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臺?”我的腳步縮了回來。
天葬,是藏族較為普遍的一種喪葬方式,亦稱“鳥葬”。這種葬法是受釋迦牟尼傳記中“舍身飼虎”的精神影響,寄托著死者升上“天堂”的愿望。具體做法是:人死后,把尸體蜷曲起來,頭屈于膝部,合成坐的姿勢,然后用白色藏被包裹,放置于門后右側(cè)的土臺上,請喇嘛誦超度經(jīng)。擇吉日由背尸人將尸體背到天葬臺,先點“?!睙熞齺矶d鷲,喇嘛誦經(jīng)完畢,再由天葬師肢解尸體。如亡者是僧徒,先在脊背上劃個有宗教意義的花紋,接著取出內(nèi)臟拋于四周,并將骨骸和頭顱砸碎,拌以糌粑。群鷲飛至,爭相啄食,以食盡最為吉祥,這說明死者沒有罪孽,靈魂已安然升天。如未被食凈,則要將剩余部分揀起焚化,同時念經(jīng)超度。
對于天葬,民間有許多禁忌,包括禁止生人觀看、不得亂講亂說等。當(dāng)然,這種神圣之地也是絕不允許旁人隨便踏入的?!疤煸岫?,大驚小怪?!蔽移沉瞬荜栆谎蹨?zhǔn)備回去,卻被曹陽死死拽住胳膊?!案?,天葬我懂,可肢解的不是藏人,是漢人!”他的聲音很小,說完后朝天葬臺那邊看了看,似乎怕被聽見。我和蕭一笑面面相覷:“漢人?”這就不對了:如果曹陽所說為實,那么可能存在兩種情況,一是這里的漢人被同化,愿意接受天葬,二是有人借天葬之名行殺人碎尸之實。
在我看來,前者可能性極小,漢人為了“入土為安”,花錢買全尸的多去了,有的還對抗民政局甚至大鬧火葬場。幾千年形成的風(fēng)俗習(xí)慣豈會輕易改變,只怕有些人寧愿接受火葬被燒成灰,也不想“死無葬身之地”!至于后者,可能性倒很大,現(xiàn)在這社會,思想扭曲精神變態(tài)的并非沒有,把人殺掉剁成餡包包子吃的都聽說過。如果是這樣,那他娘的就不是什么天葬師,而是殺人犯了。因此,我得下去看看。
從山巖上小心攀過,一路狼藉遍野、腥臭撲鼻。走近我才發(fā)現(xiàn),天葬臺所處位置很巧妙,雖然太陽已經(jīng)升起,但光線卻照不進來,整個葬區(qū)顯得十分隱蔽。葬臺邊的兩塊石碑,一塊寫有“天葬臺”三字的藏文,大概用于說明和警示,一塊綁著粗大的麻繩,想必用來固定死者尸體。葬臺四周的白色建筑分為兩種,一種是白塔,里面放著德高望重者的舍利或法器,另一種是石頭堆砌的墳堆,里面滿是死者的顱骨。
天葬臺邊還有兩個石磨,聽蕭一笑說,那是用來混合糌粑、青稞面和人肉的,因為,混合后的糌粑人肉禿鷲最愛吃。登上天葬臺,我們發(fā)現(xiàn)中間已被榔頭砸了2個大坑,可見此處葬過不少人,說不定該臺的歷史已逾千年。走到一個凹陷的坑邊,里面殘存著血和人油凝固的痕跡,色彩已經(jīng)發(fā)黑浸入巖石深處,不斷散發(fā)出令人窒息的氣味。另一個坑里的血跡鮮艷刺目,蹲下用食指蘸一點放鼻孔附近,腥腥咸咸且略帶余溫,我估計,最近一次天葬的時間距現(xiàn)在不超過一小時。
“頭兒,你看!”蕭一笑從巖縫摳出一枚銹跡斑斑的像章。我接過,用指甲蹭掉上面的泥土,正面是頭像,下方是一行毛體行書:一定要解放臺灣!反過來,里面還有兩行小字,銹得連筆畫都看不清,只能憑輪廓推測出書寫的內(nèi)容:枰州市革命委員會奪權(quán)周年紀(jì)念,時間為1968年。像章為銅制,直徑約4公分,根據(jù)大小樣式和別針插槽的痕跡,我想起了當(dāng)年的紅衛(wèi)兵,以及山道邊那座破廟。
隨后,曹陽又找到一支生銹的鋼筆、半塊眼鏡片和一本染血的學(xué)生證,學(xué)生證只剩一張塑料封皮,上面印有“陜西師范大學(xué)”字樣。但所有這些都無法作為死者就是漢人的有力證據(jù)。我問曹陽:“你怎么知道被肢解的是個漢人?”后者答:“我看到一具剁爛的尸體,脖子里拴著一個類似十字架的玩意兒,這種東西藏人肯定不會帶的吧?”倒也是,我沉吟片刻,接著問:“在哪兒看到的?”“當(dāng)時就躺在這兒!”曹陽指著腳邊的坑穴:“奇怪,咋這么快就沒了?”我看了一眼坑邊還在滴血的骸骨及一片片翎毛,估計尸體被烏鴉或禿鷲之類的鳥吃光了。
我懶得尋找那個十字架,即便找到怕也是個無頭案,于是抬腳往回走?!皬淖蛲淼浆F(xiàn)在所經(jīng)歷的事,你要全部記下來?!蔽覍Σ荜栒f,“這可都是相當(dāng)重要的材料?!辈荜栢帕艘宦?,目光還在四下搜尋?!澳阈∽邮窃趺醋龉ぷ鞯模俊币姴荜栆桓毙牟辉谘傻臉幼?,我忍不住火上眉梢,“一不帶筆,二不帶本,三不拍照,你當(dāng)什么記錄員?”曹陽先是一愣,后拍拍腦瓜子:“哥,你放心吧,都在這兒記著呢,回去拿筆一劃就行了?!边@小子確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昨夜有關(guān)石字8014部隊那番話我仍然記憶猶新。因此,我張了半天嘴,最終沒出下文。
走著走著,曹陽被絆了一跤,爬起來瞅瞅腳底下:“什么玩意兒?”我扭頭看去,發(fā)現(xiàn)巖縫中插了一根巴掌寬的石樁子,相比周圍那些巖石,它帶有明顯人工打造的痕跡,上端還刻著古怪的符號。曹陽撅起屁股,看樣子是想把它拔出來。“住手!”天佑不知何時也跟下來了,他把曹陽拉到一旁,“不想活了,那是定魂樁!”
“定魂樁是干嗎的?”我發(fā)覺天佑最近老出新名詞兒。天佑解釋說:“定魂樁是為防止尸變而在墓葬旁設(shè)立的石樁,寬兩寸高一米,樁上刻有咒語,以陰陽五行之法在墓周布造,通常只有一根。如果死者怨念太重,可能會有兩根或者更多,據(jù)說明將袁崇煥被處死后,其墓側(cè)布了十一根定魂樁?!闭f罷,天佑端著羅盤仔細(xì)搜索,愣是圍天葬臺繞了一周,最后竟找出三十根定魂樁!
尸變、咒語、怨念、定魂?一聽就是茅山道士的理論,而非天葬師或喇嘛的說辭。我想不明白,如此超脫之地,何需豎樁定魂?難道真如曹陽所說,此處肢解過漢人?可三十根定魂樁,得死多少漢人聚多大怨念?。渴钦l制造的冤孽?目的何在?被殺的又是些什么人?我的腦袋突然大了好幾圈。
就在此刻,我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個披頭散發(fā)的人,他穿著又臟又破的灰色長袍,搖搖晃晃把一具尸體拖上天葬臺,仿佛根本沒看到我們,舉起一把利斧照尸體“咣咣”砍下去,一時間筋骨斷血肉橫飛。我們都看傻了,最后不知誰喊了一聲,那人才停下斧子,將死者的腦袋提在手中,慢悠悠轉(zhuǎn)過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