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檀香靜燃,微甜沁香,似辛卻逸,淳而不沉,很能舒緩疲憊,放松心情。
方生仍著一身月白,袖口繡著杏葉暗紋,端一盞香茗,坐在紅漆檀木的獨坐椅上,眼睛不移地看著前面透明器皿中的怪石:原本暗灰色與普通石色無異的怪石好像有了些變化,石身泛紅,在月光流彩中顯得幾分詭異;那抹藤芽也長成了細長的青藤,翠綠翠綠的、挨著花骨朵;花骨朵還是花骨朵,沒盛開,只是原本粉粉淡淡的顏色鮮艷了不少,有青藤在旁邊襯著,像極了豆蔻年華的青澀美人,最勝一抹嬌羞。
恍惚間,方生看到了一張眉眼彎彎、明眸櫻唇、嬌美燦笑的臉……“方生……”清亮的眸子染盡了笑意,簡單的垂鬟分肖髻上簪著一根青玉長相守。
“……”方生不禁抬手拔下了頭上常年唯一的發(fā)簪,墨發(fā)盡瀉,微微遮住了側臉。簡潔大方的黑檀木簪被方生握在手里輕輕摩挲著,簪身上的“眠”印得手指輕顫。那兩個字,在舌尖纏了許久,最后還是被方生給生生壓住了……
癡纏柔綣的目光消失一凜,木簪收回袖中。沒理會散下的長發(fā),仍舊是那清冷的月下仙人,重新端了桌上的茶盞,借茶蓋拂了拂茶葉,品一口,茶水有些涼了。
近段時間,李刺史怕是正焦頭爛額。不知從哪兒冒出了一堆彈劾他李顯淵的證據(jù),殺人放火、欺壓搶奪,竟還有、背主劫糧!條條誅滅!
背主劫糧!李顯淵在自己府上咬牙氣極、目眥睜裂!這事兒就算是再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會做!可偏偏不知從哪兒冒出了一堆“有力證據(jù)”指正他,有鼻子有眼兒的,連他自己都差點兒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做過了!
“爹。”一個嬌嬌的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李顯淵抬頭,是自個兒的寶貝女兒瀅瀅。
李瀅瀅也知道這段時間府里攤上了事兒雖然爹爹瞞著自己不說,但她也能感覺到事態(tài)的嚴重性。去見見陳渡吧,他應該會有辦法的,至少,讓爹爹不那么煩躁傷神。不知從何時起,瀅瀅已對陳渡產生了依賴,遇到事情,首先想到的更多是陳渡。
“去吧去吧?!蹦呐率乾F(xiàn)在這火燒眉毛的光景,李顯淵還是不想拘著寶貝女兒,瀅瀅的嬌俏純真是他細心保護了多年的,他不想破壞。雖然不知道那個叫陳渡的小子是誰,但、能讓瀅瀅開心無憂,他也就懶得多管……等等!陳渡?李顯淵望著瀅瀅離開的背影瞇了瞇眼,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一路跟著女兒到了陳渡家門口,看見了陳渡的臉,果然!待瀅瀅回了家,李顯淵又旁敲側推詢問了一番。是了、是了!沒記錯!難怪最近出了這么多*煩。當年他屠門時,獨獨不見了那家十歲兒子的尸首。十歲,記得的事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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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里,郊林那邊起火了,濃煙滾滾,還伴著刀劍相撞、喊殺追趕的嘈雜聲;
李府閨閣中,瀅瀅渾然不覺地安睡著。香爐里飄出暖暖的甜香,是李顯淵特意為女兒新配的,薰人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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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將陳渡帶回來時,陳渡奄奄一息。就想當初陳家滅門一樣,刀殺后再放火毀尸!或許有系生花的作用,又或許是他自己執(zhí)念太深,即使長時間昏迷不清醒被夢魘糾纏、醒來情緒波動就大口大口地吐血,陳渡也還一直拖著沒到死的時候。
又過了幾天,外面發(fā)生了大事情。朝廷緝拿李顯淵受阻,李顯淵拼死抵抗,朝廷下令格殺勿論!李府被血洗,頃刻覆滅。都說,李顯淵護著女兒外逃被殺,李府小姐慌不擇路也摔下山崖死了。
陳渡醒來聽到消息時,事情已過了五日。聽到李顯淵被亂刀砍死、李府也受到滅門之災,報仇的快感讓陳渡又因情緒激動吐了不少血。而快感過后一想到死的還有李瀅瀅……可能是系生花同生同死的傳言作用,陳渡不相信李瀅瀅就這么摔下山崖死了!但是,陳渡的心還是很痛,就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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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的陳渡是被一陣幽靈別致、似樂似哀的簫聲喚醒的。難得的神智清醒、精神還足,陳渡靜靜聽完這陣簫曲。待簫曲結束,片刻,方先生從門外走進,陳渡看到方先生手里握著一根血紅色的玉簫。
“你這個樣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方生淡漠的聲音響起,頓了頓,“如果現(xiàn)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你回到過去,你還這么選嗎?”
陳渡苦澀一笑:“哪有什么如果……恐怕、即使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重蹈覆轍?!?br/>
方生沉默,眼睛直視著前方矮桌上擺放著的青釉刻花纏枝玉壺春瓶,無波無瀾。
要不是當年,他貪念我母親美色,又對我祖上的烹調技藝求而不得,一怒之下便將我滿門屠殺,還誣陷我父親與山匪勾結、圖謀不軌!我恨、我恨!我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在我面前變成一具具沒了生息的死尸……
“咳咳咳!噗!”陳渡說著,難以壓抑地又吐了一大口血!
就像這樣的血,遍地都是!從那時起,我就發(fā)誓,我一定要讓李顯淵得到報應,一定讓他不得善終!哪怕是賠上我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我要報仇!一定要報仇!“咳咳咳咳!”
方生瞥了眼纏枝玉壺春瓶旁窗后劇烈顫抖的消瘦身影,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李瀅瀅呢?”
陳渡身形一頓,窗后的身影也是一僵。
“瀅瀅……”陳渡雙眼無神地吶吶,“她、是、李顯淵的女兒……”聲音夾雜的是無法抑制的顫抖,“我不該……呵、原本,我與她交好、就是帶有目的的……”陳渡自嘲近乎瘋魔地笑著,嘴里不住地冒著血。
太過濃臭的血腥味讓方生皺起了眉。
“吱呀~”方生的目光沒有移動,還是看著那瓶。
陳渡驚住了。
“所以,你接近我、陪我玩鬧、跟我做好吃的,全部都是為了誆騙我?都是為了、從我這兒多多打探我父親犯事的證據(jù)好讓你報仇?!”李瀅瀅流著淚,眼睛紅紅的盯著陳渡,一步一步從門外走進,走向陳渡,“呵、呵呵呵!可笑我還對你生了情愫!那么信賴你……可笑、可笑之至!”
陳渡扶心的手驟然抓緊,面上已是不正常的紫紅,強忍壓抑額角暴出了青筋,“瀅、瀅瀅、噗!”一口鮮血噴出,陳渡昏死!
李瀅瀅大驚失色,快步上前!看著陳渡面如金紙、口吐鮮血,瀅瀅也再控制不住地痛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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