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午餐時，蔡繼恒悶悶不樂地坐在餐桌前發(fā)呆，他正在想著陳納德所派的任務(wù)，已經(jīng)10天過去了，那兩個日本戰(zhàn)俘還沒有答應(yīng)合作。蔡繼恒有些焦慮，他覺得自己只是個飛行員，其職責是駕駛戰(zhàn)斗機與敵人進行戰(zhàn)斗，陳納德將軍有些強人所難，他并不適合做俘虜?shù)恼f服工作，這應(yīng)該是政訓部門的事。聽說中共對日本戰(zhàn)俘的管理很有一套，先是在延安成立了一個“日本工農(nóng)學?！?，其學員全部是日軍俘虜，校長是個叫“林哲”[1]

    的日本共產(chǎn)黨員。他們的工作卓有成效，這些日本戰(zhàn)俘后來大部分都參加了“在華日人反戰(zhàn)同盟”[2]

    ，很多人甚至參加了八路軍，并以軍人身份直接參與對日軍作戰(zhàn)。

    蔡繼恒真想找陳納德談?wù)劊麤]這個本事做戰(zhàn)俘工作，建議陳納德最好把這兩個俘虜送到延安去，讓共產(chǎn)黨給他們洗洗腦子。

    沈星云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正在協(xié)助服務(wù)員送餐。她看見蔡繼恒嫣然一笑，開玩笑道：“大明星來用餐啦?！?br/>
    蔡繼恒一愣：“什么明星？”

    “你是羊街基地的大明星啊，那天有這么多人看見你的空中表演，還不是明星啊？”

    蔡繼恒不高興地說：“小沈，以后少說這種廢話，什么表演？那是打仗，知道嗎？”

    沈星云連忙道歉：“哎喲，不高興啦？好好好，我不說了，對不起！蔡大哥，我很高興你完成了每日的雞蛋定量，看來小時候養(yǎng)成的飲食習慣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噢，你是說吃雞蛋的事？對不起，從那天你說過以后，我就把這事給忘了，再說，你不是也沒再提嗎？我還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br/>
    “其實你已經(jīng)完成了規(guī)定，是我告知廚師，把雞蛋揉進面粉，你每天吃的面包、饅頭、面條里都有雞蛋，你好像也沒吃出來，這說明你的胃并不排斥，只是你的味覺不喜歡雞蛋而已。”沈星云得意地說。

    蔡繼恒立刻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什么，我居然吃了雞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這是我職權(quán)內(nèi)的事，用不著和你商量，再說，你也沒有任何不良反應(yīng)，這個問題不是已經(jīng)解決了嘛?！?br/>
    蔡繼恒不滿地訓斥道：“小沈，我警告你，以后凡事要和我商量，不要自作主張，聽見沒有？”

    “噯，聽見啦！”

    “嗯，看在你幫我擦飛機的份上，這次就不追究了?！?br/>
    “你還說呢，那天擦飛機可把我累死了，好幾天都沒緩過來，太陽把胳膊都曬脫皮了。”

    蔡繼恒夸獎道：“你的表現(xiàn)還是不錯的，以后要是遇見你哥哥，我會好好夸夸你。”

    沈星云頑皮地說：“以后我要是遇見你哥哥，也得好好夸夸你。蔡大哥，你真的很棒！我第一次見你時還真沒看出來。唉，小女子走眼了啊?！?br/>
    蔡繼恒斜眼瞟著她問：“怎么，你的意思是，第一次見我時印象不好？為什么？我好像沒有得罪你嘛?！?br/>
    “不說了，不說了，說多了你又急了，吃飯吧！”

    “別，吃飯著什么急？我最怕人說一半留一半，你還是把對我的看法說清楚吧，我保證不急。”

    “其實也沒什么，就是你的形象有點……”沈星云吞吞吐吐似乎不敢說。

    “說！”蔡繼恒很敏感，尤其涉及自己的形象問題。

    “蔡大哥，我說了你別生氣，你的形象就像京戲里的小生，雖然很漂亮，但很難使我產(chǎn)生信任感?！?br/>
    “為什么？”蔡繼恒怒目而視。

    “你別生氣，不是答應(yīng)我不生氣了嗎？你聽我慢慢說。蔡大哥，其實中國文化里對男人的審美是有問題的，你想想古典小說里對男人的描寫，動不動就是什么‘面如滿月’、‘目若青蓮’的英俊小生，比如《紅樓夢》里的賈寶玉、《西廂記》里的張生，你看王實甫是怎么描寫張生的：‘他臉兒清秀身兒俊，性兒溫克情兒順，不由人口兒里作念心兒里印……’聽著多肉麻呀，換成對女人的描寫也同樣適用。當然，還有一種男性形象就是李逵、魯智深那類有勇無謀的粗礪之人，這種美審觀也太極端了……”

    蔡繼恒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屬于前者，是吧？可就算我是個小生形象，也不至于讓人產(chǎn)生不信任感啊？”

    “問題在于中國女人，她們大部分認可這種審美觀，所以這種白臉小生就成了很多女性的夢中情人，這樣一來，就把張生們慣壞了，他們很容易變成靠臉蛋吃飯的男人，于是許多花花公子就從他們中間誕生了。”

    蔡繼恒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他不得不承認，沈星云的分析還是有些道理的。可是……長成這模樣又不是老子的責任。蔡繼恒也不喜歡自己的形象，這是爹媽給的，他又有什么辦法？

    蔡繼恒下意識地摸摸臉，自嘲地說：“這是我爹媽犯的錯誤，我哥和我長得基本是一個款式，他不過比我大一號而已。我經(jīng)常很不忿地想，怎么就沒人說他是白面小生呢？我想來想去終于想明白了，他年齡比我大16歲，游歷過很多國家，經(jīng)歷過很多事情，這一來二去，臉上就布滿了滄桑，就像埃及的人面獅身像，四千多年的歲月都刻在臉上呢。唉，小沈，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缺，就缺歲月這把雕刻刀，你說是不是？”

    沈星云大笑起來：“你就胡扯吧，還人面獅身像呢，你做條鱷魚還勉勉強強。蔡大哥，以前我對這類爬行動物很討厭，覺得它面目猙獰丑陋，可我現(xiàn)在倒沒這種感覺了，大概就是因為你?！?br/>
    蔡繼恒心里一動，他想起丁震天的話，他說沈星云算不上漂亮，這姑娘你得近距離仔細品味，就像品嘗上等紅酒，剛?cè)肟跁r還不覺得什么，時間越長口感越濃郁，越醇香。當然，欣賞這類女人，你自己首先要具有異于常人的品位。海盜說得還真有些道理，這姑娘的確有味道，至于味道在哪里？蔡繼恒一時還說不清，他不由得想入非非起來……

    對于女人，蔡繼恒可不像哥哥那么本分。蔡繼剛雖然在美國留過學，也游歷過很多國家，但他畢竟是深受中國文化浸染長大的，又由于是長子，從小父母管教得嚴格，這種中國舊式家庭對他的影響是無處不在。而蔡繼剛在弗吉尼亞軍校上學時，正是美國20年代至30年代，當時代表美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是強調(diào)上帝選民、天定命運的宗教情懷，以及愛國主義、家庭至上、正義必然戰(zhàn)勝邪惡等積極向上的正統(tǒng)思想，這是當時由美國社會的政治經(jīng)濟結(jié)構(gòu)所決定的，也是一個政治、經(jīng)濟、文化相互作用的歷史過程。從那個年代里走出來的蔡繼剛深受這種價值觀的影響，他和弟弟蔡繼恒的思維方式、處世方式自然有很大的差異。

    蔡繼恒從小就不是個安分之輩，是在那一帶成了名的頑劣少年，干過的壞事數(shù)不勝數(shù)。父親蔡朝云本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一貫崇尚孔孟之道，厭惡暴力，可就這么個斯文之人也經(jīng)常被小兒子的劣跡氣得發(fā)瘋，恨不得掐死這不爭氣的孽障。少年的蔡繼恒在和人打架時，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自己頗有些抗擊打能力，開始還有點納悶，后來才明白，這身功夫是老爹幫他練就的。

    所以說，挨揍也有挨揍的好處，如此長大的蔡繼恒對一切說教都懷有天然的抵觸，他認為生活經(jīng)驗是自己摸索出來的，而不是教育出來的。至于道德問題，蔡繼恒也有自己的見解，有人不是說過：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變成了路。道德好像也是這樣，那是權(quán)勢者用來規(guī)范普通人行為的，雖然沒有錯，但蔡繼恒認為這太籠統(tǒng)，不如法律來得準確，既然法律規(guī)定了人們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那么好，凡是法律沒有規(guī)定的，人們都可以做，若是某人做了法律沒有規(guī)定的壞事，那么某人不應(yīng)承擔責任，責任在立法者，誰讓立法者考慮不周全，留下了漏洞呢？

    其實在中國人的道德范疇中，男女關(guān)系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中國古代的士大夫階層在男女關(guān)系上是很隨便的，三妻四妾且不說，文人之間喝花酒狎妓從來都是件很時尚的事。李白曾有狎妓詩句：“攜妓東山去，春光半道催。遙看若桃李，雙如鏡中開。”“南國新豐酒，東山小歌妓。對君君不樂，花月奈愁何？”看來這位大詩人很精于此道，但李白的放蕩生活并沒有在歷史上留下什么有關(guān)道德方面的惡評。

    成年后蔡繼恒多次去過南京，每當他看到秦淮河畔的貢院就啞然失笑。古代**的考試場所居然與煙花柳巷只隔一條小河，也就是說，古代考生們考完試，只需邁過一道小石橋，就可以進入秦淮河那片煙花柳巷，盡情招蜂引蝶，放浪形骸了。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沒有人把這看作是道德問題。

    有一種說法，1919年的“五四”運動割斷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成功地摧毀了中國傳統(tǒng)的文化秩序。對“五四”運動的意義，后世學者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從來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認識。但蔡繼恒認為，也許我們在拋棄傳統(tǒng)文化的糟粕的同時，也不自覺地割裂了一些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但毋庸置疑，“五四”運動以后，中國文化人的道德價值取向出現(xiàn)了巨大的變化，新一代文化人在兩性關(guān)系上的確與傳統(tǒng)文化進行了徹底決裂。蔡繼恒的道德價值取向應(yīng)該屬于這一代人，他不喜歡沒有感情基礎(chǔ)的性關(guān)系，也厭惡傳統(tǒng)文化中習以為常的狎妓之風，他認為只有對異性最缺乏自信的男人才會用金錢去買女人。

    蔡繼恒認可那種西方式浪漫的、靈肉合一的愛情，并且早已身體力行，嘗試過禁果，這是他自己的秘密，從未向別人透露過。他的第一個女人是中學時的同學，家庭很富有，是個絲綢商人的女兒，也說不上誰先勾引誰，反正是情到濃時就稀里糊涂上了床，不過這段戀情極為短暫，維持了不到兩個月就結(jié)束了。在蔡繼恒的印象中，那姑娘長得很美，也是個新派人物，鄙視一切舊禮教，頗有女權(quán)主義者的做派。

    “五四”以后，一部分中國青年極度推崇俄國傳來的“杯水主義”[3]

    ，這種縱欲理論的基礎(chǔ)是，到了共產(chǎn)主義社會，人們要滿足**和戀愛的要求，就像是喝一杯水那樣輕而易舉。這種道德理論在十月革命后的俄國工人，特別是在青年學生中得到一定的傳播。可以想象，在無產(chǎn)階級革命前，那些處于性壓抑狀態(tài)下的弱勢群體，一旦得到這類道德理論的指引，一定會使一些青年人發(fā)了瘋。而蔡繼恒的這位初戀女友，就是個“杯水主義”的狂熱追求者，懵懵懂懂的蔡繼恒成了她不知第幾任的實驗品。

    事實上，如果一對青年男女都極具個性，而且在性格中都有一種絕不妥協(xié)的精神，那么兩人的交往一般不會長久。蔡繼恒認為，這姑娘實在是生錯了地方，她要是生在西方國家，一定會成為像艾米琳·潘克斯特[4]

    那樣的女權(quán)主義政治家?？上谥袊?，這里沒有適合她生長的土壤，除非她繼承了豐厚的遺產(chǎn)，并且學會有效地管理資產(chǎn)，首先做到經(jīng)濟上的獨立，然后才可以選擇終身不嫁的生活方式。

    盡管如此，這段初戀還是給蔡繼恒留下了美好的回憶，這姑娘雖不適合做戀人，但她通透精靈，絕不庸俗，也沒有一般女人常有的功利色彩。其實男女之間的交往，只要不涉及庸俗的功利主義，都應(yīng)該是美好的，因為過程的享受比對結(jié)果的追求更為純美浪漫。

    蔡繼恒的第二個女友是他在西南聯(lián)大的同學，重慶人，這姑娘有個夢一般的名字，叫譚追夢。她是1940年春天入學的，在工學院的化學工程系讀一年級。這次戀愛是蔡繼恒發(fā)起進攻的，聽同學說，化工系新來了一個漂亮的女生，就其相貌而言，堪稱聯(lián)大?；ń^不為過。蔡繼恒聽說后決定去化工系偵察一下，那天他特地曠了一節(jié)課，跑到化工系挨間串教室尋找。當時各教室都在上課，蔡繼恒鬼鬼祟祟地在每間教室窗前張望，結(jié)果讓系主任黃子卿先生抓了個正著。當年黃子卿先生雖然才四十多歲，可他憑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博士的頭銜，在中國的化工界已是泰斗級人物，在西南聯(lián)大師生中享有極高威望。面對教授的詰問，蔡繼恒自然不敢撒野，他干脆直說，是來找譚追夢同學的，有要事相告。教授問，什么事？答曰，對不起，不能說，只能和譚同學面談。

    看著神態(tài)自若的蔡繼恒，黃先生也犯了難，也許這學生真有事呢？于是譚追夢被從課堂里叫出來。黃先生問，你認識他嗎？譚追夢看了蔡繼恒一眼搖搖頭。黃先生說：“歷史系這位同學，你不是有事嗎？現(xiàn)在可以說了?！薄皩Σ黄?，教授，您得回避一下，否則不太方便?！?br/>
    當蔡繼恒和譚追夢單獨面對時，他卻一時想不起該說什么了。譚追夢微笑著揶揄道：“喂，怎么不編了？繼續(xù)編呀?！?br/>
    蔡繼恒一眨眼就找到了借口：“同學，幫幫忙吧，我和系里的同學打了賭，他們說，如果我敢在上課時間，當著黃先生的面找你，這個賭就算我贏了。”

    譚追夢驚訝地睜大眼睛：“就為這點事？賭注是什么？”

    “今天晚上……就有汽鍋雞吃了。”

    “天吶，你就這么饞？”

    “是，我是很饞，不過一見到你，我就不想吃汽鍋雞了。我想轉(zhuǎn)系和你做同學，這是剛有的念頭。”

    “為什么？”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你比汽鍋雞更能誘惑我了。順便提一下，我叫蔡繼恒，歷史系的。說實話，能不能做你的男友，我一點把握也沒有，如果你不同意，最好也幫我個忙，和我一起去歷史系轉(zhuǎn)一圈，咱們先騙一頓汽鍋雞吃好不好？”

    譚追夢終于被逗樂了：“我發(fā)現(xiàn)你很無賴哎，你這樣的人比較少見?！?br/>
    “走吧，走吧，先把肚子混飽再說，然后呢，各走各的，就算我們從沒見過面。”

    蔡繼恒沒想到，譚追夢居然鬼使神差地跟他去校外吃了一頓飯，這件事使蔡繼恒在歷史系大大風光了一回，同學們都說譚追夢在一剎那肯定是鬼迷心竅了。

    隨后的那段時間，蔡繼恒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以致期中考試都不及格，他完全沉浸在溫柔鄉(xiāng)中難以自拔。譚追夢是個風情萬種的姑娘，也是個新女性，父親早年留學法國，回國后在**部門做官，是個典型的洋派人物。因此譚追夢身上少有舊式禮教留下的痕跡，她敢恨敢愛，從不在意別人的議論，敢公開和蔡繼恒在眾目睽睽下攜手同行。

    兩人相識兩個月后，在滇池邊一片寂靜的草地上，蔡繼恒開始提議：“追夢同學，咱們是不是可以結(jié)束這種‘精神戀愛’了？我可不是柏拉圖的信徒，已經(jīng)等得有點不耐煩了?！?br/>
    譚追夢仔細看著蔡繼恒的眼睛：“嗯，這里面的確有烈火在燃燒，看樣子已經(jīng)到了臨界點，親愛的，你想要我做消防隊員嗎？”

    “不對，消防隊員只會滅火，而我需要的是助燃，你最好把自己當作一塊木柴投進來，咱們一起燃燒?！?br/>
    “唔，你的提議我還要考慮一下，這有些突然，我需要一個理由?！?br/>
    “我好比是個大爆竹，你不能把火焾點著了又踩滅，這樣很不負責任?！?br/>
    “可這個大爆竹一旦爆炸了，我同樣也什么都得不到，只剩下些碎片了，我要碎片又有何用？”

    蔡繼恒苦口婆心地開導：“那你不是還能聽個響嗎？爆竹本身的價值就是聽響。愛情可不像收藏古董，過個幾百年也許價值更高。男女之間的事極具時效性，就像寫文章，靈感來了你擋都擋不住，可靈感要是消失了，你再怎么搜腸刮肚也追不回來。戰(zhàn)爭時期，人命比紙薄，也許頃刻之間就生死兩茫茫，要是哪天日本飛機下個蛋，正好落在我頭上，那你就后悔去吧。還是李白說得好，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br/>
    譚追夢一把將書本扣在蔡繼恒嘴上：“烏鴉嘴，快把剛才的話吐出來！”

    蔡繼恒雙手枕著頭躺在草地上，他望著譚追夢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知道嗎，死亡之前的狂歡，連上帝也不會拒絕。”

    “嗯，這個爆竹說得還是很有道理的，那就由我把它點燃吧……”譚追夢順從地撲進蔡繼恒的懷抱。

    1940年是抗日戰(zhàn)爭進入相持階段以后最為艱難的一年，在外援幾乎斷絕的情況下，中國軍隊雖竭盡全力，卻屢戰(zhàn)屢敗。國民**在苦苦支撐，從**高官到普通百姓，誰也看不到命運轉(zhuǎn)機的曙光，呈現(xiàn)在四萬萬民眾眼前的只有鮮血和死亡。那時的蔡繼恒對國家的命運和個人的前途，有著一種深刻的破滅感，在極度抑郁中，他想得最多的是死亡，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沒有意義，如果這個國家終歸要滅亡，他蔡繼恒愿意與國家一起覆滅。此時他生命中唯一的亮點，就是譚追夢那美艷柔軟的軀體和充滿激情的身體媾和。譚追夢的體內(nèi)蘊含著一種神奇的芬芳，這種年輕女人特有的芬芳使蔡繼恒心醉神迷。

    肉體的欲望一旦被喚醒，就會變得可怕而瘋狂，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在各種隱秘的場所幽會，昆明西山的森林里，滇池畔的草叢，街頭骯臟的小旅館，夜闌人靜的校內(nèi)草坪上，到處留下他們釋放激情的痕跡。

    可惜天道不測，造化弄人，冥冥之中蔡繼恒一語成讖。兩人相好了不到一年，譚追夢就香消花殞，死于非命。1941年6月，譚追夢的母親亡故，她請假趕回重慶為母奔喪，不幸趕上慘烈的“六五大轟炸”[5]

    ，譚追夢死于較場口的大隧道里，在這一慘案中同時遇難的有上萬民眾。

    蔡繼恒從空軍軍官學校畢業(yè)后，再也沒有和女人有過親密接觸，這并不是因為他對女人沒有渴望，而是覺得不想再找麻煩了，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戰(zhàn)斗機飛行員，這是個極易制造寡婦的高危職業(yè)。

    通常不了解情況的人，往往以為飛行員是軍隊中的天之驕子。萬里選一的淘汰率，比一般軍人要優(yōu)厚得多的生活待遇，職業(yè)生涯上的遠大前程，這些都是罩在飛行員頭上的炫目光環(huán)。在重慶軍政要人、社會賢達們舉辦的各種聚會和社交場所里，年輕的飛行員們往往是令人矚目的明星，是上流社會名媛淑女們崇拜的對象，尤其是擊落敵機五架以上的王牌飛行員，簡直成了香餑餑，連上將級的高官也不敢怠慢。

    其實只有飛行員們自己知道，相對于其他軍兵種，空軍飛行員的陣亡率實在是高得驚人，尤其是中國空軍飛行員。從抗戰(zhàn)初期到中期，飛行員已經(jīng)換過好幾茬了，抗戰(zhàn)初期與高志航、劉粹剛等人同資歷的老飛行員們已是所剩無幾，他們大多數(shù)都犧牲在空戰(zhàn)中。日本為這場戰(zhàn)爭作了多年的準備，他們的飛行員和飛機無論從數(shù)量上還是質(zhì)量上對中國空軍都占有壓倒性的優(yōu)勢，而中國空軍這種以卵擊石的作戰(zhàn)方式，其結(jié)果必然是悲劇性的。

    1940年的璧山空戰(zhàn)后，中國空軍氣數(shù)盡失，國民**大為震驚，蔣介石氣憤得幾乎喪失理智，他在緊急會議上，語氣嚴厲地責備空軍“太不中用了”，聲稱要派大機群前往復仇。聽到這種不公正的指責，與會空軍人員都流淚了，第4大隊副大隊長劉宗武拍案而起，慷慨陳詞：“委員長，我是航校三期，是您的學生，為了救國家，救同胞，我萬死不辭，心甘情愿。但就算是犧牲，也要讓日本人付出一定代價才好，而不是無謂的犧牲。您知道，我們的飛機本來在數(shù)量和質(zhì)量上都不如他們，如今他們又拿出今年新出的飛機，來打我們10年前的舊貨。我們連還手的機會也沒有，這樣的犧牲有什么意義？委員長，今天我向您表態(tài)，為服從命令，我必定死給您看！”

    那時蔡繼恒還沒有參加空軍，一個老飛行員告訴他，那天委員長的話使所剩無幾的飛行員們?nèi)呵榧崳麄兠髦俅纬鰟犹魬?zhàn)零式機必是一次有去無回的行動，但仍然集中了最后的九架伊-152戰(zhàn)斗機，由劉宗武等九名飛行員組成“空中敢死隊”，準備進行最后一次決死戰(zhàn)斗。據(jù)說當時大部分飛行員都沒帶傘包，空戰(zhàn)一旦打響，他們就不準備活著回來了。當機群在悲壯的氣氛中起飛時，機場上所有的地勤人員無不潸然淚下，他們痛哭著向遠去的機群致以軍禮……

    后來還是蔣委員長醒悟過來，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這些所剩無幾、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飛行員實在是太寶貴了，就這樣毫無意義地全部犧牲，終歸不是明智之舉。后悔不迭的蔣委員長給空軍總部下了死命令，要求機群立刻返航，這樣才給中國空軍留下一些種子，否則，中國空軍有可能在1940年就全軍覆沒了。

    蔡繼恒算了一下，自從1943年10月中美空軍混合團在印度卡拉齊成立至今，已經(jīng)相繼有幾十名中美飛行員在空戰(zhàn)中陣亡，這其中大部分都是他在航校的同學。飛行員這個職業(yè)實在是太殘酷了。蔡繼恒的戲謔之言是：只看見賊花錢，沒看見賊挨打。

    由此說來，在女人問題上，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這已經(jīng)不是當學生的時代了，從某種意義來說，蔡繼恒的生命已經(jīng)不屬于自己，他不想制造悲劇。

    晚飯的時候，戰(zhàn)俘們驚喜地發(fā)現(xiàn)，每個人居然多發(fā)了一個窩頭，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戰(zhàn)俘們議論著，都說鬼子壞歸壞，可一旦說好的事，還是很守信用的。誰都知道，這增加的糧食定量可不是日本人發(fā)善心白給的，這是上午比武時張寶旺和渡邊講好的條件。

    渡邊已在下午和野藤等軍官一起去了太原，他出發(fā)之前兌現(xiàn)了承諾，先是下令給薛占魁釘了口薄板棺材，然后當著戰(zhàn)俘們的面把薛占魁安葬在營區(qū)后的小河邊，墳頭上還立了塊木牌，愛好書法的野藤還露了一手，他在木牌上工工整整寫下“薛占魁壯士之墓”七個楷書體大字。渡邊甚至破例允許戰(zhàn)俘們在日軍士兵的押送下，分批到薛占魁墓前祭奠。

    張寶旺、滿堂、鐵柱、李長順、孫新倉等人按照軍人的禮節(jié)站成一排，默默向死者脫帽志哀，然后一起行了軍禮。

    在回營區(qū)的路上，滿堂悄悄告訴張寶旺：“大哥，山田那兒有消息了，今晚后半夜行動?！?br/>
    “知道了，走之前還有什么事要做？”

    “只有一件事，就是干掉高升那狗日的，這是俺的意思，高升長了個狗鼻子，靈得很，不宰了他，咱跑了以后山田也不安全。”滿堂輕聲回答。

    “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今晚渡邊不在，是個機會，就這一錘子買賣了，要是運氣不好，今天夜里咱兄弟幾個就死在一塊。”

    張寶旺說：“兄弟，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動起來就得認命，活著干，死了算。路上只要有人擋道，咱遇佛**，遇魔殺魔，要有股子拼命勁頭才行！”

    “放心吧大哥，不就是賭命嗎？俺就把這條命押上了?！睗M堂向張寶旺伸出了手。

    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傍晚時，山田圭一找到高升，他敬了個禮，用日語說：“高先生，今天是我生日，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想請高先生喝酒?！?br/>
    高升有些驚喜：“山田曹長太客氣了，既然是您生日，應(yīng)該是我請客呀，哪能讓您破費？”

    山田圭一笑了笑：“不光是您，我還請了幾個軍官，平時軍務(wù)忙，大家難得湊在一起，所以，請高先生務(wù)必賞光！”

    高升興奮地說：“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br/>
    山田圭一為滿堂等人逃跑的事考慮了好幾天，他明白，這絕非舉手之勞的小事，而是要承擔很大的風險，一旦事發(fā)，自己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山田圭一倒不是個怕事的人，但是他在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需要給自己一個充足的理由。為什么要幫這幾個戰(zhàn)俘逃跑？是否值得冒這個風險？他一時還沒有給自己找到理由。

    山田圭一的父母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受此影響，他從16歲起就選擇了佛教作為自己的終生信仰，雖然沒有正式通過皈依儀式，但他一直在用佛教教義約束自己的言行。

    佛說：“人無善惡，善惡存乎爾心。”人生來便沒有善惡之分，善與惡的區(qū)分只是在于自己內(nèi)心是如何去定義。山田圭一認可這句話，同時也為自己的行動找到了理由。

    他從小是個性情溫和、厭惡暴力的人，上小學和中學時，班上的大部分男同學都熱衷于柔道、空手道、劍道一類的技擊性運動，他對此卻毫無興趣。在他看來，學這些東西的唯一用處就是和別人打架。大和民族的男人們都是有些脾氣的，因此在生活中和別人發(fā)生沖突的概率就會高一些，學一些防身術(shù)是可以理解的?？蓡栴}是，山田圭一不需要這些暴力手段，他從小就是個好脾氣的孩子，長這么大還從來沒和別人吵過架，更別提動手打架了。他的理想是做個企業(yè)家，在山田圭一看來，世界上沒有比資本積累和資本運作更有趣的事了，資本的力量太神奇了。有人認為，國土狹窄、資源貧乏的日本只有靠戰(zhàn)爭，靠奪取海外殖民地才能強大起來。山田圭一則認為，持這種觀點的人都是瘋子，靠戰(zhàn)爭和暴力去掠奪財富是等而下之的手段，大和民族是優(yōu)秀的、充滿智慧的民族，能夠使國家富裕強大的方法有很多，譬如靠跨國資本運作、金融市場、發(fā)展制造業(yè)、新技術(shù)的開發(fā)和輸出……為什么一定要用戰(zhàn)爭和暴力去解決問題呢？

    山田圭一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會當軍人，而且還會到中國來打仗。都怨那些該死的政客，這年月，當個小百姓真的很無奈，你想遠離政治，可政治偏偏找上你。你愛好和平、厭惡暴力，而你卻躲不開，政客們靠一部《兵役法》就把你發(fā)配到中國，以國家的名義逼迫你去殺戮，去行使暴力。

    想起這些，山田圭一心中充滿著悲哀。

    今天渡邊少佐策劃的決斗活動使山田圭一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憎恨渡邊和野藤這兩個嗜血者，他們有什么權(quán)力這樣冷酷地踐踏人性、踐踏生命？本來他們虐待中國戰(zhàn)俘已經(jīng)是一件不可饒恕的行為了，更令人憤怒的是他們對自己同胞的生命也如此輕視。從古羅馬時代到20世紀，人類已經(jīng)走過兩千多年了，渡邊和野藤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居然還停留在古羅馬的斗獸場上。

    這種冷兵器決斗實在太殘酷了，一兩分鐘之內(nèi)，一條鮮活的生命就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當士兵們把柳川信哲和薛占魁的尸體抬回來時，他看到兩具尸體都像是被泡在鮮血里，胸腹部被利刃豁開，人的內(nèi)臟掛在體外，十幾米外都能聞到濃烈的血腥氣?；氐剿奚?，山田圭一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戰(zhàn)場上的尸體他見過，但那是特定環(huán)境，在戰(zhàn)場上對喪失生命的恐懼遠遠超過看見尸體時的恐懼。而在今天的決斗場上，兩個生龍活虎的青年在毫無意義地手持利刃面對面進行殊死搏斗，陽光下噴濺的鮮血、刀槍的撞擊聲、瀕死者的慘叫聲實在是觸目驚心，令人慘不忍睹……山田圭一終于決定，他要幫助佟滿堂等人逃走，他不想看到這些熟悉的中國人再遭厄運，就算將來東窗事發(fā)，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也在所不惜，否則他會后悔，他的后半生將在黑暗中度過。

    山田把請客的地點安排在后院的會計室里，這里緊挨著伙房，伙房的東側(cè)就是倉庫。山田對戰(zhàn)俘營的建筑布局很熟悉，如果從一個越獄者的角度看，這個倉庫是通向外邊世界最安全的通道，只要能進入倉庫，就可以從倉庫后墻的窗戶跳出去。那窗戶離地面的高度只有兩米，越獄者當然不會在乎這點高度。這里是戰(zhàn)俘營警衛(wèi)系統(tǒng)的死角，附近沒有設(shè)崗哨，唯一的危險是巡邏隊。山田圭一早已計算好，巡邏隊有五個士兵和一條狼犬，每隔15分鐘巡視一次。這15分鐘足夠跑掉100人，時間綽綽有余，只要越獄者跑過大約100米的開闊地就可以進入青紗帳，到那時越獄就成功了一大半。

    戰(zhàn)俘營的設(shè)計者當然不是傻子，他在設(shè)計營區(qū)時就考慮到，越獄者根本不可能進入日軍守備隊居住的院子，因為從戰(zhàn)俘居住區(qū)到這里還有一處崗哨亭。

    就這個戰(zhàn)俘營來講，應(yīng)該說設(shè)計得非常嚴密，難怪從建營到現(xiàn)在的三年時間里，還沒有越獄成功的先例?？扇绻貍潢牭目词厝藛T里有人心存異志，主動配合越獄者逃走，那就另當別論了。

    高升和五個日本軍官上了桌，眼睛頓時都亮了。山田圭一準備的酒菜非常豐富，有罐頭裝的紅燒鰻魚，有鹽燒秋刀魚，還有照燒雞肉卷和炸成金黃色的什錦天婦羅。酒是山西汾酒和從日本運來的“大關(guān)”清酒，還有五六種不同口味的壽司。高升有日本留學的經(jīng)歷，很喜歡日本料理，他一看就知道，這頓飯是很講究的。

    此時已是戰(zhàn)爭末期，日本的國力已衰弱不堪，日軍海外作戰(zhàn)部隊的供應(yīng)更是捉襟見肘，下級軍官和普通士兵每餐分到的食物配給不過是400克米飯和兩塊咸魚，在這窮鄉(xiāng)僻壤，能吃到一頓精致的料理實在是件極為難得的事。

    對山田圭一來說，拿出這些東西請客算不了什么，他是司務(wù)長，經(jīng)常經(jīng)手這些食品。大阪人又有做生意的傳統(tǒng)，他還可以和別的部隊司務(wù)長進行易貨貿(mào)易，那些高級軍官們享用的供應(yīng)他一樣可以搞到手。山田圭一打仗不怎么樣，要論起做買賣來，絕對是把好手。

    高升驚喜地搓著手說：“山田先生，您真太客氣了，真讓我不知說什么好……”

    山田圭一給所有人斟滿酒，然后舉起杯：“各位，不好意思，以我戰(zhàn)前在大阪的標準，今天這個生日晚宴是非常寒酸的，連一點起碼的生魚都找不到，真是很慚愧。各位，將來戰(zhàn)爭結(jié)束了，如果我還活著，我一定請大家好好享用一頓大餐。來，干杯！”

    軍官們嘴里客氣著干下一杯酒。

    山田圭一給高升夾了條秋刀魚，笑著說：“高先生，你的日語說得非常好，剛認識你時，我還以為你就是在東京長大的，沒想到你居然是中國人?！?br/>
    高升喝了口酒嘆道：“我在日本留學四年，也仔細比較過中日兩國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差別……怎么說呢，我還真是喜歡日本，遠的不說，走在日本的城市和鄉(xiāng)村，到處都是干干凈凈，不像中國，到處那么骯臟破爛……”

    這時守備隊的岡村中尉笑著插了一句嘴：“中國人的確不講衛(wèi)生，他們的住處總是像豬圈一樣又臟又亂，我不明白，他們又不是住在缺水的沙漠里，講衛(wèi)生又不需要花錢，為什么不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凈一些呢？”

    岡村中尉的話很具侮辱性，他根本不考慮高升作為中國人的感受。但高升顯然沒有這種民族自尊心，他倒像是遇到知音一樣：“岡村中尉，我非常贊同你的觀點，這的確是中國的現(xiàn)狀，貧窮、野蠻、骯臟。正因為如此，方能顯出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必要性。說實話，中國之所以貧窮落后，是因為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早已經(jīng)沒落，在這一點上，我們肯定不如日本，你們的‘明治維新’厲害啊，好嘛，這才七十多年，日本就成了強國，真是不服不行啊。所以我說，中國非常需要日本的提攜，中日兩國‘共存共榮’那是絕對必要的?！?br/>
    山田圭一為高升斟酒：“高先生，你既然這么不喜歡中國，為什么不在留學時加入日本國籍呢？”

    高升苦笑著：“哎喲，我的山田曹長，您可真是應(yīng)了中國那句俗話，叫作：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干嗎不想入日本籍？我他媽……做夢都想，可貴國**也得讓??？入日本籍的門檻兒太高啦，有錢有身份有社會地位的人才考慮，像我這種小人物想入籍，門兒都沒有。”

    山田圭一開玩笑道：“誰說不容易？找個日本女人結(jié)婚，就有了申請入籍的理由，不過時間可能要長一些。”

    高升揚起脖子又干了一杯清酒，然后發(fā)起了牢騷：“這招兒我也試過，哪有這么容易？我在早稻田大學讀書時，學校圖書館有個叫枝子的女管理員，長的嘛……真他媽不敢恭維，我覺得自己條件雖然不是太好，娶個丑女人總行了吧？結(jié)果您猜怎么著，我剛把這意思說出來，話還沒說完呢，這娘們兒就一口唾沫啐在我臉上……”

    山田和幾個軍官放聲大笑起來。

    岡村中尉擦著笑出的眼淚說：“高升君，找女人可不能在大學里找，你應(yīng)該到東京新宿的歌舞伎町試試，那里也許有女人愿意嫁你?！?br/>
    軍官們又一次大笑起來。他們都知道，新宿的歌舞伎町是東京有名的紅燈區(qū)，那里只有妓女。

    高升這時已喝得有些過量，對岡村的侮辱性玩笑一點也不覺得尷尬，他大著舌頭說：“我倒是不在乎找……找個妓女，可人家妓……妓女也……也看不上我，當時我……就是個窮學生，腰包里沒……沒錢啊……”

    守備隊另外一個軍官川島少尉也醉了，他的玩笑話更過分：“高，歌舞伎町還……還有‘牛郎店’[6]

    呢，你可以……去當牛郎嘛，收入很高啊，你用當牛郎掙的錢……娶個妓女不就行啦……”

    這時已經(jīng)沒幾個人笑了，多數(shù)人都已醉得東倒西歪。

    山田圭一手下的兩個炊事兵從下午就開始忙乎，直到現(xiàn)在還沒停下來，他們不停地上菜、斟酒，壽司不夠了又去卷壽司，還要照顧已經(jīng)醉倒在桌子底下的軍官，這兩個敬業(yè)的炊事兵已是滿臉疲憊。

    山田圭一也作出醉態(tài)，他大著舌頭命令兩個炊事兵去吃飯。一個年紀稍大的炊事兵壯著膽子問：“長官，我們可以喝酒嗎？”

    山田圭一一邊捏著高升的鼻子往他嘴里灌啤酒，一邊回答：“當然可以，不過只許喝汾酒，清酒和啤酒是有數(shù)的，士兵不能喝。還有，你們可以把那兩個站崗的士兵叫來一起吃，今天渡邊少佐不在，應(yīng)該沒有人查崗?！?br/>
    炊事兵高興地領(lǐng)命而去。

    山田圭一看了看表，盤算了一下，再有一個小時，這幾個士兵也該醉倒了。他特意給士兵們預(yù)備了四瓶60度的汾酒，這些家伙平時的伙食很糟糕，猛地有了好酒好菜，不喝倒是不算完的。

    高升還頗有些酒量，此時他雖然頭重腳輕，但居然沒有醉倒，不過山田最后灌他的幾瓶啤酒起了作用，他的膀胱有點要爆裂的感覺。高升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口齒不清地說：“山田君，實在對不起，我要去廁所，恕我失陪！”

    山田扶著他來到院子里，高升跌跌撞撞就往廁所跑，山田一把拉住高升，向院外一指：“高先生，你的廁所在外邊！”

    高升猛地清醒過來：“噢，對……對不起，喝……喝多了，我忘了啦……”他東倒西歪地向院外走去。

    戰(zhàn)俘營有明文規(guī)定，中國戰(zhàn)俘不允許使用日本軍人的廁所。渡邊下命令在前院辦公室和后院兵營里單修了兩個衛(wèi)生設(shè)施齊全的廁所，嚴令禁止中國人使用，即便是翻譯官高升也不例外。

    內(nèi)急的高升捂著肚子一溜小跑，竄進前院西南角戰(zhàn)俘們使用的廁所，剛進門就忙不迭地解褲子，他的褲子還沒解開，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神志有些模糊，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覺有種越來越強烈的窒息感，他掙扎著抬起手摸摸脖子，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脖子上多了根粗麻繩，而且這根麻繩就像上了絞盤似的越來越緊……高升的眼睛開始向上翻，似乎在研究天花板的結(jié)構(gòu)，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奇怪的聲音，臉龐漸漸變成了豬肝色，膀胱中的尿液也不聽話地噴射出來……

    玩繩子的是張寶旺。貌不驚人的張寶旺臂力極強，他不屑使用膝蓋頂住高升的后背，這類絞殺法太正規(guī)，勒死高升這條狗根本犯不上。張寶旺用雙手勒住麻繩，曲起雙臂用肘部頂在高升的肩膀上，不到一分鐘，高升的身子就癱軟了……在一邊幫忙的滿堂無事可干，索性抱起高升的雙腿，將他頭朝下塞進了糞坑里。

    高升的頭扎在糞水里，露在茅坑上沿的雙腳還在微微抽搐，滿堂踹了兩腳，高升的整個身子漸漸沉入糞水中。張寶旺和滿堂對視了一眼，都解氣地點了點頭。干掉這條狗真是很容易，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兩分鐘。

    在廁所外放風的鐵柱跑進來低聲說：“山田發(fā)信號了，那邊墻頭上有手電閃了三下?！?br/>
    滿堂抬腿就走，被張寶旺一把拉?。骸皠e動，探照燈掃過來了……”幾個人閃進墻角的陰影里。

    瞭望塔上的探照燈“忽”地一下掃過去，一切又回到黑暗中……

    張寶旺說了聲：“快走！”一行人順著墻根溜進撤了崗哨的后院，山田圭一從伙房里閃出來，他顧不上打招呼，轉(zhuǎn)身用手電在前面引路，領(lǐng)著眾人進了倉庫。山田把門反鎖上，搬來一個矮梯子靠在后窗上，他登上去打開后窗觀察了一會兒，突然他輕輕關(guān)上窗，用食指堵在嘴上，示意不要出聲。滿堂等人屏住呼吸，窗外傳來日軍巡邏隊有節(jié)奏的腳步聲和狼狗的喘息聲。等腳步聲漸漸遠去，山田叮囑道：“你們只有15分鐘時間，跳下去跑過100米開闊地，進了青紗帳就安全了。祝大家好運！鐵柱，你先上！”

    鐵柱敏捷地躥上梯子，縱身跳下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隨后張寶旺、李長順、孫新倉也跳出窗外。

    滿堂最后一個抓住梯子，他忽然轉(zhuǎn)過身來，一把摟住山田圭一，流出了眼淚：“山田大哥，俺這條命是你給的，俺記一輩子……俺要是死不了，早晚來報恩……”

    山田圭一平靜地說：“人生幻化如夢，一個擦肩，一個轉(zhuǎn)身，便物是人非。對于過往，不需回首，當像清風一樣干凈，流云一樣灑脫?！?br/>
    滿堂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么，愣愣地望著山田圭一。

    山田圭一不再說什么，只是給了他一拳：“巡邏隊馬上就到，快走！”

    滿堂一跺腳，轉(zhuǎn)身躥上梯子，縱身跳出窗外……

    山田圭一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長吁一口氣，他關(guān)上窗戶，以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縝密，有條不紊地做著善后工作。他的想法是，救人歸救人，但也不能給自己招來麻煩，他還要活到戰(zhàn)爭結(jié)束，回到大阪去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呢。山田圭一仔細清除了窗臺上的泥土和鞋印，把梯子放回原處，輕輕鎖好大門，無聲無息地潛回會計室。

    幾個軍官都已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地趴在桌上。山田圭一走進伙房，見兩個炊事兵和兩個哨兵也早已橫七豎八躺倒了。桌上的鬧鐘指針指向兩點十五分，一切都在計劃之內(nèi)，明天早晨這個戰(zhàn)俘營就會鬧翻天，山田圭一可以想象到渡邊少佐會發(fā)出怎樣的雷霆之怒。反正是法不責眾，五個軍官，一個軍曹，四個士兵都同時酗酒醉倒，論起責任都差不多，讓渡邊看著辦吧，他總不能把十個人都送上軍事法庭吧？更何況他私下組織決斗，還出了人命，這種嚴重違犯軍紀的行為還不知怎么收場呢。

    山田圭一拿起一瓶汾酒，一口氣灌了大半瓶。他感到一陣昏眩，慢慢躺倒，把頭舒服地枕在岡村中尉的肚皮上。剛才他沒怎么喝酒，現(xiàn)在可是真要醉了，這醉酒也是計劃中的事。

    山田圭一閉上了雙眼，沉沉睡去……

    [1]

    “林哲”的真名野坂參三，是日本共產(chǎn)黨的創(chuàng)建者之一，日共駐共產(chǎn)國際代表。1940年5月，野圾參三與當時在蘇聯(lián)的周恩來一起從莫斯科來到延安。在延安，他化名為“林哲”。

    [2]

    1940年7月20日，日本著名反戰(zhàn)作家鹿地亙在重慶成立“在華日本人民反戰(zhàn)同盟總部”，到會的33名盟員一致推舉鹿地亙?yōu)榭偛繒L?！霸谌A日本人民反戰(zhàn)同盟總部”在重慶成立后，許多支部在野坂參三的領(lǐng)導下相繼建立，其中“延安支部”最為著名，并在當時產(chǎn)生了較大的國際影響。

    [3]

    “杯水主義”曾產(chǎn)生于十月革命后的俄國，是一種性道德理論。它認為在共產(chǎn)主義社會，滿足**的需要就像喝一杯水那樣簡單和平常。其代表人物是亞歷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柯倫泰（1872.3.31～1952.3.9），她曾被列寧任命為社會福利人民委員，是列寧**中唯一的女性部長。在斯大林時代她成為世界上第一位女大使。直到今天，她還被西方的女權(quán)主義者奉為先驅(qū)。

    [4]

    艾米琳·潘克斯特（1858.7.15～1928.6.14），英國政治家，女權(quán)主義者，是婦女參政權(quán)運動的奠基者之一，她試圖揭露英國社會制度里的性別歧視，并且成立了婦女社會政治聯(lián)盟。

    [5]

    1941年6月5日，日軍轟炸機群對重慶市進行了長達三個多小時的空襲。本可容納五六千人的較場口大隧道涌進萬余人，由于該隧道并不是正規(guī)的防空洞，出入口只有三處。據(jù)此情況，本應(yīng)在兩次轟炸間隙，讓群眾出洞呼吸新鮮空氣，重慶防空司令部有人請示具體負責的防空副司令胡伯翰，但胡伯翰聲稱，為安全起見，不準擅自開洞門。于是，洞內(nèi)氧氣逐漸稀薄，最后造成上萬人窒息身亡的慘案。

    [6]

    日本的“牛郎”是男妓的雅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