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宮，一輪殘月高掛天穹。

    芙蓉苑，廣寒之殿萬籟俱寂。

    在自己一手炮制的血雨腥風(fēng)過后，天德皇帝弓長明仁感覺今晚夜色撩人。

    他盤著腿閑坐在大堂的中央，倚著一副淺藍(lán)色的水晶棺槨。棺門半開。里面躺了一具女子的尸身，模樣正值青春，烏發(fā)秀美，釵飾齊備，濃妝淡抹，盛裝如生，仿佛沉睡的仙子，宛若將醒的美人。她叫琉璃。仙逝五六載，卻完好猶初。她是弓長明仁唯一的妻子，最愛的女人。死在他帶兵殺入皇宮、逼父禪位的前夜。盡管弓長明仁登基之日追封她為孝賢皇后，但究竟只是身后之榮，既不能聊慰死者，而生者何堪？

    弓長明仁左手持著琉璃酒瓶，右手執(zhí)著琉璃的手，輕輕撫弄她的纖纖細(xì)指。面龐緋紅，雙眸泛著淚光。追憶著往昔廝守嬉戲的歡娛，妄想著深愛之人復(fù)活后的美好。

    弓長明仁一面飲酒，一面喃喃自語，那動情的神色，恍若她能聽見：

    “卿啊，卿最知道我的孤獨?！?br/>
    “卿啊，卿為何如此福薄命苦。天下，我所欲，卿，我至愛，偏偏不能兩全，昊天上帝有眼無珠！”

    “卿啊，我一定讓卿重生！可恨弓長明玥——我的好阿姊，花容道上殺死蚩尤無涯，讓我的擘劃成了一團(tuán)亂麻。卿知道，我已和神龍妖國談妥，用小妖佘卿晨換取他們的鶴靈璧，再拿鶴靈璧和十萬兩黃金與夏國交易，這樣，我就能拿回父皇的百妖金丹——明玥珠?！?br/>
    ………………

    “陛下，她來了?！柄棑P軍都指揮使王令在外稟報。

    皇帝頷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一名身形曼妙的黑衣女子踱了進(jìn)來，玉步無音，如履清風(fēng)。

    來者——獨孤語。

    行禮畢，她將手里一個滲著血的包袱放在地上，迅疾打開，里邊是一顆人頭，屬于一個年輕女子——桓靈兒。

    “啟稟陛下，桓氏本族已盡殺，斬草除根，無一漏網(wǎng)。”

    弓長明仁斜著眼睛瞥了一下。原本美麗的頭顱看起來無比慘淡。

    “愛卿確定是她？孤家并不認(rèn)得桓靈兒。那日她與中書令進(jìn)宮是戴著面紗的。當(dāng)然，孤家絕對信任愛卿的辦事能力。不會有誤！”

    “謝陛下！”

    “蚩尤無涯的死弄清了么？確系長公主所殺？”

    “不，陛下。殺妖王者，乃是夏國大將軍韓任！”

    “甚么！韓任也在花容道？他這番不是前來與孤家談判、遞交國書的么？怎的殺起蚩尤無涯來？”

    “他們是宿仇?！?br/>
    “哦，那愛卿怎知兇手是韓任？”

    弓長明仁漸漸離開棺槨，在獨孤語跟前俳徊著。

    “致命劍傷！”獨孤語冷靜地答道，“臣搶在長公主府洛瑛子之前從奉天府手中接管蚩尤無涯尸首。而后，臣仔細(xì)研判過傷口，并非來自弓長明玥的水玉劍。”

    “哦，還有另一柄劍？不對啊，舉世皆知，韓任的武器是天下神兵海河母子锏！”弓長明仁頗為詫異。

    “尚有不為人知的！”獨孤語神情詭異地吐出三個字，“無霜刃”。

    “這不是神龍國死去已久的三妖王蚩尤無痕的寶劍么？怎會落于韓任之手？”

    “陛下忘了？臣曾潛伏夏國，探得一則韓氏私隱，韓任乃是大冢宰與蚩尤無痕的私生子，寶劍再現(xiàn)人間，它的主人恐怕只能是韓任。而韓任此時又恰巧身在建康城！”

    弓長明仁拍手叫絕：“竟是這般有趣！既如此，那便大有文章可做?！?br/>
    “是的，陛下。倘若神龍妖國為蚩尤無涯復(fù)仇，舉十萬妖兵討伐夏國，我大興王朝漁翁得利必然不在話下。陛下甚至可以趁勢北伐，直搗華都，光復(fù)洛陽，橫掃中原，一統(tǒng)天下?！?br/>
    獨孤語越說越激昂，弓長明仁會心一笑。

    他用一種近乎挑逗的眼神望著獨孤語，慨然說道：“知孤家者，獨孤也！——大興的江山風(fēng)雨飄搖、內(nèi)憂外患，沒有人能和孤家一談宏圖偉業(yè)、大政王道了。就連中書令，心心念念的也不過是他王家的權(quán)勢名利。”

    獨孤語無語。臉色驟然間紅潤有光澤。嫣然一笑，默默俯首，恍有所思。

    “不過，如何能讓神龍國相信，蚩尤無崖果真是無霜刃所殺？這柄劍造成的創(chuàng)口有何特別么？”

    “是的，陛下。無霜刃上有劇毒。這種毒名曰‘虬龍’，自東海蓬萊仙島，所觸皮肉呈絳紫色，崩裂出百條虬龍狀紋路，此毒發(fā)癥狀，天下獨一無二。”

    “哦，虬龍！孤家在蓬萊修身時，有所耳聞?！?br/>
    “陛下可修書一封致神龍國第一妖王蚩尤無量，讓他遣使來建康城驗尸，一驗便知，韓任之罪定然坐實。屆時，陛下即可鼓動妖王發(fā)兵攻夏。”

    “容孤家細(xì)做思量。——愛卿去罷。”

    弓長明仁又踱步到水晶棺槨旁，將溫存的目光投向他的至愛琉璃。

    “陛下，臣有一言相告?！豹毠抡Z快走向前，離皇帝約一尺處，猝然止步。

    “愛卿何事？”弓長明仁轉(zhuǎn)過頭來，滿臉肅重。

    “陛下！琉璃皇后已薨逝多年，雖有藍(lán)晶護(hù)體，只是不腐而已，再生何望？”獨孤語壓抑多年的情愫終于涌上心頭，噴薄而出，“何不憐取眼前人？”

    皇帝無言以對。

    獨孤語渾身顫栗：“臣知道陛下的皇后永遠(yuǎn)只是琉璃一人，臣不敢心存奢念。只是陛下——臣也是一個女人?！?br/>
    眼噙熱淚，含情脈脈。

    皇帝走上前，撩了撩她烏亮的鬢發(fā)，深邃的眸子凝視著她的雙眼，沉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愛卿怎么知道，琉璃不會復(fù)活？孤家要做神，神可以創(chuàng)造一切！”

    獨孤語抬起手，摘下發(fā)簪，漸漸寬去衣物。

    皇帝仰頭噓唏，一把將獨孤語抱進(jìn)懷里。

    ………………

    夜色闌珊，獨孤語離去。她帶走了桓靈兒的人頭。

    值守在芙蓉苑宮門外的王令眼勾勾地望著獨孤語漸行漸遠(yuǎn)的魅影，一聲哀嘆。

    此時，弓長明仁又躺入了琉璃的棺槨，他緊緊抓著琉璃的手，多情地望著她美艷如故的臉蛋，預(yù)備做一個香甜而深遠(yuǎn)的好夢：美人，天下。

    在琉璃宮的日子里，他夜夜如此——陪著愛人的尸體，睡在自己的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