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墜下山崖的兩人從深潭中水淋淋的爬出來,繞過山下的密林,在前洲的驚詫中飛奔至斷心崖前。
空曠無人的崖頂上一片平坦,只剩幾個褐色的空酒壇子,在晨光中隨著山風(fēng)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響,哪里還有青圓碧玉的半分蹤影??!
秦君璃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瞟了眼身邊女人的臉色,澀澀道:“這…阿夜也看到了,那玉是真的不在我身上了……”
沒了……青圓碧玉竟然又沒了?!
發(fā)梢還沾著水草的女人氣的渾身發(fā)抖,一句話都不想同他多說,撇臉轉(zhuǎn)身,對著身后那暗衛(wèi)蹙眉問道:“你在山腰可曾看見過其他人?”
“不曾。”前洲依舊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慌不忙吐出兩個字,卻叫云夜心沉到底。
她和秦君璃從崖上墜下,再浮上潭面、繞過樹林、沿原路上山,堪堪只用了半個時辰不到,又有前洲在上山的路上守著,誰能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趁著兩人不注意,將玉偷了走?!
若只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玉也就罷了,可姒族的玄鐵卷還在上面,又豈能和一般的東西相提并論?!
玄鐵卷對云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且不說關(guān)系到姒女一族的存亡,光是族內(nèi)那些婆婆們天昏地暗的“耳提面命”,就讓云夜想象到未來的凄慘陰暗。
不行不行!得趕緊把東西找回來!
想著,弄丟了玄鐵卷的女人轉(zhuǎn)身作勢要走,卻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拽住。
“做什么?”咬著牙,忿忿的瞪了這位靖陽王殿下一眼,云夜怒道。
本來是因了“攝政王”的事為他擔(dān)心,這下倒好,被這家伙沒事找事整出這么多幺蛾子,誆了自己跳崖不說,竟然還弄丟了青圓碧玉!
“做什么?”心中繃著的弦松掉,秦君璃不答反問,瞇著眼將視線向下,緩緩移到女人裸露的玉足上。
這個女人仗著自己輕功厲害,竟然就這樣光著腳折騰了大半夜?!
想著眼中閃過一絲慍怒,腳下一動,瞬間攬著人就扛上肩,不悅的斥道:“鞋子呢?!”
“鞋子?”趴在秦君璃肩上的云夜一愣,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似乎才想起這個不知道落在哪兒的東西。
忽然又記起這男人干下的好事,氣不打一處來,臉色一板,忿忿道:“都怪你?。G了!鞋子丟了?。∧惚潮咀谥飨律饺?!”
“榮幸之至?!?br/>
被勒令做苦力的男人求之不得,嘴角勾起一絲絢爛的笑,載著晨光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幾個跳躍便消失在了積雪初融的山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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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
噠。
噠。
金絲楠木的棋盤上像模像樣的擺著幾顆黑玉白玉做成的棋子。
落子聲一下接著一下,不絕于耳,卻又呈現(xiàn)一種規(guī)律的脆響,像是瓦上的積雪融化,順著凹槽一點一點地往地磚上墜,留下滴滴答答的水聲。
然而順著執(zhí)子的手往上,卻是一張在風(fēng)吹日曬中變得黝黑滄桑的臉,和那個烏發(fā)不生、象征著四大皆空的腦袋。
和尚,一個和尚,一個坐在落雨院書房里、兀自下著棋的素衣和尚?。?br/>
明明只有四十多歲的年紀(jì),大自然的熏陶與佛法的洗禮,卻讓這位大師身上呈現(xiàn)出一種不可言喻的睿智與圣潔。
年紀(jì)不大的小輩們可能不會懂,然而那些經(jīng)歷過法華盛會的信徒們看見這位大師莫不會感到震驚與激動。
慧空大師——坐在羿王殿下書房里研究棋陣的正是那位名震南北的得道高僧,慧空大師!
只是這樣一位精通佛法、造詣深厚的高人坐在跟前,那位新晉的攝政王殿下竟然還能若無其事的批閱著奏折,并無丁點上前招呼的意思,就讓人有些不明所以了。
一局下罷,慧空大師收了棋盤上的落子,終于先一步出了聲:
“老衲先前說的話,看樣子殿下是半分都未聽進(jìn)。”
話音不疾不徐,有種入定般的沉穩(wěn)厚重,然而其中透出的扼腕嘆息,卻叫人心中一驚,不由得生了好奇。
慧空大師早就勘破世道紅塵、看淡疾苦生死,又怎會因俗事而惑,說出這等感慨頗深的話來呢?!
“大師當(dāng)年可是說了好多,君逸不知大師眼下指的是哪一句!”
桌案邊的那人聞言手上一頓,終于從滿桌的奏折中抬起頭。
嘴角勾了若有若無的笑,迎著窗外射入的陽光,有種遠(yuǎn)離世俗的飄渺,竟比屋內(nèi)的那位還像禮佛修行的圣人。
只是這個“天神”般存在的男人,為了手中的權(quán)力,為了心中的盛世,卻是造下了太多的屠戮與殺孽!
慧空見他這副毫不在乎的模樣,不贊同的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老衲當(dāng)年就說過,殿下再這樣操勞下去,最多只能再活五年,看樣子殿下是當(dāng)成了耳邊風(fēng),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生生將自己折騰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模樣!”
見慧空又提到了那個“生死大限”,秦君逸臉色忽的有些難看,不自主的握拳捂嘴,用力咳了咳。
頓了頓,待喉嚨里泛起的不適沉了下去,才搖了搖頭,自嘲的笑道:“早晚要死,五年,或者十年又有什么區(qū)別?”
“殿下乃人中龍鳳,命格不同常人。對殿下來說生為浮屠,死,才是真正的解脫,五年十年自是沒有區(qū)別!”
慧空大師眼中閃過些許銳利,卻忽然化成一種心懷天下的慈悲憐憫。
“可殿下就沒有想過,在內(nèi)憂外患、積廢不興之下,殿下少活的這些年,會讓南秦多經(jīng)歷一份怎樣的水深火熱、生靈涂炭?”
沒有秦君逸,沒有這位政治奇才攘外安內(nèi)、改革除弊,就算暫時將氏族的權(quán)力削弱限制,這樣政令清明的南秦又能維持多久?
十年?二十年?
二十年后,不過是另一個氏族的上位崛起,另一個皇權(quán)的喪失與淪落罷了!
秦君逸聞言微微一愣,心有所感,突然變得嚴(yán)肅而認(rèn)真:“還剩多久?”
一句話問的突兀而又怪異,慧空大師卻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浮起一抹惋惜:“多則一年,少則半年。但按殿下這活法,只少不多?!?br/>
“半年啊……只要老四能夠替小七守住南秦的大門,半年……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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