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么說，但門后卻是一道安檢門，所有人里外走動，都需要過上一遭。

    對此，周崇禮不以為怪。

    走過了門廳，便是臥萍居的正廳了，東西排向，羅列著諸多案幾，上有名牌。

    皇甫育之告罪一聲，便又去招待他人了。

    尋著名牌，周崇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輕輕坐下。

    這大廳里已來了十余人，或聚或散，或靜坐或交談。

    周崇禮捏起一只小巧的青瓷酒盅，品了一口這豐樂樓著名的酒品“石下品”，入口清冽，如山泉溪流，待入腹中，則化作一團(tuán)暖氣，擴(kuò)散周身。此酒酒勁不大，正適合議談之用。

    周崇禮瞇目而冥，略作休息。

    過了一會兒，廳中漸漸喧囂起來，估摸著差不多了，周崇禮這才睜開眼來。

    也在這時，皇甫育之登上了東席主位，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諸位！”皇甫育之朗聲道，“今日所來為何，相信大家也都清楚?！?br/>
    是啊是啊，大家都很清楚呢……

    周崇禮悶悶的喝了口酒。

    “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皇甫育之有力的環(huán)視著四周，“那位李丞相打得好算盤，但是……”

    “我們卻也不是會坐以待斃的！”

    當(dāng)年，李尤清洗積弊，門閥世家、土王番貴、宦官閹黨，俱是被清理一空，而選擇對于士大夫集團(tuán)敲打一番，便利用其之，用以治理國家。

    畢竟，治理國家，是需要人手的。在清理了三座大山之后，若想要維持國家行政的穩(wěn)定和相對正常的運作，就必須要有足夠的人手――而當(dāng)時，唯一合適的選擇，就只剩下了士大夫們，這些通過科舉考試（國家官員考試）上位、與世襲罔替無關(guān)的平民出身的統(tǒng)治階級。

    然而，危機(jī)很快就來到了。

    國家社會智能管理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

    這是一種人工智能技術(shù)的具體應(yīng)用，通過它，中樞可以史無前例的將自身的統(tǒng)治力度延展到國家最微小最基本的單位：每一個國民！從最上到最下，將會實現(xiàn)直接連通，再也不復(fù)以往的中間階層的信息傳遞。

    ――比如士大夫階級。

    以往的統(tǒng)治者，都必須依賴上下之間的中間階層，才能鞏固自身的統(tǒng)治。比如在古典時代，有著“皇權(quán)不下縣”的說法，朝廷無法也無力直接將政令傳達(dá)到郡縣之下，是以不得不依靠鄉(xiāng)紳宗老來維持郡縣下級的統(tǒng)治――以鄉(xiāng)紳為代表的地方宗族勢力便是中間階級的一種。

    而時至今日，誰能料想到：士大夫階級，竟然也要面臨被舍棄的地步了？！

    也是因此，士大夫們懼怕了。

    也是那時起，士大夫們便開始謀劃。

    而前不久，剛剛公開的大腦刻錄器和大腦讀取器，更是推上了一把大力。

    士大夫階級的形成，重要的一點，便是對于教育的壟斷――或者換種說法，是對于知識的壟斷。

    ――事實上，這也是任何一種制度中的統(tǒng)治階級的存在要素。

    而大腦刻錄器的出現(xiàn)，將會把“學(xué)習(xí)”這一過程中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記憶”――進(jìn)行省略。而“記憶”都不成問題了，那么另一個環(huán)節(jié)――“理解”――真的還很難嗎？

    到得那時，便是天下間人人皆士。

    ――也就是士大夫階級的不存在了。

    人人都是士大夫，也就意味著：沒有哪個“士大夫”是不能隨便替換的。

    士大夫雖有，但士大夫階級卻是不復(fù)存在了。

    感覺到了生死存亡之大危機(jī)的士大夫階級，不得不拋棄過往的一切分歧，聯(lián)手同心，孤注一擲了。

    ――因為就在《第三個五年計劃》中，國家社會智能管理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將會正式運行，大腦刻錄器也將在這一時期正式推廣應(yīng)用。

    留給士大夫階級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

    這是士大夫們的困獸之斗。

    ――生死存亡，不得不斗，不得不爭！

    隨著皇甫育之的一一說明，在座眾人皆是寂靜無聲，面目陰沉。

    “也就是說，軍中的那種異常的‘忠誠’，就是這么來的嘍？”一位中年男子，一捋長須，面色勃怒，“大腦刻錄器？大腦讀取器？焉知不會有洗腦機(jī)、控制器？！”

    眾人緘然。

    不僅僅是軍隊而已……

    “不知……天子陛下……尚安康否？”有人遲疑的詢問道，“我等朝中，又有多少人……尚且安康？”

    “我等自身……又安康否？”

    一言出，舉堂驚，驚寂到針聞。

    “放心吧！”這個時候，皇甫育之做出了解答，“我去過大腦研究所，有所了解，那個李丞相似乎并沒有直接的大腦控制技術(shù)。天子尚安，朝中也無人被洗腦，便算是軍中的各級頭領(lǐng)，根據(jù)我等的研究觀察，也并非是被洗腦，失了自我，而更像是一種觀念的改變……雖然還是說不清楚，但的確并非是人格的改寫，這一點，他們的親朋好友可以作證?！?br/>
    他猶豫的說道：“那……倒更像是一種教育，一種根深蒂固，可謂是人生真理一般的教育。他們只知道一心為國……”

    是的，已知的唯一一處古怪的地方，就是軍隊中各級軍官的對于李尤的莫名其妙的忠誠。其他方面都無異常，但沒有任何勢力能夠收買他們――相反，只會在接觸他們的第一時間就被他們抓捕。

    而根據(jù)這些各級軍官的親朋好友的日常觀察，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他們還是他們。

    “這便足夠了！”有人昂揚(yáng)興奮道，“意圖控制人腦，此乃萬惡之大罪！就算他是丞相，也擔(dān)不起如此逆駁人道之罪行！只要公眾于天下，世間便再無他李探天的立足之地！”

    “但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又有人怪異道，“那位李丞相……為何要向大眾推出‘大腦刻錄器’？畢竟只要是稍有深思，便不難懷疑是否會有大腦控制技術(shù)……如此圖慮人心，卻是為何？為何不是悄然間暗自使用？為何要昭告天下？”

    的確。

    畢竟，像是大腦刻錄器這一類的東西，實在容易惹人懷疑，畢竟連操作記憶的技術(shù)都有了，那么操作人格、乃至操作人心的技術(shù)，還會遠(yuǎn)嗎？

    而這個，這一點，便很容易造成恐慌，又或者授人以柄。

    而考慮到那位丞相，行事之時雖然雷厲風(fēng)行，但在制定計劃時卻從來都是以穩(wěn)重妥善為上的風(fēng)格……由不得人不猜疑。

    “……我也不知道?！?br/>
    皇甫育之無奈的吐氣道，“我左思右想，卻也實在搞不明白，明明可以暗中隱藏，無人知曉，悄然行事……為何要自曝光于天下？”他搖著頭，實在是想不明白。

    他……到底有什么自信？還是說，是百密一疏、終于狂妄了一把？

    眾人不禁議論紛紛，廳中猶如蜂巢一般。

    “我們的勝算有多大？”

    有人忽然問道。

    皇甫育之長長一吐氣息，平復(fù)心情，道：“首先，天子是默許的?！?br/>
    對于此次群臣所策劃的逼相之事，老天子的態(tài)度是：沉默，或者說，是默許的、默示的。

    畢竟，此事對于劉氏天家而言，只是利和更利之間的選擇罷了，無論哪一邊最后勝出，其實對于天家而言，都是好事。

    若是群臣獲勝，則老天子自然會大權(quán)在握，君權(quán)熾盛，并且能夠從李尤出瓜分利益――比如那些黑科技。

    若是李尤勝，則最糟糕的局面就是老天子退位，成為太上皇――可能會幾年之后染疾病故――但是劉氏天家依然健在，并伴隨著預(yù)期可見的中國興盛而地位愈發(fā)穩(wěn)固。

    要問為什么？

    因為劉氏天家，便是中華聯(lián)邦至高的大義！一桿旗幟，一桿不可倒、也倒不起的旗幟！

    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比如eu，會有一些巨型的公司、企業(yè)、財閥，它們大到了倒不起的地步――因為那個代價是整個社會都承擔(dān)不起的。

    而在不列顛，也有大到倒不起的存在，那便是貴族階級。不是某一個兩個的貴族，而是全部的貴族，整個貴族階級，若是倒了，那么也就意味著整個社會的徹底崩潰。

    而在中國，這種大到倒不起的存在，便是天子了。

    兩千載不間斷的傳承，真正意義上的萬世一系，天子已經(jīng)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中華文化的重要一部分、一個標(biāo)志、一個代表，已經(jīng)走上了神壇，徹底神化了。

    中國的天子，倒不起！否則，便是整個中華文明的崩潰！

    也是因此，雖然歷代不乏能人狠人，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隨心所欲的更換天子登基，但無論是誰來當(dāng)天子，都無所謂，但必須得有天子的存在！必須得是劉氏天家的人，才能當(dāng)這個天子！

    因此，老天子才做出了這種看似是墻頭草兩邊倒的選擇：因為他有兩面投機(jī)的資本！他玩得起！而且無論是哪一面，都不會虧本的！

    ――只有莊家，才能大小通吃！

    ――最壞的結(jié)果，大不了一條老命！但劉氏基業(yè)卻不會出問題，相反，在可見的預(yù)期里只會越發(fā)興盛。

    而至于老天子為什么會選擇默許的態(tài)度去對抗李尤……

    因為李尤現(xiàn)在，其權(quán)太熾、其勢太熱，而且考慮到之后的國家社會智能管理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機(jī)器人大生產(chǎn)，以及大腦刻錄器投入教育界所帶來的可能性……屆那時，李尤將再也無人能制！中華聯(lián)邦將會成為李尤的一言堂，劉氏天家恐怕也會再一次變成木偶泥塑，高高供奉于臺上，不沾人間煙火。

    “負(fù)責(zé)拱衛(wèi)京畿的羽林衛(wèi)，雖然各級軍官都有問題，但畢竟不是其他部隊，它的內(nèi)部可是有著很多‘我們的志同道合者’，我們的目光用不著只放在那些軍官身上！”皇甫育之目光炯炯，他的目光仿佛太陽一般，為他人的臉上帶來了陽氣?！拔覀円呀?jīng)從軍隊的基層著手了?！?br/>
    “至于宮闈司，亦是如此。而且我們已經(jīng)交代了一些信得過的人，向銜龍閣那邊瞞報消息……”

    “而唯一可慮的，便是太女殿下的態(tài)度了……”皇甫育之面上浮現(xiàn)了一種不忍之色，“根據(jù)試探，太女殿下恐怕已是被大腦刻錄器修改了記憶，而導(dǎo)致觀念變化，不愿離開那李賊身邊了！”

    “至于那落座相位之舉，怕也是刻意為之，誘使我等出手……”

    眾人紛紛變色，然后驚怒，然后開始對于李尤口誅筆伐，義憤填膺。

    “諸位，這一次的聚會，其實只是最后幾個批次的聚會。”皇甫育之掃視著左右，“不僅僅是你們，朝中很多人……都是我等的同志！”

    “就在大朝會上，于天下睽睽眾目下，我等定要討逆不臣！清患李賊！”

    看著周圍已經(jīng)振臂高呼、群情激昂的眾人，周崇禮仰脖吞下了一杯酒液。

    ――冰涼的酒液，燃燒著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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