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酩感覺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聽到有人在耳旁呼喚,驀然睜開眼睛,正看到陳瞎子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夜酩悚然一驚,又看看左右道:“我剛剛是在做夢嗎?”
陳瞎子莫名其妙:“主人,你沒事吧?”
夜酩忙又回看記憶,一切都歷歷在目,又猛然從地上蹦起,四下尋找,卻已尋不見他爹蹤影。
他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
他很希望這只是一場夢,然而現(xiàn)實總是很殘酷。
有生以來,少年從未感到如此迷茫。
他緩緩蹲在地上,沉默一陣,忽想起他爹臨走時的話,又急道:“我暈厥了多久,剛剛你去了哪里?”
陳瞎子有些尷尬:“你入畫不久,洞里來了三個幽察司的人,我躲在懸崖下方,看到下面有條暗道,就跑到外面,后來遇到受傷的少城主,他讓我回來找你,才看到你”
夜酩朝崖下望望:“這下方另有出入?”
陳瞎子點點頭。
……
不多時,夜酩跟著陳瞎子順著崖底一處暗道爬到洞外。
只看云浪正靠著一塊巖壁,守在出口處。
沒等夜酩開口,云浪已搶先抱拳告罪:“抱歉,你爹行事一向有他的道理”
夜酩看了他一眼,又仰頭看看天色,正是清晨時分,蒼穹之上隱隱可見仙宮殿宇,已然換了一番景象,又環(huán)顧四周,見正處在半山腰上,臉色木然道:“你早知道結(jié)局?”
云浪微微點頭。
夜酩感覺身心很疲憊,找塊石頭坐下,略加思索道:“按你先前所說,我之前是從現(xiàn)在回到過去,那所見之事應(yīng)該都是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對嗎?”
“對,如果不出意外,你爹他們應(yīng)該會在今日傍晚前趕到這里”
夜酩眉頭一緊:“告訴我,怎樣才能救我爹?”
云浪苦笑搖頭:“我不知道在天石中發(fā)生過什么事,沒法幫你”
夜酩疑道:“那你怎知道我爹會死?”
云浪低頭沉默片刻,又看向少年:“聽你說的”
夜酩一時沒搞清他的意思,不過只是閃念間,他忽想到一種可能,又重新打量云浪,猶不確定道:“你是從未來回來的人?”
云浪抱拳一禮:“越隱門,云劍,見過門主”
夜酩一怔,疑道:“你不是云浪?”
始終垂首站在夜酩身旁的陳瞎子聞聽也是一愣,更為云浪對夜酩的稱呼而震驚。
要知道那越隱門可是當年曾有望一統(tǒng)中土的大越王朝皇帝親手創(chuàng)立的江湖組織,其內(nèi)人才濟濟,高手無數(shù),在辰墟亂戰(zhàn)最后三十年大越掃平江南豪閥割據(jù)中發(fā)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實力在當時就算大周幽察司也只能望其項背,早在南越北周劃江共治時期,江湖上就已將其與九宗十派并列在一起,后來大越國祚崩斷,越隱門更是憑借一己之力,挾持妖族圣女,登上昆侖神山,竊得太古神器帝杖,只差一點就毀掉大周鼎器,穆王西巡,動用五金奇兵兩萬眾,才將其羽翼剪除七八,但如今太平城九行中仍有三分之一的人出身于此,可想而知,在當年其勢力是何其龐大。
聯(lián)想到幻竹墜崖前所說的那番古怪話,陳瞎子心頭又是巨震。
看來他這個主人的來歷不得了!
“我是他,但他還不是我”
從新道出真名的“云浪”說了一句聽著有點莫名其妙的話,打斷了陳瞎子思緒。
夜酩有些迷惑:“是未來的我,讓你來這里找我的?”
云劍搖頭:“是我自作主張”
夜酩微吸一口氣,越發(fā)覺得這次來昆墟所遇之事很蹊蹺,他又稍稍梳理混亂思緒:“那你回來干什么?”
云劍道:“修正一些錯誤,之前那五個幽察司的人和我一樣,都是逆旅人,他們來自十年后的雍都,是來搶奪天石的,如果被他們得手,會給我們帶來很多麻煩”
夜酩疑惑道:“天石到底是什么?”
云劍猶豫片刻,才緩緩道:“古神遺留的道碑,盤古意志的碎片,上面記載有太古天道”
夜酩道:“這么說不止一塊?”
云劍點頭:“對,但這里只有一塊,據(jù)說是位星君留下的”
夜酩越聽越奇:“那幽察司找天石要干嘛?”
云劍搖搖頭:“詳情不知,但與神民丘一處太古遺跡有關(guān)”
“神民丘又是什么地方?”
云劍沒回答,而是看看一旁的陳瞎子。
“九大封地之一,傳說上古諸界混戰(zhàn)后,神域分裂成了九塊,神民丘就是其中之一”
陳瞎子干咳一聲,低聲插話。
夜酩想到之前在琉璃天,魔僧槐安曾審問過陳瞎子,其中也提到過九大封地,喃喃道:“神民,武夫、參衛(wèi)、赤望,這是四個,另外五個都叫什么?”
“陶唐、叔得、孟盈、黑白和昆侖”
“昆……昆墟?”
夜酩一下恍然,看了眼陳瞎子,對方點點頭。
夜酩撓撓下巴,又轉(zhuǎn)看向云劍,眉梢一挑:“你從未來回來,之所以找到我,把我?guī)У竭@里,其實就是為了這件事,對吧?”
云劍點點頭。
夜酩暫壓下心頭怨氣:“不管將來如何,眼下我們還沒那么深交情,既是合作,就要拿出一些誠意,老實回答我一些問題,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云劍面露苦笑,猶豫片刻道:“只能一個問題”
夜酩道:“那就還是第一個問題”
云劍有些無奈:“熵不可逆,這是鐵律,你爹只能向死而生”
夜酩想起他爹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忙追問道:“什么是向死而生?”
云浪走到少年身旁,從須彌物里抽出一柄長劍,在地面上畫了一個箭頭和一個靶子,道:“生死之事,命中注定,橫死除外,皆為宿命,這個靶子就是宿命,這支箭所走過的路就是人的一生,天道或可顛倒乾坤,讓人起死回生,便如同你可以讓這支箭倒退回去,但你無法改變宿命,移動靶子,這是鐵律,要想讓這個人活著,可借助天道回旋,道理也大同小異,把他送回死前,越早越好,這樣他便能活的久一些”
夜酩聞聽,又一下僵在那里許久,直到晨陽升起,少年才緩過神來。
……
此時,山谷外。
有一隊人正在林間縱躍疾奔。
跑在最前領(lǐng)路的是個眉目英挺的黑衣少年。
緊跟其后是一個氣質(zhì)冷傲的白衣男子,正是夜酩和云劍要等的云浪。
而距他們身后兩里,另有五個如同蝙蝠般的黑影緊追不舍。
黑衣少年躍出樹林,見到前方山谷,神色一喜:“云大哥,到了!”
云浪掃視山勢,朝身后喝道:“老羅,老孟,谷內(nèi)設(shè)伏!”
隊伍中一個身披蓑衣的老者和一個綠袍道長齊聲答應(yīng)。
黑衣少年道:“云大哥,幽察司的人一直以逸待勞,咱們得加快速度,里面有段廢城墻可以利用”
綠袍道士道:“好主意”
旁邊名叫雷豹的脛人族漢子插話道:“驢小子,離靈金窟還有多遠?”
黑衣少年沒好氣道:“雷老頭,你再這樣叫我,一會就在門外喝西北風吧”
一身農(nóng)夫打扮的聚義莊二當家狄鶯呵呵一笑,瞥了眼身旁一個頭纏破布的男子道:“鎖匠,一會可就看你的了”
鎖匠沒吭聲。
一旁年輕書生陰陽怪氣道:“老狄,我看他不中用,刨墳掘墓的這活還得看聚義莊”
云浪忽然吹了聲口哨。
只見空中飛來一只鵬鳥,猛然急抖雙翅,在眾人身后卷起一陣颶風。
一隊人頓時如同騰云駕霧一般,速度提升不少。
“阿彌陀佛,老衲也來助一臂之力”
一直跟在云浪身后的一個老和尚忽將手中禪杖朝前方一點,眾人眼前景物忽地拉伸變形,倏忽間已掠到山谷之內(nèi)。
“大和尚,你這一目了然又見長啊”
隊伍最后,白虎營校尉葉青山贊嘆一聲。
一行人已眨眼沖過廢城墻,蓑衣老者和綠袍道人眨眼消失不見。
但也就在此時,眾人忽聽頭頂傳來一聲尖厲鳥鳴,紛紛仰頭觀瞧,就看那大鵬鳥正和一只體型不弱于它的巨梟纏斗,互射電芒。
緊跟著,又聽身后傳來一聲巨響。
只看一只小山相仿的巨大金色龜影轟然撞破城墻,堵住山谷,其上站著四人,渾身寶光流轉(zhuǎn),宛如神兵天降。
而與此同時,身后亦掠來三人,很明顯是打算前后夾擊。
云浪忙喝令眾人停下,一隊十人迅速結(jié)成一個鐵桶陣,與來人遙相對峙。
幾乎同時,數(shù)道凌厲劍光驟起。
或沖天而飛,或掠地而行,轟然絞殺在一處。
廢城之上頓時風雪狂卷,電光走蛇,天地元氣瘋狂噴涌,高空不斷傳來有如山崩地裂般的轟鳴,就像是一座座大山接連相撞,百里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