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鳳閣的后門出去是一條小巷子，幽深僻靜甚少人走動。

    此時此刻，巷子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后，一紅一白，以及頭頂上方那漫了一世的白月光。

    橘清專挑僻靜的小路走，容胥乖乖跟在她身后不吵不鬧，也不問她是要去哪里。

    見他這般乖順，橘清心里那點兒不痛快才漸漸消了。

    前方隱約有說話聲傳來，橘清眸光一柔提著裙擺往街口深處走去。容胥卻停了腳步，看著那臟亂糟心的地面，微微的蹙起了眉頭。

    “白姐姐！”突然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從巷子里跑了出來，迎向橘清，聲音止不住的雀躍。

    容胥眸光一凜，幾步做一步上前把那小男孩從橘清身上拎開，臉色不善。

    橘清見容胥臉色有些臭，心里好笑之余卻是不再理他，而是將男孩拉到身邊同他說話，“阿土，你怎么出來了？”

    “奶奶說姐姐大概會是這個時辰過來，所以阿土就過來等姐姐一起過去。”男孩生的虎頭虎腦十分可愛，一雙眼睛明亮干凈，只是膚色被曬得有些黑，而身上的衣服也舊的發(fā)白，甚至還有些被縫補的痕跡。

    “下次不用到街口等姐姐?！遍偾逯逼鹕碜?，轉(zhuǎn)而牽住阿土跟他一同往里面走去。

    容胥看著那一大一小往巷子深處走去，余光掃了這臟亂不堪的環(huán)境，一雙墨染的水眸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

    個把月不見，白丫頭這是在搗鼓些什么事情？

    思及至此，容胥抬步跟上橘清的步伐，饒有興致。

    巷子深處，燈火通明。

    一間陳舊卻不失干凈的四合大院在眼前出現(xiàn)，容胥跟在橘清身后進了院落大門，就瞧見院子里頭堆聚了許多人，老弱病殘居多，這些人面黃肌瘦，衣衫破亂，不似尋常人家。

    容胥記起，這該是長安城最讓人不齒的一處地方——貧民窟。

    “白姑娘你來了啊?！焙鲆娨焕险咧糁照葟脑鹤永镩g出來，她抬頭瞧見橘清的時候，一雙渾濁的雙眼立即溢滿了笑意。

    “婆婆，您怎么也跟著出來了？天寒地凍，您該進屋歇著才對?！遍偾遐s忙上前扶住老者，其他人見狀也都聚攏過來，對著橘清噓寒問暖，更有小孩伸手去扯她的袖子，不到一會兒，那月牙白的衣裙很快就黑了一處，而橘清卻絲毫不在意，漂亮的水眸染著幾分淡薄的笑意，認真聽他們說話。

    容胥站在不遠處看著橘清，她微彎著身子與那些人細細聊天，眉心時而微蹙時而松開，她一身月牙長裙立于人群之中，說不出的清雅脫俗，宛如踏著月色而來，似仙娥，似妖精。

    良久，容胥忽然張開手掌，擋住自己的臉，修長五指間，他淡薄的唇角微微一揚，勾起抹清淺的笑。

    這丫頭，總是出乎他的意料。

    是夜，冷風(fēng)習(xí)習(xí)。

    橘清和容胥兩個人并肩走在回隋鳳閣的路上，嘴角都有淡淡的笑意。

    “我記得你不是一向怕臟亂的嗎？今晚怎么忍得了？”

    容胥側(cè)頭看了眼身旁的橘清，她的臉上蒙了一層白紗看不清表情，不過他想，此時此刻的她內(nèi)心應(yīng)該是愉悅平靜的。

    “以前的時候是怕，后來國破家亡也曾流浪過，怎么會忍不了？有時候迫不得已，能活著已經(jīng)是不易，還能奢望什么？”橘清垂眸，望著地面目光幽深。

    “什么時候開始資助這些人的？”容胥眸色暗了下來，并不想讓橘清沉溺在那段回憶中，不由轉(zhuǎn)了話題。

    剛才他親眼看到橘清給那老者塞了很多銀票，讓他們?nèi)ベI些吃的穿的用的，那些人對她的態(tài)度甚是熱絡(luò)親切，看來她暗地里一直在幫助這些無家可歸的人。

    “大概有一個多月了吧，起初只是出手替阿土教訓(xùn)幾個唬人的富家子弟，誰知道后來就變成這樣了?；蛟S是心態(tài)作祟，想替自己積點德，好以后不用下十八層地獄。”橘清回頭對著容胥笑，一雙水色的黑眸里有明亮的光，和在隋鳳閣時的妖媚不同，此時的她純粹干凈。

    容胥一聽不樂意了，他附身湊近橘清，一手捧上她的臉頰，蹙眉道，“你需積什么德，你沒有任何過錯，若是有，就都算到我身上來?！?br/>
    橘清順勢摟上容胥的脖頸，清冷的嗓音里有歡愉的笑意，“師父，因果相依，我犯下的罪孽怎么能讓你來承擔(dān)，不過啊，若是有你相陪，下十八層地獄也是可行的，咱們半斤八兩，應(yīng)該會結(jié)伴同行的。”

    被橘清的回答逗笑了，容胥緩緩開口，“你性子向來良善，若不是有人咄咄相逼你也不會做出這舉動，索魂案死的都是該死之人，你并沒有錯。”

    容胥的循循善誘讓橘清悄悄彎了眉梢，她被他擁在懷里，心安了不少。

    “放心，我也是見慣了大風(fēng)大浪的人，不是當(dāng)日你在北齊茶谷初遇的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頭了。如果不是那些人仗著權(quán)勢行事方便，阿土他們也不會流落至此，殺該殺之人，我向來都不會心慈手軟?！?br/>
    不然當(dāng)初也不會央了容胥教她一身武藝。

    “丫頭，真的是迫不及待想把你帶回西斐了?！比蓠闳嘀偾宓哪橆a，眉開眼笑的。

    “還是算了吧，我對皇宮可沒半點興趣。”橘清淡淡的拂開容胥的手離了他的懷抱，兀自繼續(xù)往前走著。

    在南朝，她尚能只把容胥當(dāng)成她一個人的容胥，自己的師父。

    可是若到了西斐，那容胥就是那個強大帝國的太子，一人之上萬人之下。

    那樣子的他離她太遠了，既然不能相濡以沫，不如及時行樂，然后相忘于江湖。

    “白橘清?！比蓠銘C怒了。

    橘清豈會聽不出容胥的怒氣，她回眸看著他，良久，她淡笑出聲，“容胥，你該明白，說開了我們只不過是各取所需，你莫要入戲過頭，我的身份一旦曝光，于你只有百害而無一利，我不能害你?！?br/>
    “我何曾顧忌過這些？！”容胥走近橘清，一把抓起她的手，鳳眸里蘊含著怒色。

    “你不顧忌可我顧忌，我尚不能決定我的出生，還不能定奪自己的未來么？！”氣氛驟然冷凝，橘清的語氣也漸漸染了幾分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