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王帳四周的崗哨,已經替換到黎明前最后一班。
帳外長風呼嘯,帳內燈火照著陰云。
“議和之事,軍師以為如何?”
第一次被可汗喚為軍師,文瑞陡然緊張。
雖無旁人在側,他還是沉沉低下頭,鼻尖迅速出了一層細汗。
“大汗……此戰(zhàn)興師動眾,我方折損甚巨。但凡周朝允諾之事有一絲半點不妥,王庭對勤王而來的各大部族都不好交代?!彼p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回道。
周朝遣使前來,將利弊呈于眼前,帶著半威脅、半籠絡的態(tài)度提出議和。哪怕可汗與一些部族的大俟斤們動搖了,他的心志也絲毫不改。
“文瑞安達——”
伊敦半蹲在他身邊,伸手搭在他的肩上,“你既知此戰(zhàn)牽動甚廣,亦當知本汗啟用你的緣由?!?br/>
兒時玩伴,今日君臣。
伊敦的話,讓文瑞如披針氈。
他把頭低了又低,幾乎觸到地面的氈毯,“臣慚愧,讓您與木柞大人失望了!然而,所謂哀兵必勝。前幾日,東部幾族受挫,鐵勒痛失族長,此乃奇恥大辱……此辱之下,我軍反而士氣空前,尤其是東部、南線的各大部,都急著要繼續(xù)攻城,為達贊大俟斤報仇。若大汗有決心,臣則有信心,能踏平涼州、踏平周朝,找回汗國鐵騎的尊嚴!”
顯然,他還在糾結攻城一戰(zhàn)。
顯然,一番權衡之后,他還是選擇了復仇。
伊敦皺起了眉頭,“十年前,木柞送你到南朝,跟隨名家修習兵法。本汗以為你的境界應當更高,看的應當更遠、更清明。一場戰(zhàn)役勝負何如?整個戰(zhàn)爭的勝敗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達到目的,換條路走又何妨?”
文瑞心一沉,原來可汗心意已定。
要與周朝議和……
果然,部族首領們說的沒錯,可汗心志不夠堅定,根本無心于周朝決一死戰(zhàn)。
可是,為什么他明知自己與曾經的大魏、如今的大周仇深似海,明明已經被周使說動,卻還要問自己的意見?
文瑞昂起頭,“臣愚魯,請大汗明示?!?br/>
“阿史那·文瑞!”
伊敦重重拍在他肩上,“不要忘記,你是賀邏施啜部的族長。你和本汗一樣……都是需要被認可的人!”
文瑞肩頭一顫。
“賀邏施啜”幾個字,讓他迅速墜入噩夢。
二十多年前,阿古木可汗發(fā)兵攻打魏國,他的外祖父——“突騎施”賀邏施啜部族長,舉族之力南下勤王。
那一戰(zhàn)甚為慘烈,不僅賀邏施啜部的勇士折損過半,他的母親阿史那·圖蘭,也在戰(zhàn)場上負傷失蹤了。
三年后,母親回到了碎葉城,帶回了他和身為中原人的父親。
外祖父愛女心切,力排眾議,接納了來歷不明的父親和還在襁褓中的他。
可惜,母親的歸來,卻帶來了災難……
那場災難,不僅讓他的外祖父和母親喪命,更使賀邏施啜部被從“突騎施”五大部中除名。
……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句話,“賀邏施啜部……早就不在了。臣不需要被認可,只需要……去報仇。那個人,他是涼州人,是魏人……只要踏平周朝……我族便能復仇了?!?br/>
“復仇當真那么重要?”
伊敦忽然壓低了聲音,“其實,只要找回‘金鹿角’,本汗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召回你被流放到苦寒之地的族人,幫助你重建賀邏施啜部?!?br/>
“金鹿角……”文瑞的手攥得發(fā)白。
該死的……傳說中的“圣物”!
那個人處心積慮混入賀邏施啜部,喪心病狂的殘害妻子的族人,就是為了得到那個東西。
他既唾棄又魂牽夢繞的東西!
“南朝十年,臣廣布眼線,卻沒收到一絲關于‘金鹿角’的消息。那個人……一定是個慣犯,處理的極為干凈。要找……從何找起?”
伊敦沒有接話,拿起案上的繡金卷軸塞給他,“周朝的禮單,你看了嗎?”
話題忽然從“金鹿角”轉到“禮單”,文瑞有些摸不著頭腦。
“歲幣被改為周朝長公主的嫁妝,實質上卻減少了一半。周朝朝廷的面子保全了,對我們來說……可是內外兼失。就算如宋作司所說,周朝和陳國的戰(zhàn)事快要結束了,他們多了幾分贏面……我們至少也該得到比原數多五成的歲幣,怎么能同意減少呢?!”
“錢刀減少了……誠意可沒少。”
伊敦從文瑞手中拉開卷軸,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指出了一處。
文瑞伏身望過去,瞬間張大了嘴巴。
“金……金鹿角!”
心中千百震撼,萬般懷疑,他顧不得君臣之禮,一把握住伊敦的手臂。
“大汗!這是怎么回事?這是您要求的嗎?”
伊敦笑了笑,拉他起身道:“現在知道了?我們面對的,并非戰(zhàn)場上能殺死的敵人。數年前,我與宋作司便相識,見識過她的慧識和手段。這個‘金鹿角’,不止是那件失物,更是賀邏施啜被滅族的真相?!?br/>
“真……相……”
文瑞吞了吞口水,心怦怦跳得厲害。
“若想要‘金鹿角’和‘真相’,便要與周朝議和。和親之事,你意下如何?”伊敦再次問他的意思。
……
于情,滅族之災,是壓在心頭的重山,若能解開,他可以為之舍棄一切;于理,兩朝和親,結束戰(zhàn)事,在周朝的幫助下獲得科爾沁草場,兩邦形成聯盟……這對初登可汗之位的伊敦來說,不失為“攻城略地”之外的另一個好辦法。
文瑞躬身拱手,“臣……唯可汗之命是從。”
說完,他抬頭問道:“您主意已定,為何反復問臣?”
可敦忽然一笑,爽朗如少年時。
“出兵容易,收兵難!你即是本汗的軍師,自然需要你去安撫好眾部族。若你自己心里都不認同,又怎么能為本汗做這件事?”
文瑞一聽,大為頭痛。
西部烏古斯,東部鐵勒,北部葛邏祿,南部卡拉吉……大大小小幾百個部族,說得上話的大俟斤少說有二三十位。
若無足夠的好處,要想讓他們都閉上嘴,各歸各處,著實不易。
“臣建議——同意與周朝議和,但是您與長公主成婚的地點,要定在涼州城。一方面,我們可以名正言順的駐扎下來,拖延一段時間,觀望下陳國與齊國關系走勢,摸清楚科爾沁草原到手的幾率……大軍的主力——東邊各大部族,需要靠它來安撫、調節(jié);另一方面,成婚地點在周朝境內,‘嫁妝’或是‘歲幣’便不會拖延,直接就地分給西、北、南各部族,讓他們求仁得仁,便可以安穩(wěn)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