夏看著他，一時語塞。忽然記起徐思齊曾對她說過的話——你知道為什么良哥總是針對你么？你別忘了你是怎么進來的，良哥最討厭靠關(guān)系走后門的人。

    當時還覺得他想太多，原來是真的。

    金志良倏地又說：“我向你道歉?！睉B(tài)度十分坦誠。

    “呃，不用。”寧夏也不知道該回什么，只是綻開笑容，說，“沒關(guān)系的，金師傅?！?br/>
    “叫良哥吧?！彼掳洼p抬，“如果以后還有機會再見的話?！比缓螅麤]再說別的，徑直走了。

    ***

    這天，寧夏堅持到晚上十點半的下班時間才離開酒店。

    和她想象的一樣，徐正則的私人空間果然不好伺候。上到天花板的日光燈罩，下到儲物盒底座，全部都要用干凈的毛巾擦拭一遍。

    幸好她第二天就不用再來，否則，加上他每天必備的“心靈雞湯”，長期下來情緒會瀕臨崩潰吧。

    她和葉曉凡約好六月十號一同離校，本打算通知舅舅姜熠然開車來接，可想到兩人大吵一架后許久未聯(lián)絡(luò)，寧夏終究撇不下面子。

    葉曉凡笑話她：“嘴唇上貼膏藥，開不得口了是不是？”

    寧夏說：“你不懂?！?br/>
    葉曉凡沒接話，鬼主意滿腦飛，偷偷摸-摸跑出去撥出一個電話，“喂，哥。六月十號你有空么，來幫我搬東西吧？求你了！”

    離校是件既折騰又憂傷的事。

    折騰是因為這四年來雜七雜八的零碎太多，不管是大的小的平的扁的，得收拾，得打包，還得從四樓搬到車上。

    憂傷是因為有的東西帶的走，比如記憶，有的東西卻只能放手，比如和記憶有關(guān)的人。

    寧夏和葉曉凡都不是念舊的人，翻箱倒柜地拾掇一上午，該丟的都丟了，就連入學(xué)時購買的統(tǒng)一床具也一并留在了原處。

    室友陳芳群提前兩天過來搬走了自己的東西，等她倆也先后裝滿行李箱，這個曾經(jīng)回蕩歡聲笑語的地方，徹底空了。

    兩人停在門口留戀地回頭張望，上鋪下桌的四人空間，大一一起挑選的水藍色布簾，大二精心裁剪的彩色五角星，大三集資購買的酒精爐和火鍋，大四貼在門外的“學(xué)姐喜靜，請勿打擾”告示牌……

    四年的點點滴滴，至此劃下休止符。

    葉曉凡突然尖叫：“小夏，我們四個忘記合影了！”

    寧夏情緒不高地“嗯”了一聲。

    葉曉凡趕忙掏手機，“她們走了，我們拍我們的。來，靠近點?！?br/>
    寧夏配合她露出招牌式微笑，相機無聲記錄下二人此時的樣子。

    歲月無聲，時光不老。

    女生宿舍不準男生入內(nèi)，宿管阿姨恪守校規(guī)，哪怕這個男生是來幫忙搬運也絲毫不通情面。

    這個男生不是別人，他是葉曉凡大二正式交往、大四和平分手的前男友卓然。

    其實他送或是不送，葉曉凡的心情幾乎沒差。以后再見還是朋友，她自認有這腔孤勇。但他既然不打招呼地跑來了，她決定好好表示感謝，順便送上臨別祝福。

    寧夏守著兩人的行李等在幾米開外，正直地不去打擾。

    不是她對此不感興趣，實在是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葉曉凡會說什么。葉曉凡這人最會裝大度，一定會把自己武裝得風(fēng)輕云淡，好竭盡全力成為對方心底的白月光。

    正百無聊賴，一輛黑色的沃爾沃沿著校道徑直駛來。寧夏低頭玩手機，并未留意，直到沃爾沃停在葉曉凡面前鳴了一聲笛，她才后知后覺地循聲望去。

    已近正午，陽光格外刺眼，她站在樹蔭里，因著擋風(fēng)玻璃的反射，一時看不太清車內(nèi)的人，只依稀瞧見主駕駛座上一個亮色的身影。

    對，亮色。明亮而奪目，具體顏色分辨不出，不過，視覺效果倒是意外的舒服。

    “哥?！比~曉凡沖車里招手，迅和卓然終結(jié)話題，“天這么熱，你還是趕緊回宿舍吧，我先走了。”

    “曉凡——！”對方似乎有話要說。

    葉曉凡快刀斬亂麻，不給他機會，“你回家那天我就不去送了，什么時候再回南湘，歡迎找我玩。”

    她快步走到寧夏身邊，拔-出自己的兩個行李箱拉桿，自始至終低著頭，不敢抬起來，也不敢亂動。

    “他走了么？”過了一小會，她背對那邊，悶聲問。

    寧夏說：“還沒，正看著你呢。”

    豈止是看著她，眼神那般不舍，連她一個外人瞧見都感到心酸。

    縱然深信自己拿得起放得下，但在這時候，葉曉凡還是無措地緊抿唇。

    她眼圈有點紅，卻兀自強撐，“小夏，我快忍不住了，他再不走，我真的快忍不住了?！?br/>
    不是沒見過畢業(yè)分手的情侶，可當事人是葉曉凡，寧夏心里一點主意也沒有。

    兩人是為了各自的將來考慮才選擇分開，葉曉凡的遺憾和不甘她都懂，但她畢竟不是葉曉凡，她沒辦法在此節(jié)骨眼上代替葉曉凡做任何決定。

    她希望他們兩個都能跟隨自己的心意走，生命里什么才是不可或缺的，務(wù)必提早醒悟，不要等失去了再去后悔。

    要知道，有的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就像……

    寧夏眸光一陣澀。

    就像……她父母。

    注意到葉曉凡抓著拉桿的指節(jié)逐漸泛白，寧夏不忍心地喚道：“曉凡——！”

    剛啟唇，就聽見前方車門闔上的“啪嗒”一聲。

    寧夏抬眸看一眼，不由愣住了。

    只見沃爾沃主駕駛座上下來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從上身的短袖襯衫到下-身的休閑褲，以及二者之間的腰帶，全部都是簡潔純凈的湖藍，如此高調(diào)，卻又異常優(yōu)雅。

    灼灼陽光下，他渾身仿佛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光。

    居然又是他！

    葉爵……

    才現(xiàn)他也姓葉！

    寧夏不清楚他是否對自己還有印象，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不記得她，這樣的話，糊蛋糕、擋道什么的就都可以當做沒生過，尤其是弄臟他一身高級純手工定制西裝的事，想想都覺得不好意思。

    他顯然早就看見她了，寡淡的目光掃過來，先是睨了眼葉曉凡，又看向她，隔著強烈的光線，寧夏的心竟然狂跳了一拍。

    他繞過車頭，走到葉曉凡前男友卓然面前，熱風(fēng)拂耳，卻沒能將他的聲音傳送過來，他沉穩(wěn)地說著什么，卓然神色痛苦，他抬手在卓然肩頭拍了一下，似鼓勵，然后，兩人一同偏頭，目光各異地望向這邊。

    卓然看的是葉曉凡，眼神里有猶疑，有眷戀，還有告別……

    而那個叫葉爵的男人，眼神有點虛空，好像是在看葉曉凡，又好像不是。不知為何，寧夏莫名覺得，他看的是自己。

    呃，一定是她想多了。

    卓然轉(zhuǎn)身離開，寧夏用手背碰葉曉凡，“他走了?！?br/>
    葉曉凡懵懵的，“走了？”

    “嗯?！睂幭狞c頭，然而，很快她也變得呆滯，葉曉凡她哥抄著口袋走過來了。

    比澄澈的天空還要藍，仿佛一長條流動的水粉顏料，清新中自帶一股深邃。

    他越走越近，最后，停在葉曉凡背后。

    寧夏微頷，算是簡單明了地問了聲好。接收到對方的致意，她便立即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地等候在一邊。

    “曉凡。”

    寧夏聽到他親切地叫妹妹。

    葉曉凡慢半拍地說：“哥，給我一分鐘，很快就好?！?br/>
    他挑眉，抬腕看時間：“好，我給你計時?！?br/>
    “……”寧夏吃一驚，這什么哥哥！

    一分鐘后。

    “時間到?！比~昭覺淡淡提醒，“悲傷可以停止了?！?br/>
    “……”寧夏已無力吐槽。

    葉曉凡表現(xiàn)很乖，她依言轉(zhuǎn)身，重新掛上笑容，那樣子就和什么也沒生過一樣，當然，前提是忽略她潮紅的眼眶。

    她嘻嘻哈哈拉過寧夏，介紹道：“哥，我最好的朋友寧夏，你們認識一下！”

    寧夏猝不及防，直直跌倒在她肩膀。

    站立不穩(wěn)間，對上葉昭覺靜謐幽深的眼眸，她睫毛垂了一下，努力站穩(wěn)，規(guī)矩地點頭致意：“你好?！?br/>
    他唇角微勾，嗓音依舊穩(wěn)健而冷淡，“你好，葉昭覺?！?br/>
    越野車的后備廂空間足夠大，大大小小的行李可以全部放入。

    寧夏想，他開這車過來還真有點幫忙搬家的味道。

    葉朝爵？葉召爵？或者，葉昭爵？

    寧夏坐進后排座位，迷茫地翻起大腦字典，不知不覺車子已經(jīng)掉頭上路。

    熟悉的校園景致一點點后退，寧夏側(cè)頭面對窗外，輕抿唇，安安靜靜地保持沉默。

    駕駛室里一時間只回蕩著葉曉凡一個人的嘰里呱啦，“好餓啊，從早上起床到現(xiàn)在一口沒吃，哥，你請我們吃大餐！”

    “想吃什么？”葉昭覺看著路況，問。

    得到他的應(yīng)允，葉曉凡立刻從駕駛座之間伸長脖子，“小夏，我們?nèi)コ皂n國料理吧，好懷念海鮮年糕的味道！”

    寧夏屬于蹭飯，自然不會有異議。她無所謂地說：“可以啊，你決定吧。”然后，她繼續(xù)看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

    從前總想著盡快畢業(yè)，以為畢業(yè)后心境開闊自由，能一飛沖天。眨眼夢想成真，卻幾多滋味在心頭難以言喻。

    嗯……再也不是學(xué)生了。

    出校門，太陽直曬。葉曉凡用手搭起涼棚遮擋強烈的光線，她開始后悔坐在前排，不停嚷嚷要下車換座。

    車子平穩(wěn)通暢地駛在高架，葉昭覺沒理會，只斜睨她一眼，“你和寧小姐住一起四年，怎么連人家半點穩(wěn)重都沒學(xué)會？”

    寧夏被點名，微怔。

    寧小姐？

    這稱呼雖難得聽見，但也不至于叫她意外。可從他口里出來，她便立刻尋出味來。先前葉曉凡介紹自己時刻意強調(diào)“這是我最好的朋友”，顯然，這話對于他而言可有可無。

    因為自己之于他只是個間接認識的陌生人，所以，他連稱謂都公事公辦，不需要詢問修正。

    寧夏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反倒因此松了口氣，他不記得她更好。

    反觀葉曉凡卻是不大情愿的。

    那天兩人談心，她問寧夏為什么排斥戀愛排斥結(jié)婚，寧夏給的答案是：我喜歡自由，不愿被約束。

    不管這個破理由她信還是不信，反正這個紅娘她是當定了。

    葉小凡不高興地糾正：“什么寧小姐？你叫她小夏就行了?！彼€不忘扭頭也叮囑寧夏，“小夏，跟我一起叫大哥?！?br/>
    寧夏從不扭捏，這回也一樣，眉眼彎彎地喊道：“大哥?！?br/>
    嗓音清亮甜糯，帶著一股親昵勁兒。

    葉昭覺抬眸看一眼車內(nèi)的后視鏡，胸口不設(shè)防地一磕。

    又是這個笑容。

    干凈、熟悉、刺眼。

    他艱澀地移開目光，笑了笑，沒作聲。

    寧夏撇撇嘴，重新看窗外。

    只有葉曉凡有些尷尬，她頻頻察看葉昭覺臉色，自覺有點下不來臺，既生氣又無奈。

    ***

    午餐地點選在葉曉凡最鐘愛的一家韓國料理店。相處四年，葉曉凡十分了解寧夏的口味，也不問她，獨自做主，稀里嘩啦點了一堆。

    數(shù)量雖多，卻不重復(fù)。餐點6續(xù)上桌，葉曉凡享受其中，格外滿足。

    寧夏撇頭看她，知道她是借食物安撫情緒。

    不經(jīng)意地眼睫一掀，注意到對面的葉昭覺目光深深地看著自己妹妹，左掌心貼著右手背，輕搭在下頜，拄起的手臂彎出結(jié)實的肌肉線條。

    見過他西裝革履的貴胄模樣，再見他現(xiàn)在簡單休閑的生活格調(diào)，特別是從他眼底流露出的對妹妹的心疼，他對她的冷淡態(tài)度更加無足輕重。在寧夏眼里，他變得討喜了一點。

    他忽然瞥過來，寧夏一驚，手里的鐵勺敲在碗口，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寧夏有點窘促，好像自己剛剛偷看他一樣。

    好在她夠鎮(zhèn)定，佯裝兩人碰巧眼神相碰，燦爛地回了一個笑臉。

    可對方似乎不太領(lǐng)情，他眉頭輕擰，倏地低下眼簾。

    這是被嫌棄了？

    寧夏哭笑不得，看來，葉曉凡的堂哥貌似不太喜歡她。

    一頓飯下來，寧夏和葉昭覺都吃得不多。寧夏是受離校影響，情緒低落，食欲不振；而葉昭覺，寧夏深以為，他對韓國料理提不起胃口。

    葉曉凡硬是把自己撐到食物快到嗓子眼，她撫著圓滾滾的肚子嗷嗷直叫。

    葉昭覺笑看著她，伸手捏起紙巾給她擦去嘴角的醬汁，好笑道：“多大的人了?！?br/>
    葉曉凡接過紙巾自己擦，滿不在乎地說：“反正比你年輕?！毖劬σ徽＃鋈幌氲绞裁?，一驚一乍問，“哥，你三十歲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想要什么禮物，我送你！”

    他笑：“日子早過了。”

    葉曉凡“啊”了一聲，他卻口吻平常，“都到中年了，要什么禮物?！?br/>
    寧夏心想，她到了中年，不，即便到了晚年，她也要伸手要禮物。

    這不是幼稚，也不是貪心，如果人生連一點驚喜都沒有，還有什么樂趣可言？

    這樣想著，她瞥見葉曉凡神態(tài)輕松，嬉皮笑臉，“那我不送了，剛好沒錢?！蹦┝耍a充一句，“謝謝大哥，大哥生日快樂?！?br/>
    葉昭覺笑了笑，不置可否。

    寧夏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眉宇俊朗，鼻梁高挺，唇的厚度也是剛剛好。安靜的側(cè)臉略顯深沉，有著讓人說不出的味道。

    餐廳內(nèi)正播放輕快舒雅的背景音樂，寧夏卻莫名感到孤獨，她想，大概是他眼神里的涼薄感染了她。

    ***

    重新坐回車里，吃飽喝足的葉曉凡徹底恢復(fù)了元氣。

    她怕曬，不愿再坐副駕駛。手扒在主駕駛座，身體前傾，不斷制造話題，攛掇寧夏和葉昭覺互相交流。

    寧夏不笨，警告地瞪她一眼。她假裝沒看見，再接再厲。

    在她的引導(dǎo)下，寧夏敷衍地簡單說了幾句，好在葉昭覺淡淡地一一作出回應(yīng)，氣氛尚佳。

    車開進小區(qū)，停在路邊。

    葉昭覺先于她們下車，取出寧夏的行李箱和手提包。寧夏伸手去接，正要道謝，卻見他一手拉箱一手提包，腳步邁開，“我送你?！?br/>
    “不用了吧?！睂幭膿u頭婉拒，“謝謝大哥，我自己可以。”

    寧夏當然不會認為他態(tài)度突然轉(zhuǎn)變是存有什么貓膩，離單元樓還有一段距離，他只是出于紳士風(fēng)度罷了，畢竟她好歹頂著他妹妹“好朋友”的身份。

    可也正是因為隔著這樣一層薄薄的關(guān)系，兩人又才剛剛認識，她厚臉皮喊大哥是一回事，有勞這位便宜大哥當勞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寧夏不愿麻煩人家，葉曉凡卻是千般愿意。

    她摟她胳膊攔住，“讓我哥送吧，自家人別見外！”

    若不是顧忌她哥在場，寧夏真想踹她一腳。

    葉曉凡說了這番話，她再拒絕就有點過了。只好揚起笑臉，說：“那就麻煩大哥了?！?br/>
    “不客氣?！比~昭覺微微別過臉。

    寧夏嘴上的笑容就這樣僵住。

    她想不通，這個男人為什么接二連三對她表現(xiàn)出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她長得有那么抱歉么？

    還記得酒店大堂里他看著自己的那種眼神，兩相對比，寧夏不由腹誹——

    這人真是奇怪得很！

    葉曉凡裝模作樣地呻-吟：“啊，我腳疼。小夏，我就不去送你了，代我向你舅問好?！?br/>
    “……”

    寧夏真的很想胖揍她一頓！

    ***

    寧夏在這個小區(qū)居住了將近八年，一草一木早已熟識。兩人一左一右，一路無言，但這畢竟不是她的風(fēng)格，想了想，她主動尋找話題。

    “看，廣玉蘭開花了?！彼ь^看滿樹枝椏，歪頭微笑說，“很漂亮呢。”

    葉昭覺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一眼，“花期到了?！?br/>
    “……”

    也許是受他先前態(tài)度的影響，寧夏覺得，這完全是一句敷衍她的廢話。開花了，當然是花期到了。

    寧夏壓下情緒，頭扭回來，看著他，沒話找話，“大哥，你知道廣玉蘭的花語么？”

    一聲聲“大哥”叫得格外親切，也格外刺耳。

    從設(shè)有健身器材的小廣場拾階而上，他把目光從廣玉蘭白玉盞似的花瓣上收回，結(jié)果卻不偏不倚地與寧夏含笑的眼睛不期而遇。

    她眼波清亮，直直望過來，坦率又天真。

    他再次撇開臉，艱難地眨了下眼，心想，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屢次看著她的眼睛想起大洋彼岸的另一個人。

    又被嫌棄了……

    寧夏心底一陣煩悶，這種被好友哥哥無端厭惡的感覺有點糟糕。

    頓了頓，也不管對方是否在聽，她兀自往下說：“廣玉蘭的花瓣凋謝后，殘留的花蕊會長成兩寸長的圓莖，圓莖上長滿紫紅色的種子。這些種子抱成一團，看上去就像幾世同堂的大家庭。所以，廣玉蘭的花語是生生不息、世代相傳。不過，也可以是冰清玉潔，因為它看起來很高貴純潔?！?br/>
    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花壇，葉昭覺目不斜視，沒有吭聲。

    寧夏也不期望，眼見單元樓越來越近，她終于可以擺脫今天的尷尬遭遇。

    誰知，走了兩步，竟意外聽見他出聲，并且還不是僅僅針對她的那番花語解釋作回應(yīng)，而是引申到了別處，“有沒有看過？是一本景觀學(xué)專用書。”

    寧夏愣住：“……沒有。”

    “如果你對植物感興趣的話，不妨看看?！?br/>
    他依然專注地目視前方，那筆直剛正的模樣，讓寧夏以為是故意避開不看她。

    寧夏說：“哦，謝謝推薦，可惜我對植物不感興趣?！彼恼Z氣干巴巴，態(tài)度一下子就變疏離。

    葉昭覺轉(zhuǎn)頭看她一眼，寧夏低著頭沒現(xiàn)。

    她倔強的小臉隱在暗處，葉昭覺微微抬了抬下頜，若有所思。

    剛好到單元樓下，寧夏故意不去瞅他臉，主動搶過行李箱和手提包，口氣一般般地說：“謝謝你，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曉凡還在車里等你，你回去吧。”一番話一吐而盡，都不帶停歇。

    葉昭覺眉一挑，他看一眼樓的層高，過七層都會設(shè)有電梯，的確沒必要一路送到家。他沒說別的，道了聲再見，然后按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