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到了寒冬臘月，過了臘八節(jié)就顧盼著春節(jié)了，可是這一年···盧子婳手揣了一個湯婆子，靜靜的倚在窗前。時間過得真快，過了這個新年，表姐就要去參加宮里的選秀了。來年的春節(jié)，怕是不能在一處過了吧？

    “婳兒？怎么還在這里神游？不是讓丫鬟喚你去打扮換衫，要早一些去主屋吃年夜飯了？”

    “額娘，今兒···我委實不喜過年?！?br/>
    孫氏走過來，將最最疼惜的女兒抱在懷中，輕輕的拍著她的后背像是無聲的安慰，如同女兒幼時一般?！皨O兒啊，我知道你是在掛心縈哥兒，可是事已至此，日子還是要過的。你莫要往那坎坷的方面想去，或許，或許日后縈哥兒能平步青云步步富貴？這一條路現(xiàn)在看起來迷霧重重，通向康莊大道也未可知?！?br/>
    盧子婳心頭酸酸的，雙手抱緊了孫氏，“額娘，盡管是步步富貴，可是在那高墻之中，夜夜盼君顧，表姐會快樂嗎？”

    “傻孩子啊，快樂的樣子有千百種，額娘只能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進了宮表姐能不能快樂我倒是不知，我只知道，在府中的表姐是快樂的，難道不能一直就這樣？我們永遠生活在一起，不好嗎？”

    孫氏寵溺的用手指點了點盧子婳的額頭，“你呀你呀，饒是平日里知書達理，真真兒還是個傻孩子。我的兒，日子一天天的過，就如同這日頭每日里東升西落，是你我都改變不了的事實?？M哥兒會去參加選秀，你呢，總有一天也會嫁人，哪里能一直留在孫府呢？”孫氏嘆息一聲，“想來，到那個時候，這府中可就沒這么熱鬧咯。”

    “婳兒不嫁人，婳兒要永遠陪著額娘?！?br/>
    “額娘也想永遠和你在一處，可是到那時候額娘便不敢留你，生怕被你怨恨了去。等你遇到那個人，那個讓你時時刻刻都歡喜著的人，額娘啊，盡管有萬分的不舍，也一定會風風光光的把你嫁出去。嗯？”

    那個讓我時時刻刻都歡喜著的人？盧子婳心中立時描摹出納蘭容若的樣子?，F(xiàn)在的一切都必須改變，然后才能獲得新的快樂嗎？她哽咽著什么也說不出，只是將額娘抱得更緊了。

    “好了，好了，已經(jīng)是大姑娘了莫要這般黏膩著額娘。最近若是得閑了，多去陪陪縈哥兒，雖然你小時候不曾在孫府長大，可是卻和銘翰還有縈哥兒親近的不得了。這過了年呀，馬上就要大選了，以后的日子里想要見上縈哥兒一面，恐怕，就難了。”

    “額娘，若是表姐選不上呢？就不用入宮，就會回到府里吧？”

    孫氏將食指放在唇前，向盧子婳比劃了一個噓聲的動作，輕聲道，“婳兒，這些話只能和額娘說，說過啊，也就算了。千萬莫要讓府中其他人聽了去，特別是老夫人那里，知道嗎？”

    看到盧子婳怔愣的點了點頭，孫氏才稍稍放了心，“外朝的事情我并不十分清楚，可是用整個孫府的力量上下打點，加之你舅母家中在除去鰲拜這件案子上也算是立了功的，朝堂上的佐力理應不缺。再說，依照縈哥兒的容貌品性，讓皇帝留牌子倒也不是什么難事。難的是，這以后的后宮路啊。”

    “可是···”

    “婳兒，我知你心中所想，高墻大院諱如深，你是不愿意做那金絲籠中的雀兒，可是，你有沒有和縈哥兒談過此事，她心中是不是真的不愿去參加選秀呢？或許，她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嗎？天真浪漫的表姐當真···是這般想的？

    孫府的年夜飯如同去年一樣豐盛熱鬧，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魏姨娘和孫煙于頗為引人注目。這種引人注目并不是母女兩個裝束打扮的惹人注意，相反的是，這個魏姨娘穿著相當樸素，孫煙于的裝束略為嬌艷，可是，正是天真浪漫的少女年紀倒也并不為過。讓魏姨娘和孫煙于獲得大家關注的正是最寵愛孫煙縈的老夫人。

    在整個兒宴席的過程中，老夫人總共有兩次特意關照魏姨娘和孫煙于。

    “紫嫣，你過來，把這碟金絲酥給煙于和她額娘端過去，我嘗了一口，今年這金絲做的尤為可口，入口即融，咸香適度，多吃幾口倒也不覺得油膩，反倒是很爽口。今兒可是咱們孫府上下團團圓圓的年夜飯，煙于啊，你服侍你額娘在那一桌多吃一些，嗯？怎么我瞧著你額娘似是比前幾日看上去消瘦了些?！?br/>
    “是，謝謝老夫人，孫兒曉得的，額娘我來服侍，老夫人莫要為我們費心了。您給的這金絲酥，孫兒定然是要仔細品嘗的。祖母您福壽雙全，煙于自是要沾沾您老人家的福氣，就算您不命紫嫣端過來，孫兒待一會兒都要去您那桌討要呢?！?br/>
    “你們看看，啊，這是哪里來的小猴精？嗯？竟然打起我老太太的主意了，看來若不是我主動分與她，倒是要伺機來我這里大鬧天宮不成？”

    老夫人看起來精神矍鑠，心情很是不錯，這一番話說的大家哄笑起來。孫氏給老夫人添了一筷子的菜，道：“瞧額娘說的，有您這里鎮(zhèn)著天宮呢，煙于啊，就算是猴精猴精的齊天大圣，也鬧不起來不是？”

    “姑母說的極是呢，我這只小猴子哪里能鬧的成老夫人？煙于只盼著祖母能多想想孩兒，可千萬不能將我忘了，想起來的時候就喚我到跟前，給您老人家捶捶腿揉揉肩。祖母，煙于可是做夢都想著給您盡盡做孫女兒的孝道呢?！?br/>
    “好，好，是個懂事的丫頭，不枉費你額娘悉心教導你這么些年?！?br/>
    “姐姐？”盧子婳看孫煙縈似是有什么心事，便低聲喚了她一聲。

    盧子婳抬頭，順著孫煙縈若有所思的眼光看過去，對面的烏拉瓜爾佳·珠瑪正緊緊的絞著手中的帕子，面上卻仍然是微笑賢淑的樣子。盧子婳頓時明白今晚孫煙縈的反常是因為什么了，思及至此，竟覺得胸口有些氣悶。

    “嗯？婳兒，你嘗嘗這一道綠煙生波，我剛嘗過，很是不錯呢?！?br/>
    “姐姐啊，不如我們姊妹兩個人出去走走？好久沒仔細賞過咱們園中的夜色了?！?br/>
    “嗯，說的也是，待同老夫人稟告一聲，你我便可出去?！?br/>
    老夫人終究是最疼愛孫煙縈和盧子婳的，聽她們兩個想出去走走，也不覺小輩兒中途退席有任何的不妥，只仔細囑咐兩個人披上大氅保暖，莫受了這冬夜的風寒，便由著她們?nèi)チ恕?br/>
    離開了熱鬧的宴席，盧子婳和孫煙縈手挽著手，走至長長的回廊間。眼前便是她們常日里嬉鬧的院子，大紅的燈籠高高的掛在屋檐上，昏昏暗暗影幢幢。在燭光不及的地方，黑黢黢的，看起來總令人感到些許不安。偏巧的是，今天的月亮也躲進了云彩里，呼嘯了一天的北風倒是停駐了下來，失了冬日該有的冽寒。

    “姐姐莫要思慮過重了，舅母她···魏姨娘···嗯，舅父的心思終究是在你們這里的，更何況，表哥又是長子嫡孫，還有老夫人，無論如何，你們可都是老夫人心尖兒上的孫兒?！?br/>
    孫煙縈苦笑著道：“真是個鬼靈精，什么都瞞不過你去。今日看到這樣場景，婳兒你知道嗎？我真的是從未有過的自責。從小到大，仗著額娘和老夫人的寵溺，在這府中我從未看過誰的臉色，自是暢快得意的很?？墒牵覅s從未真正關心過她，她是我最親近最親近的額娘呀。若是說我阿瑪?shù)氖替?，這府中也不是沒有，可是，這幾個侍妾都是經(jīng)過我額娘斟酌同意的。偏偏這個魏姨娘，繞過了額娘···就···她就···。當初，阿瑪不顧老夫人和我額娘的意愿，硬是受了魏姨娘做偏房，本來就已經(jīng)傷了額娘的心。這么多年以來，她們母女兩個人若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安分分的倒也罷了，現(xiàn)如今···唉，可是，偏偏額娘還要因為護著我的關系，日夜憂慮，更要在眾人面前做出寬容忍讓的正房氣度來。你說，我于心何忍??？”

    “姐姐，雖然現(xiàn)在大家表面上對魏姨娘客氣了許多，終究是一家人的緣故。舅舅和舅母鶼鰈情深了這么許多年，自是旁人無法比擬的?！?br/>
    “你不知道，因為煙于也一并在這次選秀的名單上，阿瑪他，他近日也曾去過偏院幾次。額娘從未向我們提及此事，表面上也是絲毫不在意的樣子?？墒?，我知道，她經(jīng)常自己在夜里偷偷的哭呢。”孫煙縈談及此處，忍不住泫然淚下。

    “表姐？”

    “婳兒，若是說從前的我，入宮選秀這件事兒，自己愿不愿意，我從未想過?；拾裆系拿麊斡刹坏梦?，自然也就懶于思想。待到后來，接了旨意，真真兒是圖個新鮮有趣，便不曾排斥，頗有一番傳到橋頭的隨波逐流?，F(xiàn)如今，我必須去選秀，這是我愿也是我想，而且，沒有退路。因為，只有我和哥哥，只有我們兩兄妹出人頭地，才能讓額娘有些許慰藉。若是能讓額娘開懷些，我做什么都是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