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仁德醫(yī)院，張木子正在進行一臺急診手術。額頭的汗珠掛在瘦削得臉龐上，護士擦了一回又一回，但是還有一些順著臉滴到手上和衣服上。

    　　這臺手術她雖然只是作為主刀醫(yī)生的副手，但是難度卻是她上班以來最大的。

    　　最后縫合后，卻發(fā)現(xiàn)其血壓還是上不來，打開膈肌后，卻發(fā)現(xiàn)腹腔內也有大量積血，然后加做腹腔切口，探查發(fā)現(xiàn)肝臟有2穿刺破口也在出血，且脾臟也有一小裂口，進行了電凝止血，卻依舊止不住，張木子有些慌張，主刀卻依然在進行最后的堅持，最終，她是眼睜睜看著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

    　　主刀醫(yī)生隨即放下手中的3號刀，向病人深深鞠了一躬，接著，其他醫(yī)護人員跟著一起鞠躬，張木子第一次感覺，自己離死亡是那么近。

    　　出了手術室的門，時鐘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看到守在外面的家屬，她忽然有點想哭。

    　　“姐姐，我爸爸怎么樣了？”一個大概11.12歲左右的小女孩攔住她，眼神里滿是單純和美好。

    　　她不知道應該怎么跟小女孩說，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是這次的主刀醫(yī)生——姜毓，她是父親的老朋友了，當時張木子回國，也是她介紹來的仁德醫(yī)院。

    　　“對不起?！苯沟皖^，順手拉了拉張木子，低聲說，“木子，跟我來?！?br/>
    　　穿過了問詢的家屬，姜毓把她帶到了辦公室，遞給她一杯水，“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都會有些難以承受。”

    　　“生命真是太脆弱了?！睆埬咀影阉p手握住，她的手是那樣涼，以至于感覺不到水的溫度?！敖?，我們以后還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嗎？”

    　　“你要知道，你是心臟外科得醫(yī)生，我們的手術，本身就是高風險的。”姜毓溫柔地沖她一笑，話鋒一轉，“你父親總是向我問起你的情況，你有沒有回去看過他？”

    　　“沒?！睆埬咀雍攘艘豢谒八麊柫四裁?？是懷疑我的能力嗎？”

    　　“你在京都學習四年，實力我都是了解的，他就是問你好不好。”姜毓拍了拍張木子的手背，“你們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點，雖然他……但是他畢竟是你爸。上次見到他，感覺他老了許多，得空還是去看看他吧。”

    　　“嗯?！睆埬咀又皇腔卮鹆艘宦暎硭龑沟淖鹬?，但是她還是不想回去，人家都說傷口是會好的，但是疤痕在那里會時刻提醒自己，曾經(jīng)的苦。

    　　這天她依舊在值班室住，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突然想給白臻打個電話。

    　　“已經(jīng)過了凌晨，想必是睡了?！睆埬咀酉胫侨滩蛔∵€是撥通了他的電話。

    　　兩聲“嘟”音之后，白臻接起了電話。

    　　“我以為你睡了?！睆埬咀舆€是很開心，就是因為聽到他的聲音，所以即使再難過和傷心，也覺得心里想燃起了一團火，暖暖的。

    　　“沒有，在備課?！贝藭r此刻，那邊的白臻正坐在書桌前，面對著一堆枯燥的工藝流程和化學方程式，張木子的電話，讓他既意外又興奮。

    　　“我想你了?！睆埬咀诱f這話時，心里還有一點小小的害羞，但是聽見對面的人在笑，她又像是得到了回應一般，莫名地高興。

    　　“我去找你啊?！卑渍檎f完，感覺自己有點唐突，又補充了一句，“明天?！?br/>
    　　“好?！睆埬咀訑[弄著手里的筆，“你知道嗎，我今天很難過。”

    　　“怎么了？”

    　　“我的病人，今天因為手術失敗，去世了?！彼穆曇粲值拖聛?，“這是第一次，我的病人……親眼目睹死亡，真的是……”

    　　“別難過了，生死有命?！卑渍檫€是一如既往地冷靜，“今天還是在醫(yī)院住的嗎？”

    　　“嗯。12點多結束的，現(xiàn)在還是睡不著。”張木子插上耳機，躺在了床上。

    　　“額……你要早點睡，明天還有手術嗎？”

    　　“應該沒有了，如果沒急診的話?！睆埬咀宇D了頓，“你明天有課是嗎？”

    　　“對，明天兩節(jié)大課?！蹦沁叺陌渍橐廊皇堑穆曇?。

    　　“早點睡吧，現(xiàn)在太晚了?！睆埬咀雍苁求w諒他，畢竟都是做這種崗位的，外表光鮮，其實很苦很累。

    　　“你也是?！蹦沁呎f完，便掛了電話。

    　　張木子望著天花板，還是睡不著，她突然想起來自己的父親，以前他經(jīng)歷過的事情，她也正在一點點靠近。

    　　她突然有些敬佩父親，雖然是世代行醫(yī)，但是把家族的醫(yī)學事業(yè)發(fā)揚光大的，卻是父親。

    　　正想著，有人在敲門，張木子急匆匆地跑過去，迎上了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白……白臻，你怎么來了？”因為驚訝，她有些結巴。

    　　“就突然……想來看看你。”白臻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他是感覺到她的難過和無助，所以才想來找她。

    　　張木子上下打量著他，果然是毫無準備就出了門，外套里面還穿著家居服。

    　　“你先坐?！睆埬咀愚D身倒了一杯咖啡，“我最近都喝這個，沒有果汁和茶了?！?br/>
    　　“喝這個，怪不得睡不著覺?！卑渍樾α诵Γ耙院筮@種東西都少喝，化學添加劑多少你不知道?！?br/>
    　　張木子看著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冷哼了一口氣，“我可是學醫(yī)的好么？”

    　　雖然嘴上說著，但是白臻還是禮貌性地喝了一口，目光瞟到桌上的一本書——《杜尚傳》

    　　“你還看這種書？”

    　　“怎么？”張木子好像是炫耀一般，“以為理科生都跟你一樣嗎？”

    　　“你怎么知道我沒看過？給蒙娜麗莎畫胡子，還把小便池當成藝術品的瘋子?！卑渍榘褧眠^來翻看了一下，“其實還挺有趣的?！?br/>
    　　“我倒是覺得你跟他很像?！睆埬咀淤N近他的臉，“人生在世，很多事物是不必有的，甚至包括妻子和孩子，所以我很早就過上了相對自由的生活?！?br/>
    　　這是杜尚的話，白臻是知道的，可是他真的是這樣的人嗎？或許事的，但是他的生活，似乎并沒有，那么自由。

    　　“其實也不像?！卑渍檗D頭對上她的眼睛，或許曾經(jīng)對，但是遇到張木子以后，他總是感覺什么東西好像變了。

    　　“隨你怎么說?！睆埬咀悠鹕碜呦虼斑?，此時已經(jīng)是凌晨三點，漆黑的夜空繁星點點，如同墨色綢緞上的白色點綴。

    　　看著桌前打著哈欠的白臻，她輕聲說，“要不要去里屋睡會？”

    　　“不了，我回去睡?！闭f完，他便起身要走。卻被張木子攔住，“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怎么開車?。俊?br/>
    　　“沒關系的?！卑渍榕牧伺乃募绨颍疽庾屗灰獡?，她卻順勢抱住了他，雙臂緊緊環(huán)住他的腰，“別走了，好嗎？”

    　　她身上有很濃的消毒水和藥物混合的氣味，白臻卻意外得覺得很好聞。

    　　“好，我不走?！彼牧伺膹埬咀拥暮蟊?，沒想到她還是不撒手，反而抱的更緊。

    　　“我想再抱你一會?！彼杨^埋進白臻的肩膀，“我好累?！?br/>
    　　這話一出，讓白臻頓時感到心一陣陣疼，他反手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聲說，“有我呢。”

    　　這個突然而來的擁抱似乎貼近了彼此的關系，白臻果然留下了，躺在了張木子值班室的床上。

    　　“那你怎么辦？”白臻看著只有90公分的小床，“不如咱們倆擠擠好了?！?br/>
    　　“拉到吧！”張木子坐在辦公椅上轉了個圈，“咱們倆睡不下的?！?br/>
    　　“能，你那么瘦。”白臻上下看了看，她是真的瘦，剛才沒好意思說，抱著她真是一點肉都沒有，咯得生疼。

    　　張木子本想拒絕，但是人家已經(jīng)這么說了，況且她是那么喜歡白臻，甚至可以說是他的迷妹了，人家盛情邀請，這么好親密接觸的機會，錯過了就是大傻瓜。

    　　她躺在外邊，白臻靠墻，兩個人幾乎是貼在一起，張木子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把頭轉過去，背對著他。

    　　“啊切?！睆埬咀雍龆蛄藗€噴嚏，然后有些尷尬地吸了吸鼻子。

    　　“冷了吧？”白臻說著脫下他的外套，蓋在她的身上。

    　　“我們一起蓋吧。”說完，她把衣服給白臻搭上一點，又瞟了瞟他那故作淡定的神情，突然想逗他一下，于是，她借這個機會，鉆進他的懷里。

    　　“好冷啊?！彼樒渥匀粨ё∷难?，又附加了一句，“不要拒絕我?！?br/>
    　　“木子，木子?！卑渍榻辛怂齼陕暎菑埬咀蛹傺b睡著，不搭理他，看他有什么反應。

    　　此時的白臻，輕輕把她的胳膊拿下來放好，把衣服又蓋在她的身上，張木子覺得，此時白臻一定用一種寵溺的眼神看著她，或者應該親她一下。

    　　但是沒有，他只是替她把衣服好好掖掖，像是怕她著涼一般。

    　　她就是在這種想象和期待中，進入了夢鄉(xiāng)。

    　　事實上，白臻幫她蓋好衣服之后，就一直坐著看她，甚至有些失神，他的心里很亂，這個女孩子不僅走進了他的世界，現(xiàn)在，她是在他的世界里跳來跳去，而且好像在說，“你就是喜歡我，你承認吧！”

    　　“木子，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