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咎遇刺的案子依然懸而未破,這接手案子的內(nèi)衛(wèi)司指揮使長安又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街市之上遇刺,聽說還險些丟了性命。朝中眾臣覺著，哪怕這長安并非是君恩正眷的天子近侍,負責京都治安的執(zhí)金吾秋銘怕是也官位不保了。

    結(jié)果第二日朝堂上事態(tài)的發(fā)展果然沒令眾人失望,與眾人猜想稍有些出入的不過是秋銘并非由皇帝下旨罷官,而是自己引咎辭官，皇帝自然也未曾留他。眾臣想起事發(fā)后皇帝曾召見過他，紛紛猜測這不過是新君給老臣的一個薄面，所以才準他自行辭官了事。

    京兆府尹蔡和就沒這般大的顏面能讓天子給臉了，他得了一個破案的期限,如若三天之內(nèi)查找不出那幫刺客的來歷，便也要卷鋪蓋滾蛋。

    敲定了這兩件事后,慕容泓并未在長安遇刺一事上多作糾纏，國事冗雜,隨便拎出一件來都要比這一件顯得重要。一國之君分得清輕重緩急，眾臣縱然覺得皇帝此番對蔡和的處置有遷怒之嫌，卻也不好揪住不放。

    御醫(yī)雷打不動每日一趟的往安府跑,皇帝身邊的常侍長福也經(jīng)常帶人捧著各色盒子進出安府,無一不昭示著這位受傷的內(nèi)衛(wèi)司指揮使安大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既然皇帝這般明確表態(tài)，朝中官員不論大小自然也不能無動于衷。

    那官位高的派信重之人前來表達慰問之情,官位低些的更是親自攜禮登門,一時間倒將長安這小小的院子鬧了個門庭若市。

    鐘羨自被拒后也來過兩次,一次給長安帶了幾本市面上剛出的話本子供她解悶,一次給長安帶了兩盆適宜放在房內(nèi)的花卉。他絕口不提兒女情長,態(tài)度磊落仿佛真的只將長安當朋友看待相處，不讓人因之前的舊事生出一絲一毫的不自在來。

    長安暗想只需他的表現(xiàn)比此刻多一絲一毫的自私鄙薄，自己心內(nèi)也許就不會如此的愧悔。可他就是沒有。

    不過既然他如此努力維持兩人之間的朋友關(guān)系，長安自然也不會與他生分見外讓他難堪，遂與他聊起了私鹽之事。鐘羨是個心懷天下的男兒，長安想得到的問題他自然也想得到，是故聽完之后也是一臉的凝重。

    “說起此事，我倒有一事想要拜托你?！遍L安斟酌著道。

    鐘羨問：“可是那在伊蘭江上打劫鹽商的水匪之事？”

    長安笑道：“你倒是敏銳。”

    鐘羨道：“福州與潭州隔江相望，我除了有個舊年好友在潭州為將，或許能動用關(guān)系幫你查一查這水匪的來歷之外，還能幫得上你什么呢？”

    長安道：“如此便足夠了。但切記不要打草驚蛇，只摸清了他們將劫來的鹽運往何處脫手便可?！?br/>
    “你莫非是想與他們合作不成？”鐘羨知道這個念頭放在常人身上有點匪夷所思，但放在長安身上卻大有可能。

    “實不相瞞，我確有合作之意，但不是與他們，而是與他們幕后之人。我懷疑這伙水匪，乃是野心與實權(quán)碰撞下的產(chǎn)物?！遍L安道。

    “此言何解？”

    “我看過地圖，從水路出福州的話，必經(jīng)伊蘭江。福州靠海，潭州不靠海，因而水兵實力大不如福州，這伊蘭江也是大部分歸福州管轄，小部分歸潭州管轄。要在伊蘭江上打劫鹽船，至少要滿足三個條件，一，知道這些鹽商運鹽出福州的具體時間和碼頭，二，清楚福州與潭州在伊蘭江上的布防情況，三，在潭州那邊有合作已久的關(guān)系，能夠迅速將打劫來的鹽隱匿于無形。伊蘭江雖也流經(jīng)潮州，但我覺著他們不大可能把打劫來的鹽運到潮州去賣，個中原因，想必不用我解釋吧？”長安趴伏在床上，一手托著下頜神情認真。

    鐘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潮州也靠海，并不缺鹽，于是他點了點頭，道：“你繼續(xù)說?！?br/>
    “伊蘭江的布防情況好打聽，花點銀子動用點關(guān)系就行了。潭州那邊幫著隱匿售賣私鹽的人也不難找，這年頭，只要有銀子賺，肯為之赴湯蹈火的亡命之徒可不在少數(shù)。唯一難的是，知道各大鹽商從福州啟程的具體時間和地點。這私鹽是運到大龑來販賣的，各大鹽商再怎么缺腦子也不會大喇喇的讓人知道自己在做這般要掉腦袋的生意，所以尋常都是將鹽夾帶在普通貨物之中，一般人連他們哪條船上是鹽哪條船上是普通貨物都分辨不清，就更遑論知道其中的具體細節(jié)了。能知道這么清楚的，唯有福州那邊把鹽賣給這些鹽商的人?！?br/>
    鐘羨眉頭微皺：“你的意思是，福州那邊有人監(jiān)守自盜？”

    長安點頭，道：“且這人有人脈有實力有膽子。他自然不會是直接弄來這大批食鹽販賣給鹽商的那個人，但他極有可能在此人手下做事，且有這個膽子和能力從此事中分一杯羹。我感興趣的是，這個人和他上頭的那個人。若是能知道這兩人的身份，說不得咱們大龑幾任巡鹽史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就能在咱們手里迎刃而解了呢?！?br/>
    鐘羨看著她傷痛未愈弱不勝衣地趴伏在床榻之上，娓娓道來心中籌謀，卻依然是國計民生，心下也不由的不感嘆，如她這般女子，若只掬在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委實是浪費了人才。只是這條路她走得這般艱辛又驚險，他委實不忍。

    上次她雖以陛下做借口拒絕了他，但他其實是不信的，如她這般性格的女子，又豈是甘愿泯然于三千粉黛、與人共侍一夫的人？不過既然她眼下不愿，他也不便多做糾纏，但內(nèi)心卻打定了她一日不嫁，他便守她一日，她一年不嫁，便守她一年的主意。若是哪天她累了厭了傷了病了，無法再繼續(xù)前行，那他便是她最后的退路。

    心思轉(zhuǎn)過這一回，竟覺著心中都松快了些許，他道：“你說得有理。前兩天你抄了珍饈館，莫不是那幾個從福州來之人，也與這私鹽之事相關(guān)？”

    長安側(cè)過臉道：“那倒不是，不過覺著那姓林的小子心中有鬼，想扒開看看到底是什么鬼罷了。正好他們也是行事不檢，我還跟他們客氣什么？”

    正說著呢，袁冬進來報道：“安公公，趙合趙公子來探望你了?！?br/>
    長安看鐘羨一眼，鐘羨自覺道：“你好生養(yǎng)傷，我先告辭了?！?br/>
    長安點點頭，又道：“那珍饈館的廚子現(xiàn)被我扣在府里，我記得他做的幾道素菜貌似挺合你口味，你若愿意，可讓你府里廚子過來請教一二?！?br/>
    鐘羨微微一笑，眼角眉梢俱都染上一層玉般溫潤的光澤，道：“好?！?br/>
    他出去沒多久，那趙合便進了房來，卻是一臉悻悻的表情，張口就對長安道：“安公公你倒是什么人都結(jié)交得來?！?br/>
    “聽趙公子這話，莫非與鐘公子有什么過節(jié)？”長安一邊示意他在剛才鐘羨坐過的凳子上落座一邊問。

    “嗤，我與他能有什么過節(jié)，人家是天上的云，我不過是地上的泥，縱飄起來都夠不著呢。”趙合幽幽道。

    長安聽他這話就知道這廝只怕沒少被丞相拿來跟鐘羨比較，畢竟雖然同是盛京數(shù)一數(shù)二的貴公子，但兩人不論是學(xué)識還是品性都相差甚遠，那真正是云泥之別，交際圈子也不一樣。

    趙合乍然遇到這位全方位碾壓他的別人家的孩子，心中不忿那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長安心中雖這么想，嘴上卻道：“趙公子你這話就不對了，你爹是丞相，他爹是太尉，你倆這家世都是一等一的，誰比誰差??？”

    差自然還是丞相要差一些，畢竟他的爵位只是侯爵，人家鐘慕白可是公爵。不過這一點他們趙家也不敢爭，畢竟祖上出身在那兒擺著呢，丞相出身寒門，而鐘家，可是武將世家來的。

    不過趙合顯然想不到這一點，聽長安有把他和鐘羨一視同仁的意思他便高興起來。

    這時圓圓端著茶盤進來奉茶，趙合瞪著眼珠子從上到下地打量她好幾遍，一臉的一言難盡，待她出去后他便急不可待地對長安道：“安公公，你也不是那沒錢沒權(quán)的人，怎不采買些賞心悅目的丫頭在身邊伺候，買這般圓胖的，也不怕丟了顏面?！?br/>
    長安嘆道：“雜家就是個太監(jiān)，再賞心悅目那也是看得到吃不到，豈不是徒添煩惱？還是這皮實扛用的好?！?br/>
    趙合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指點著長安笑道：“安公公，又不老實了吧？剛我進院子的時候明明看到你西廂房養(yǎng)著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這般藏著掖著，莫不是怕人搶跑了？”

    長安噴笑出來，道：“我還真不怕被人給搶跑了，你若要，我便將她送你如何？”

    趙合雙眼一亮，忙將茶杯放下，急急道：“此話當真？”

    “當真?！遍L安昂起腦袋，對外頭叫道：“圓圓，去把薛姑娘請過來。”

    圓圓在外頭應(yīng)了一聲，去西廂房那邊請薛紅藥去了。

    趙合喜得摩拳擦掌，對長安道：“安公公，你對我可真夠大方的?！?br/>
    長安：“呵呵，我這傷口都快愈合了，你才來探我，說吧，這些日子都忙什么去了？”

    “這個……自然還是陛下命我組織的那場蹴鞠之事?！壁w合訕訕道。

    其實從他進來長安就看出來了，腳步虛浮面色蒼白，眼眶浮腫眼底還帶著渾濁欲色，分明一副縱欲過度之相，于是便毫不客氣地點破他道：“哦？那想必是某位蹴鞠伎格外勤勉，日夜不綽地指點趙公子球技了?！?br/>
    趙合見被她識破，也不否認，只笑得曖昧。

    長安瞟了眼外間，壓低嗓音道：“我讓你紋的紋身可紋好了？”

    “早都得了，你別說，你推薦的那技師真是神乎其技，紋的就跟真的一般，我自己都快辨不出來到底是紋身還是胎記了?！壁w合道。

    “那這幾日與你歡好的女子可見著這東西了？”長安再問。

    “那是自然，她還問了，我說是胎記?！壁w合一副癡情模樣，道“我這心里裝的始終都是嘉容，至于這些女子，不過是一時拿來瀉火的庸脂俗粉罷了。”

    長安心底冷笑，暗道：只怕太后這會兒也知道自己兒子身上還有個原不該有的胎記了。不知慕容泓的下一招是什么？

    “爺，薛姑娘來了。”圓圓在門外稟道。

    “讓她進來?！遍L安道。

    趙合聽聞美人來了，忙端正坐姿看向外間。

    薛紅藥冷著一張臉從外頭進來，瞟都不瞟一旁眼神熱切的趙合一眼，面無表情地問長安：“你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素來不耐煩應(yīng)付我么，我也深知強扭的瓜不甜，是以不欲迫你。但是放你出去吧，你和你爹一個弱女子一個病老頭，只怕在外頭磋磨不了幾日就得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這不就給你找了個好去處。這位趙合趙公子乃是當今丞相之子，方才在院中驚鴻一瞥為你的容貌所傾倒，只要你愿意跟了他，他便愿意照拂你們父女下半生。你意下如何？”長安一手托腮，趴在床頭側(cè)著臉看著薛紅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