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很快臨近。

    地圖上的紙鳶位置沒有絲毫變化。陳化及與秦小樓先行，穆左領(lǐng)數(shù)十名虎狼精兵緊隨其后，于百花山緊要關(guān)口埋伏。

    五代時期，后唐太祖李克用神勇無敵，于清水縣百花山見兩只巨雕空中飛翔，發(fā)箭便射，結(jié)果一箭穿透兩只雕，在場人舞步嘆服李克用箭術(shù)非凡。這便是后人所稱的“一箭雙雕”。

    為紀(jì)念后唐太祖神威，百花山下有“穿云亭”，亭檐勢若開弓，有勇貫霄漢之氣。亭中石碑無字，不知是效法古圣先賢留無字碑與后人評說，還是因歲月之打磨而失去了本來面目。

    陳化及與秦小樓行至穿云亭，見亭中坐有一老婦，身形佝僂、滿面黑斑皺紋，樣貌不可謂不丑陋。老婦見二人遠遠行來，“咳咳”兩聲干咳，緩緩起身道：“二位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

    陳化及作揖道：“老媽媽安好，我們自京城來，聞得百花山奇秀，特來賞花賞月賞清風(fēng)?！?br/>
    老婦滿面皺紋堆起，不急不緩道：“已然是秋天了……山中更是清冷，況且今日又非月圓，不知二位賞什么花月與清風(fēng)呢？”

    陳化及微微一笑：“花是鳳眼玉露，月是長生曉月，至于那清風(fēng)，自然是鳴蟬夜半宿清風(fēng)了……”

    此言一出，老婦面色陡然生變，丑陋的面目更加猙獰起來：“你是何人？如何知道那鳳眼玉露與長生曉月？”

    陳化及也不答話，袖袍一抖，含光木劍拈在手中，閃電般刺出一劍，劍尖直奔老婦咽喉而去。

    這一劍遞出毫無征兆，著實讓秦小樓吃了一驚。在他的認(rèn)知中，陳化及從來有禮，縱然面對極惡之人也無有施招偷襲。而如今面對這樣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年婦人，他卻不知何故突然痛下殺手。

    老婦躲閃不及，咽喉被含光一劍刺穿！更令秦小樓驚詫的一幕發(fā)生了——那老婦竟絲毫沒有鮮血流出，只是用一雙死魚一般的眼睛緊盯陳化及，面上露出一絲詭異笑容，“騰”地化作一陣紙灰，在二人眼前消失無蹤。

    “二哥！這老婦人是鬼吧！”秦小樓蹲在地上，用手捻了一片紙灰，并放在鼻子旁邊嗅嗅，“這明明是燒給死人的紙錢灰燼！”

    陳化及將手中含光木劍直直刺入老婦消失的腳下土地，埋頭挖掘起來，同時道：“起初我還不覺什么。但看那老婦身形樣貌、言談舉止，突然想起恩師曾經(jīng)教言：‘有玄門邪法可以物化人形，迷惑眾生。其中南洋有花，曰鳳眼玉露；藍田有玉，名長生曉月?；o毒，玉無奇，但兩者合二為一，施道法后，可生妖邪老婦，曰清風(fēng)婆婆。清風(fēng)婆婆擅使迷魂法，使人不知不覺深陷幻境難以自拔。’我觀這老婦，定是清風(fēng)幻象，背后施法之人合該是那對小翠用邪之人。”

    秦小樓正要說話，突然見陳化及身子漸漸矮小，面目迅速老化猙獰，就連身上衣衫都變了顏色，只幾個眨眼，哪里還有陳化及的影子，眼前之人分明是剛才被陳化及一劍刺死化作紙灰的清風(fēng)婆婆！

    秦小樓哪里見過這樣場景，直駭?shù)没瓴桓襟w，口中大叫：“二哥！你去了哪里！這鬼婆又來了！”

    清風(fēng)婆婆卻佝僂著身子顫巍地朝前走了兩步，伸出滿是骨節(jié)的雙手，冷笑著緩緩道：“小樓……哪里有鬼婆……你怎么不認(rèn)識我了……我，就是你二哥啊……”

    秦小樓只覺得渾身汗毛炸裂，一股冷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手指老婦聲音顫抖道：“你！我告訴你！你不要過來！我秦小樓發(fā)起狠來，管你是老頭還是老太太，都照打不誤！你，你！不要過來！”眼看那雙手就要碰到自己身體，想要轉(zhuǎn)身逃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不能動彈分毫，只得繼續(xù)大喊，“二哥快來救我！那鬼婆沒死！她要把我抓下地獄啦！”

    眼睛閉上再睜時，突然面前畫風(fēng)突變，天色全部暗了下來，那老婦人消失無蹤，而眼前的百花山與穿云亭也不見了蹤影。有的只是一排黑色的小屋，遠處那邊開了扇小門，小門上有方窗，隱隱透出橘黃色的燈光。

    “二哥，你在里面嗎？”秦小樓四下觀望一番，一片漆黑寂靜，也不知暗夜中還有多少未知的事物潛伏。他手腳冰涼，膽戰(zhàn)心驚朝小門踱步過去，“吱呀……”秦小樓推開了木門，里面的場景卻讓他大吃一驚。

    外面看小屋不大，但走進來卻豁然開朗寬闊無比，仿佛不是在一個境界屋子。屋內(nèi)整齊擺放著十余張方形木桌，桌邊坐滿呼喊嚎叫的粗獷漢子，拍桌子擲骰子在賭銀錢。秦小樓入內(nèi)，似乎沒有人關(guān)注到他。他走到最近一張桌前，怯生生問道：“幾位大哥，有沒有看見我二哥陳化及？”

    桌邊漢子頭也不抬，揮手朝里面桌子一指。繼續(xù)呼喊著賭錢。

    秦小樓繼續(xù)向內(nèi)走去，第二張桌上堆滿金色元寶，賭錢的漢子各個面目可怖，有的鼻青臉腫，有的少耳缺眼。“幾位大哥，有沒有看見……”話未說完，一個缺了四根手指的漢子又是朝里一揮手臂。

    “難道二哥真的也在里面？罷了，我就進去尋他一尋又能怎的？”秦小樓硬著頭皮，一張桌子一張桌子尋找過去，只是越向內(nèi)走，越是膽寒，前面那些人雖然恐怖，但畢竟還有人樣。到了后面有斷胳膊斷腿的，有胸口破洞肚腸流了一地扔在嘶吼著賭博的，更有無頭尸身坐在桌前連連擲骰……

    秦小樓雙腿發(fā)軟，幾乎不能走路，全憑胸前一口氣吊著艱難行走。十幾張桌子的距離按說不遠，卻仿佛是他今生走過的最遠的道路。

    終于，到了最后一張桌子，果然看見陳化及背向自己坐在桌前，與四個衣冠相貌都屬正常的漢子賭著錢財。秦小樓見到陳化及背影終于長出了一口氣，三步并作兩步上前道：“二哥！你讓我好找！怎么不去辦正事反而在這賭錢？”說罷，下意識朝桌上看去。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只見陳化及面前的桌子上堆滿的哪里是金銀錢物，而盡是殘肢斷頭紅色血肉做賭資！

    秦小樓駭?shù)没瓿鼍盘?，蹲在地上干嘔不止。好容易壓制住翻騰的五臟，直起身來用手一拍陳化及肩膀道：“二哥！你這是作甚？”

    陳化及一邊緩緩轉(zhuǎn)頭一邊幽幽道：“你說我是在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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