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涼稀薄,幽深的山野荒道上,一聲蒼涼狼嘯,遺世寂寥的古老的血脈,終于在月光下慢慢蘇醒。
異變開始,血狼背脊的骨骼,發(fā)出陣陣“咕?!敝暎舐∑?,隨著身軀慢慢挺值,前肢離地抬起,利爪化成手掌,手指骨節(jié)末端又延伸出尖銳的鋼爪,狼首之處,顎骨回縮,犬齒斂收,扁塌的鼻梁骨也變得挺立傲然,已經(jīng)可以看出人類的輪廓和面孔。不薄不厚的雙唇輕輕咧開,張口狂笑:“你看,連老天爺都站在我這邊,這樣的鬼天氣,都能得到月光的眷顧,你說,你是不是注定要成為我今晚祭奠月光的獵物……”
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敢相信,眼前這一個身披紅裘,長得不算俊俏,但極具張力的男子是由一只紅狼所變,若硬要說兩者存在的相似之處,那一定是那狂野的氣韻和眼中對于戰(zhàn)斗的迫切渴望。
這才是一個在不斷的戰(zhàn)斗中生存下來的戰(zhàn)士,該有的姿態(tài)。
這是江望辰內(nèi)心的第一感受,眼前這個男子,生來就是為了戰(zhàn)斗,想到此處,反而同樣受到感染,恐懼逐漸消失,畏死之心也不復(fù)存在,只有那胸腔的熱血不安地灼燒沸騰,重新站了起來的江望辰,身體表面籠罩著一層黑氣,如同一層黑霧鎧甲,而先前被血狼所創(chuàng)的血肉傷口,竟在黑絲洋洋灑灑的纏繞中逐漸覆蓋上一層黑色的鱗片,不再淌血而出。
血狼將鋼爪放在嘴間淺淺一舔,意猶未盡一般笑道:“哦?想不到你還有這等天賦,倒也不算辜負了我這狼人之魂……”
一想到要迎接一場酣暢淋漓的熱戰(zhàn),血狼興奮地有些癲狂。
一句“我來了”還沒傳到江望辰耳邊,那鋼爪已經(jīng)折射著月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逆光,直取江望辰心口。
江望辰好似早有預(yù)判,明月刀駕輕就熟,也不抵擋鋼爪,而是揮動明月直接向著血狼劈去,明月刀刀身三尺,而血狼鋼爪頂多不過二尺,血狼只能改攻為守,鋼爪鋒芒一轉(zhuǎn),與明月相撞,碰出火星四濺,而同時明月上的黑氣卻飄忽著向著鋼爪滲透,血狼不敢托大,連忙抽回鋼爪,再看鋼爪之上,零零星星墨點潑灑,已經(jīng)受了腐蝕。
享受戰(zhàn)斗的他,此攻受挫,非但不怒,反而臉上激動的神情更甚,道:“不錯,不錯……值得一戰(zhàn)?!?br/>
血狼再一次殺來,這一次速度爆發(fā)到極限,原處殘影未散,鋼爪尖角已經(jīng)停在江望辰的眼前。江望辰卻早已經(jīng)看透,更確切地說,是被黑氣看透,明月刀早已靜候在前。不偏不倚將鋼爪擋落。
血狼一招未果,緊接著神鬼莫測的變幻招式,以各個角度向著江望辰襲來,配合上他電光火石般的速度,竟在空氣黑夜中沒了身影,只剩一道接一道鋼爪的寒芒,像是黑夜之中無端處探出的森冷獠牙,要將江望辰撕成粉碎。
江望辰站于原地,以靜制動,任憑血狼攻勢如何刁鉆凌厲,均能招架,每一招都以最為輕巧的刀路花去,毫不拖泥帶水,而這份輕巧背后更是強大的洞察能力,他知道這并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他體內(nèi)血液之中黑氣,正控制著他的行為,他本該抗拒的,可在此刻卻不得不順從。
他必須活下來,只有活下來,未來的一切才有可能,他答應(yīng)過花幽幽要將天外之玉親手歸還,他還肩負著邊城將士的心中的抱負,他不能在此倒下,他才剛和曹離劃清界限,并當(dāng)著他的面信誓旦旦地對峙呢,他要向曹離證明再怎么渺小的自己,也可以一點點改變世界……
但……他此刻卻必須先由詛咒之源改變自己,這……又是何等愴然悲涼。
江望辰眼神不斷渙散,黑氣從縮小的瞳孔之中裊裊浮出,只聽他大喝一聲“哈”!一道氣浪如同一泓漣漪從腳下向著崇山峻嶺的深處蔓延開來……林中猛獸受到波動,皆站立不穩(wěn)而久久伏地,瑟瑟發(fā)抖……
江望辰不知,這氣浪也驚擾到在這邊山林中修煉的另一個人。
而這氣息同樣讓血狼內(nèi)心一顫,就算是遠古的狼人血脈,此刻心神竟也受到動蕩,那眼前這個人族的血脈之中,又究竟是什么樣的存在。
不過狼人很快就恢復(fù)鎮(zhèn)定,面對江望辰提刀攻來,他以靈敏的速度一一避過,對方雖然血脈同樣強悍,但種族的差距卻已然不可跨越,論速度,別說是在東玄,就連妖域能與自己媲美得也是鮮有。他一邊側(cè)步,一邊趁機觀察江望辰的刀法套路,想要從中窺探出破綻。在戰(zhàn)斗中成長的他,絕對不僅僅是單憑速度,令他笑到最后的還有他隨機應(yīng)變的豐富經(jīng)驗,這也是無數(shù)次戰(zhàn)斗中累計下來的資本。
此時,他在等待,等待江望辰自亂陣腳,可來來回回三十幾招過去,情況并沒有向自己預(yù)想的那樣發(fā)展,而且更令他忌憚得是,他發(fā)現(xiàn)對手竟然也在觀察自己腳步規(guī)律……這,讓他猝不及防,與此同時,對手的攻勢依然滴水不漏,哪有什么絲毫的破口。自己反而越來越力不從心的抵擋,明明已經(jīng)閃躲開距離,可他未定身,明月刀又緊接著他側(cè)開的方向斬來,有好幾次擦著他的眉心而過,驚得他冷汗連連,原來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落了下分,可即便是如此,以他高傲的心性,也絕不會選擇逃跑。
所以在明月刀經(jīng)過無數(shù)次試探之后,血狼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木在抵抗了。在血狼一個翻身后退之后,明月刀如同蛟龍出海,直搗這血狼心窩,血狼倉皇失措下,低聲閃躲,卻未避過明月刀鋒。
明月刀上明月光,明月光芒斬明月,明月刀狠狠插入血狼的肩胛,隨即刀上黑氣更是向著血口磅礴而入,很快血狼鮮紅的傷口,便變成一片暗褐色的腐肉,再無生氣。
可血狼卻不為所動,甚至連疼痛都不曾有過一樣,他不怯退,反而狡黠一笑,見他不顧自身傷勢,肩胛一偏,未拔出的明月嵌入其中,不得抽動,而他手中的鋼爪卻也同樣揮向著失去防御能力江望辰的血肉之軀。
就在江望辰拔動明月刀的片刻猶豫,須臾間鋼爪已經(jīng)穿透他身上的那一層黑氣鎧甲,眼看計劃就要得逞,血狼更是狂傲放縱笑道:“你以為我真的會被你所傷嗎,這只不過是我的陷阱而已,現(xiàn)在就讓你的性命到此為止吧……”
正在這時,小星不知從哪里跑出,騰空躍起,犬牙參差交錯,向著血狼的脖頸咬去。
血狼見小星突襲,心中惱怒,又不得不抽空理會,只能忍著劇痛,左手振臂高揮將,再一次將小星擊飛……
而就在這分神的一念之間,右手的鋼爪卻停滯不前,再看鋼爪前端和江望辰的心口之間,出現(xiàn)了一把森冷刀芒的匕首。
這把匕首,江望辰是認得,那是他曾經(jīng)的兄弟,與他一同奮戰(zhàn)時殺敵時,所用的信念。
這把匕首,血狼也同樣認得,這是那把破除牢籠,重新給他自由的鑰匙。
而對這把匕首最為熟悉的,無疑不是與它朝夕相伴的主人——曹離,這是一直支撐著他在黑暗中流浪的依靠。
血狼這殊死一搏,卻沒想到遇到這等變數(shù),只能急忙抽身而退,雖然身負重傷,但依然強忍著,雙目怒火滔天般看著曹離,冷冷質(zhì)問:“這是什么意思!”
曹離將匕首收回刀鞘,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他是我兄弟……”
江望辰死里逃生,方然驚醒,眼中黑氣慢慢散去,恢復(fù)理智,自己雖被曹離的救下,但并不領(lǐng)情,心中反倒有一種不可救贖的罪惡感,急忙地撇清道:“我們早就不是兄弟了……”
眼前二人對話自顧矛盾,血狼哪有閑情理喻,他雖是重傷,但神情仍不改傲慢,道:“呵呵……曹離,你我過去交情到此兩清,但今夜的這個仇,我先記下了,他日一定叫你加倍奉還!”說完便又化成狼型,向著叢林深處奔去。
曹離看著它消失在斑駁的樹影之后,輕蔑一聲:“找我報仇的人多的去了,也不差你一個……”
“你為什么要來救我!”江望辰不明白曹離此舉何為,又自負道:“就算我死,也不用你來管?!?br/>
“三弟,無論以后這個世界變成什么樣,無論以后我會變成什么樣,但在我的心里,你都是我的三弟,永不改變……二哥的心意,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曹離說到動容時,想要用手拍著江望辰的肩膀!卻被江望辰躲開……
“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再見,我一定會毫不客氣地向你挑戰(zhàn)?!苯綇街睆牟茈x旁錯身而過,抱起受傷的小星,神色漠然道:“借那血狼一句話,你我過去交情到此兩清,下次交手,記住別手下留情……”
曹離明白此時再是多說,落在江望辰耳中也只是聒噪,便也只能沉默駐足,看著江望辰背影遠去之后,他又沒入森林之中,鬼骨繼續(xù)飲血,而他對于《鬼刺》的修煉,也不知不覺中,達到了‘追風(fēng)’的境界,這才能使他在血狼都未察覺的情況下,赫然閃現(xiàn)!
只不過這后半夜中,他修煉的路徑,始終和江望辰保持著恰當(dāng)?shù)木嚯x。
江望辰對著小星的全身又揉又按,見小星沒有什么反應(yīng),才放心地自言自語道:“還好沒有傷到內(nèi)臟,沒想到你和我一樣,也是皮糙肉厚地不怕摔啊!”
小星輕輕地“啊嗚”一聲,往著江望辰的懷里鉆。
這一戰(zhàn)平息剛過,江望辰的心事卻未寧,沒有花幽幽在身邊,他只能將心中困惑和小星說來,打趣解愁道:“小星,要不這一次回去,也把你染成紅色好不好,你看紅色看起來多拉轟啊……”
“小星,你會不會也變幻成人型,……算了不變?nèi)诵鸵矝]關(guān)系,但你什么時候才會開口說話呢……”
“小星,你有沒有兄弟!”
“小星,你說花幽幽現(xiàn)在入眠了嗎……”
躲在江望辰懷中的小星早已經(jīng)睡著,雖然沒有回答,但江望辰心中已經(jīng)有了答案,他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