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我在懺悔和懊惱中度過。利水哥沒有醫(yī)生說得那么樂觀,他仍然沒有醒來的跡象。干娘他們十分著急,村子里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家提議說,不能只看醫(yī)生,還應該去弄弄老迷信,求祖宗保佑,這樣才能保他盡快醒來。
德隆伯這種接受過高等文化的人是不接受這些的,但是干娘很相信。正所謂病急亂投醫(yī),求老祖宗保佑,去D村解解劫數(shù)也沒什么不妥。何況干娘提起利水哥高考那年她特意去D村問過命相,算命先生說利水哥在26歲上有個劫難,若能平安度過以后便可事事順利。于是,就變成德隆伯催著干娘連夜回去,趕緊準備去弄那個老迷信,還讓建花嬸陪著第二天上寺廟里去好好燒燒香。
三個人的病房里,靠窗的床鋪住著一個讀高中的小男生,我閑暇時候偶爾會走過去和他攀談幾句。此刻,小男孩正躺在床上認真地做著數(shù)學習題,陽光正好能照到他床的一半,床邊的柜子上還擺著一本《高中英文閱讀理解》。我好奇地翻看了他的閱讀理解,意外地翻到了Onceacircle這篇文章。原來利水哥寫給我的書簽內(nèi)容下面還有兩段:
Sometimesweareperfectwhenwelostsomething.Amanwhohaseverythingisapoormaninsomeways.Hewillneverhavehopes,dreamsorsomethingbetter.Hewillneverknowsomeoneislovinghimorsomeoneisgivinghimsomethinghehasalwayswantedorneverhad.
Wecouldn’tbeperfect,butwemustbebraveenoughtolove,strongenoughtoforgive,kindenoughtosharehappinesswithothersandcleverenoughtoknowthereisenoughlovearoundusandthenwecanalwaysliveawonderfultimeinourlives.”
“這么用功啊,高幾了?”我合攏了書將之放回到原位,說實話,我被這些文字感動得不行。
“高二!”小男孩挺了挺背,從倚靠的枕頭下面取出一本書遞向我道,“也有閑書?!钡S的封面上寫著:感動大學生的100首詩歌。
“還是個文藝青年哪。”我微笑著接過他手中的書,隨手一翻,北島的《迷途》映入眼簾:
“沿著鴿子的哨音
我尋找著你
高高的森林擋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顆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藍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搖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測的眼睛”
很唯美,很深刻,迷途的蒲公英找到了你,似乎對我還有另一層深意。我故作鎮(zhèn)定地將《感動大學生的100首詩歌》放回小男生的身邊,只是鼻子里的清涕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c衣綦巾,聊樂我員?!蔽一叵肫鹉前胧住冻銎鋿|門》。按照姜毅豐的說法,這可以算是利水哥的表白詩,只是哥這個人……
我猛然想起長發(fā)女生夏茹對他的評價:“凡是一個表面看上去完美的人,總有一個非常大的缺陷藏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因為上帝總是公平的?!?br/>
這大概就是你不太完美的地方!
我坐回利水哥的病床前,有些發(fā)呆。在這個世上,我想只有云弟能讓我坐了7個多小時的車回來只為罵他,但正因為有了云弟這個參照物,這些年我把你們兄弟倆對我的關(guān)心和疼愛,都理所當然地歸為是哥哥對妹妹的疼愛,也許只是小時候是,但長大了就……
我只是胡亂地發(fā)了那個誓言,我早已經(jīng)不記得那個誓言了,而且我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能力傷你,卻在不知不覺之中和阿興合力舉起了那把劍,不只刺傷了你的心,還差點要了你的命。
我的眼淚慢慢滑落下來,這些年你們兩個對我的好,許多畫面都在我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我想起高一那年暑假,云弟從前面弄堂歡快地奔回來道:“姐,看這是什么?”我瞧見云弟懷里揣著一只大石榴。
“哪來的?”我驚訝地問道。
“噓!”云弟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是阿興哥讓我悄悄給你的。”
我猜想這么大的石榴一定是德官叔從s城帶回來的,阿興偷偷拿了一個給我,估計建花嬸他們都不知道。
我連忙笑著招呼云弟趕快進屋:“快,進來。姐剝給你吃。”
大二那年寒假,走在九隊路口,利水哥不由分說地把兩袋生煎掛在我的手上:“又不是給你的。云弟愛吃,若是覺得冷了放在鍋里再煎一下,另一份給你奶奶?!?br/>
大三那年的十月,云弟過生日,利水哥買了許多菜來,還封了個大紅包給云弟,我執(zhí)意把紅包塞還給他,他卻說:“是云弟過生日。又不是給你的,你管得著嗎?”
我把菜料都配好了,大聲叫喊著讓人來幫忙,利水哥走過來搖頭嘆息道:“誰要是娶了你姐呀,唉……”
就在前兩周他過生日那會兒,他帶著些許落寞對我說道:“你爸那個周末在家嗎?我……有事想找他商量?!?br/>
今年的七夕,阿興在葡萄架下吻了我,還對我說:“文,我愛你!”
往事歷歷在目,分不清你們孰優(yōu)孰劣。只是阿興的表達從來都是清晰的,而你的表達永遠都是那么含糊。你應該知道我是很笨的那個,笨到會把咸蛋黃當蟹黃,把羊肉湯當蹄髈湯,你不親口對我說,我又怎么會清楚?!
“陳逸杰,我恨死你了!我發(fā)誓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我一定也會手持利器對你痛下殺手,絕不心軟!”當年的誓言清晰地竄入我的腦海。
“我好喜歡你!”姜毅豐結(jié)婚的那天,醉酒的利水哥摟住我這么說道。
不,不!不是哥的問題。是我自己有意記錯了“那錐子的顏色”,故而對他的存在違心的視若無睹。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直到感覺有一個熟悉的氣息正靠近病房。一轉(zhuǎn)頭,果然,我看見阿興背著個背包,右手里提著一箱牛奶,左手拎著一袋柚子正站在病房門口。
“就你一個人嗎?哥好些了嗎?”阿興邊問著邊走進來,把牛奶放到床下。
我接過裝著兩個柚子的水果袋,把它放在旁邊的柜子上。
“德隆伯出去接個電話,這里信號不太好。干娘和你媽不是在鄉(xiāng)下弄那個老迷信嗎?”我看了看臉上多處擦傷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利水哥,嘆了口氣道,“還行吧,今天應該能醒吧。”
阿興看了利水哥一眼,然后卸下身上的背包,拿出用塑料袋包裹嚴實的一個保溫筒:“我煮了些芋艿排骨湯,你們可以晚上喝。有什么盒子嗎?”
我連忙遞上一個大的玻璃樂扣盒子,阿興把保溫桶里的湯倒進了盒子里。
我問他:“這么早就下班了?”今天是周一,這個點兒阿興該在單位上班才對。
阿興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只是說了句:“醫(yī)院有微波爐的吧?!?br/>
“嗯,有的。飯點的時候可以用。”我收攏了盒子回答道。
阿興從書包里取出一杯珍珠奶茶,用粗大的吸管重重戳了進去,遞向我道:“還暖的。”
我條件反射地接過奶茶,阿興則拎起柜子上的保溫筒,走去病房的衛(wèi)生間。我覺得手里的溫暖讓我的心有些發(fā)寒,我已經(jīng)太習慣阿興對我的好,連一句拒絕的話語都不會說。
“阿興……”我放下奶茶,抓起柜子上擺著的洗潔精,正準備走去衛(wèi)生間,就聽見里面?zhèn)鱽硭芰仙w子掉落在地的聲音。
阿興害怕聽到我說話,我對自己說,但仍然走去了衛(wèi)生間門口:“我來洗吧?!?br/>
“不用了?!卑⑴d接過我手里的洗潔精,“你那么馬虎,哪洗得干凈!”
雖然是句批評的話語,但我知道阿興要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對阿興說什么。
我連忙退了出來,重新坐到利水哥的床邊,他仍然是酣然入夢的平靜表情。但是他臉上、手上有那么多青腫和結(jié)痂,看得我心里是一陣心慌,尤其是他指甲縫里的瘀青色更扎痛我心。利水哥雖然不承認自己是大少爺出身,但是這些年他其實未曾吃過什么苦頭,這次卻是一次都吃足了。
“泡水了!泡水了!把熱水瓶都拿出來!”過道里傳來護工的叫喊聲,隨即整個樓道各個病房間的人都聞聲出動。
我蹲下身子從柜子下面取出兩個空熱水瓶,此時阿興正好洗完走回來了,他奪過我手里的熱水瓶道:“我去吧。”
我的手在觸及到他的手的那一霎那便縮了回來,我想拒絕阿興的好意,但那句“還是我去吧”卻卡在喉嚨出不來,我害怕看到阿興的眼神,平靜而深邃。
“文,就照姜毅豐說的,我們就當……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阿興拎著熱水瓶轉(zhuǎn)身離開時,對我輕輕說道。
什么也沒有發(fā)生……,是真的嗎?我看著阿興遠去的背影,覺得這熟悉的背影越來越迷離起來,但是我的心卻依然很平靜,我猜阿興的心應該也一樣。
我坐回椅子上看到利水哥掛鹽水而扎瘀青的右手,想到那只手從小牽著我走過的路。我輕輕握住了他的右手。我的手很小,在大學里與同學比手時,我比班上一個個頭一米五二的女生的手都小,我當時很驕傲、得意,因為媽以前常說:“小手抓寶?!?br/>
我不知道我這只小手能不能抓住你這塊寶?我輕輕翻開他的右手,掌心的痣赫然映入我的眼簾。我不敢深思,重又將他的手放回被子上。
我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鄉(xiāng)下物資匱乏,月餅絕對屬于奇貨可居的東西。利水哥若有塊杏花樓月餅一定會分我一半,他那只小小纖弱的手里拽著的不只是半塊豆沙月餅,還有滿滿的分享情意。
那時候矮小的我開始學騎自行車,利水哥就是我的師傅和陪練。我們會在隊里的倉庫場上練習,利水哥幫我把持后座教我練習上車、前行、轉(zhuǎn)彎、剎車。練了幾日,感覺自己的車技精進得很快,我便滿心歡喜地要從倉庫場上騎車回家。
當我騎在隊里臨河的小道上時,利水哥說:“文,你騎得不錯。我只用一個小手指勾著就成了,要不我松手了?”
原本騎得平穩(wěn)的我在聽到他說“松手”的一霎那,頓時就慌了手腳,車子龍頭逐漸搖晃起來,只聽見哥在身后尖叫了一聲:“文,小心!”我已是連人帶車跌進了河里。
好在附近就有大人在,顧晨爺爺聞聲立刻追了出來,迅速將我從水里拖上來,還把我那輛紅色老爺車也打撈上來。
當我哭哭啼啼地爬上岸,對著利水哥就是一頓發(fā)作:“誰叫你松手了?沒人讓你放手!好端端的把我搞成這樣?!?br/>
利水哥一臉歉意地替我擦拭滿臉的水跡,但嘴上卻并不謙讓我:“誰曉得你這么笨手笨腳?知道你這么笨的話,就不會松手了!”
我撅著嘴巴哭笑不得地看向他,哥檢查了我□□的胳膊和小腿:“起來看看,都還好嗎?”
當站起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右膝蓋疼得不行,下水的那一刻似乎撞上了誰家沉在河里備用的樹木頭,撩起褲管一看,膝頭處是一片淤青。利水哥只得架起我,攙扶著我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
“回去千萬別說是跟我學車掉河里,才搞成這樣的?!崩缧÷暤鼐嫖业?。
“不行!說是哥把我搞成這樣的,媽才不會罵我?!蔽遗ゎ^這樣回答他道。
“那我會被我媽罵的!”哥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央求我道,“求你了,文!”
“不行!”我堅決地搖著頭,硬擠出兩滴眼淚道,“我痛都痛死了?!?br/>
“好,好。我錯了,我錯了。以后永遠不放手啊?!?br/>
哥攙扶著濕漉漉的我走在回家的小道上,這個畫面雖然發(fā)生在十五年前,但在我腦海中的印象卻如事發(fā)昨日般的清晰。
懷著無數(shù)愧疚和感恩之情,我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將頭埋在他的床邊。這時,我的腦海里瞬間暈出一個畫面:
“不知道我是否還有下一個十六年可以等你?!彼麖娜莸卣f著這句話,接著苦笑了一聲。
我看到他的臉頰下微微有個凹陷的位置,歲月的滄桑侵蝕了他的容顏,那個酒窩在松弛的肌膚下已經(jīng)不那么明顯,發(fā)跡里斑駁的白發(fā)清晰可見,曾經(jīng)如葡萄般深邃的眼睛在歲月的愁苦浸染中變得昏黃混濁。同樣是石青色的衣衫,他再也穿不出曾經(jīng)的氣宇軒昂,我涕淚縱橫。
原來生命還有界限,等待也不能是無期。你究竟有什么樣的心理束縛不能沖破?為什么要他三番五次來求你?!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看到這樣的畫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想。但我相信它真實的發(fā)生在我與他之間。
“哥,我好害怕!”我用勁全力拽緊他的手。我恐懼自己會失去這樣一雙從小給我溫暖,拉我走過許多美好回憶或是艱難坎坷的手,我害怕自己會像六年前一樣痛失幸福的權(quán)力。
迷迷糊糊的淚眼中,一片白光,我看到黃花梨的桌案上擺著一尊觀音菩薩像,像前燃燒著三支香。我恭恭敬敬地三拜菩薩,之后將一盅清水擺在了菩薩面前。
“祈請觀世音菩薩慈悲加持這水。信女真心求乞大悲水。南無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啰耶菩提薩埵婆耶……曼哆啰跋馱耶娑婆訶?!?br/>
我虔誠誦持著大悲咒,反反復復,這84句大悲咒此刻竟如刻在我腦海般清晰。原來,《大悲咒》對我而言并不是陌生。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分不清這一刻的我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直到醫(yī)院的走廊里傳來光良《童話》的樂曲聲,真摯而感人。
“我會變成童話里你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你要相信,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里幸福和快樂是結(jié)局……一起寫我們的結(jié)局?!?br/>
此刻的我很確定自己是清醒著,我緊握住他的右手,喃喃自語地道:“哥,我不是過客,是歸人。是歸人!”懺悔的淚水滑過我的鼻梁,我也希望我們會像童話故事里幸福和快樂是結(jié)局。我不是過客,是歸人,我在心底無比堅定地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