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顏竟也惹風波

    又是一陣輕笑，隔了片刻海富公公才緩緩開口：“侯爺是想到時候花轎從侯府抬出去繞一圈再抬回來？這次可是皇后娘娘嫁妹妹呀！”

    了然地點點頭，易無憂輕輕皺了眉思了片刻才抬起頭，看著依舊笑著臉的海富公公：“公公，今兒您先回去，我還有些事兒要處理一下。等我把事情處理好了，我自會去宮里?！?br/>
    臉上的笑頓時顯得有些僵硬，楚汶昊手微微一顫。也只一瞬，卻又深了笑抱拳看著海富公公有些疑惑的臉：“公公且先回去，過幾日我自把郡主送去宮里。如今，府里還留有些事兒需要處理一下?！?br/>
    明顯感覺出兩人臉上頓時變得有些凝重的神情，海富公公卻不好問什么，只能一笑：“好，那老奴就先回去復(fù)命?？ぶ魈幚砗昧耸虑榭傻每烊m里，娘娘那兒還等著給您縫制嫁衣呢！”

    “哎，好！”

    送走了海富公公，兩人并肩緩步走著，都是那么面無表情一言不。靜靜地走了一陣，易無憂一聲輕嘆停了腳步，看著前方搖曳著枝椏的泡桐樹：“其實我知道，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我也知道若是我不說，你這一輩子也不會問?？墒俏覅s不想這樣。既然我決定了嫁給你，就不會再對你有什么隱瞞，我不想噎著一個大疙瘩過一輩子?！?br/>
    前她半步停了下來，楚汶昊背負雙手不聲不吭，聽著她無波無緒的言語。

    靜默了片刻，易無憂似是花費了很大的力氣一般沉聲說：“我，遇到他了?！?br/>
    交疊著的雙手忽然一松，雙肩自然地垂了下來，楚汶昊猶豫了半晌終是轉(zhuǎn)過身，看著她靜靜似是帶了笑的臉。

    笑意漸濃，易無憂依舊不看他，聲音里卻是淡淡的輕松：“我很高興。不是高興遇見了他，而是高興我和他真的能結(jié)束了。等你我成親的時候，請了他來可好？我要當著他的面，讓他知曉我尋到了我的歸宿。我要當著他的面和你拜堂成親。明天，我和你一起親自去給他送喜帖，可好？”

    凝視著她已看向自己的眼眸——些許期待、滿目堅定，楚汶昊的心里卻不知是個什么滋味。可終究還是點頭一笑：“好。你說什么就是什么?！?br/>
    一句話，卻讓易無憂的鼻子猛地一酸，眸子里頓時蒙上一層薄霧。心里瞬間翻過千個念頭，亂如一團麻，不知該往何處去想。

    回到西廂的時候，詩畫正呆呆地坐著。見她進來，起身就去倒茶。無奈地嘆了聲，易無憂慢慢地坐下。這么大的事情，又過這么一陣子的時間，怕是她也早就知道了。

    “詩畫?！陛p輕地喚了聲，易無憂蹙了眉頭，不知到底該如何解釋。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詩畫已嘭地放下了茶壺，用力地按上面，隔了半晌才沉聲緩緩說道：“小姐，命是你的，日子也是你的。走該走的路，過該過的日子，只要你覺得好，就好?！?br/>
    聽著那后一句已是壓抑著濃濃哭腔的聲音，易無憂頓時也有種想哭的沖動。起身走過去扳過她的身子，看著她已然通紅的眼眸：“詩畫，謝謝……”

    “只是……只是我……我心里難受?！苯K于是止不住地哭了起來，詩畫的臉上頓時滾下兩行淚，望著易無憂，不停地重復(fù)著那一句，“我難受……”

    抱著她輕撫著她的后背，易無憂的眸也滑出兩行清淚。難受？難受！她卻不允許。如今，已然走到了這一步，只能看著前路一步步走下去，就是連回頭望一眼也不允許！

    然而第二天，楚汶昊卻沒有依言陪她一起去。去找他的時候丫頭們說他已經(jīng)進宮去了，只留下了一張只寫了一個名字的喜帖給她?？粗翘由现还铝懔愕刎Q著“楚汶昊”三個字，易無憂心里泛起一陣酸楚，提筆蘸墨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直到筆尖上的一滴墨不負重力，滴了那大紅的喜帖上，易無憂才似醒悟過來，利落地依著楚汶昊三個寫下了“吳憂”二字。猶豫了片刻后還是賓客欄寫上了“夏潤之”“林嘉”。如今，他，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她。

    見到詩畫和易無憂的到來，林嘉愣了片刻差點沒反應(yīng)過來，直到夏侯沐的喚聲響起才讓她醒了過來，機械地扯出一抹笑，指了椅子：“坐?！?br/>
    “身體可好了些？”等易無憂落座后，夏侯沐忽然的一聲問自然至極，卻惹得易無憂和林嘉都是一愣。

    明顯感覺到詩畫搭她肩上的手一顫，易無憂些許尷尬地一笑，心里漫過些許酸澀：“好多了，謝公子關(guān)心。”

    “來有何事？”簡單明了切入正題，林嘉的臉上似是閃過些許慍怒。

    “自然是好事。”鼻息一聲冷笑，易無憂卻是和顏悅色地笑著臉，“給你們夫婦送喜帖來的。你我也算是相識一場，我嫁人，怎能不請你？詩畫?！?br/>
    遞上喜帖的時候，詩畫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夏侯沐，一雙手都不自覺地輕顫。收眼底，夏侯沐眸閃過些許疑慮，即刻隱了下去看了喜帖的內(nèi)容又轉(zhuǎn)交給了林嘉。

    “你真要嫁人了？”滿臉的疑惑不信，林嘉的心里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你可看全了帖子上的內(nèi)容，‘帝指昭端郡主配于遠督侯’。這是皇上賜婚，哪能有假？”開口毫不客氣地回了她的話，詩畫怒著眼眸盯著她一時間看不出表情的臉，轉(zhuǎn)眼卻又換了期頤的神色盯著夏侯沐。

    輕輕扯出一抹笑，林嘉合上喜帖抬眼笑看著她：“昭端郡主！遠督侯！恭喜你！屆時，我夫婦一定準時赴宴?！?br/>
    “好，那我就先走了?！闭f著話，易無憂已站起身，“記得到時候，一定得來。”

    語畢，轉(zhuǎn)身，卻那一瞬，深深地望了夏侯沐一眼。四目相視，一眼萬年，說不出的離愁，道不的別緒。“后一眼了！”心里默默念著一聲，易無憂毅然旋身而去，了斷所有。

    近午的日頭炫出耀眼的光芒，讓那些它能普及的到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一般。然而這所有易無憂的眼卻是炫目蒼白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剛剛那一眼傾了所有，似是不僅是用眼看，而是用了整顆心、整副靈魂。一眼之后，心靈空，勁力全失。

    “夏侯沐，保重！此后，便是老死不相往來。”跨過門檻，易無憂雙眸無神望著前方，無聲自語。心里卻告誡自己，這是后一次念起這個名字、這個人。

    “等等！”

    一聲略顯焦急的呼喚突然自聲后響起，聽得易無憂全身一顫，頓時停了腳步。心，猛地跳了起來。然而，只一瞬便又壓下了所有的異樣，抬起那突然之間似有千斤重的腿腳踏出一步。

    然而腳還未曾落地，腰間忽然一緊，整個人已被攔腰提起。驚呼聲未及出口，轉(zhuǎn)眼就是夏侯沐那眉頭緊鎖的側(cè)顏，耳邊只余下驟然響起卻已是漸行遠去，林嘉那焦急、憤怒似是還有著不信、不甘的聲音，聲聲呼喊著：“潤之……”

    也不知離開了多遠，入眼處竟已是人煙稀少，茫茫一片無的草場。

    “嚇著你了?！蓖碎_一步，夏侯沐語氣歉然。

    “想問什么？”一聲問平靜無波，讓易無憂自己都覺得自己居然能這么冷靜。

    緊鎖的眉頭本就不曾松過，此時是緊了一分，夏侯沐緩緩走到她面前，看著那淡然幽深的雙眸：“告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我想要知道過去所有的事情，可是為什么你們一個個的都要瞞著我？”

    眸子一黯面上卻是一笑，易無憂轉(zhuǎn)眸凝視著他：“你如今過的不好嗎？為什么非要知道過去的事情？何況，我還不知道公子過去的事情?！?br/>
    “不對，你知道的?！钡拖骂^逼視著她已然轉(zhuǎn)向別處，顯得有些冷的眼眸，夏侯沐緩緩搖著頭，神情卻是篤定，“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知道我過去所有的事情。我和夏侯沐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或者說，到底我是不是夏侯沐？”

    逼著自己壓下頓時之間的心潮澎湃，易無憂依舊那樣的神色不看他：“不是，你不是他。你只是和他有著一張相似至極的臉，僅此而已?！?br/>
    毫無一絲閃爍的冷漠眼神，靜無一絲波瀾的淡然話語，讓夏侯沐本已疑惑的心加迷茫起來。為什么？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瞞著他？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愿說起他的過去？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愿去說夏侯沐？夏侯沐到底是誰？而如今的自己又到底是誰？

    緊緊抱著陡然之間疼痛起來的頭，夏侯沐痛苦地蹲了下去，出苦苦壓抑地濃重喘息。到底，生了什么事情？為什么會流失了所有的記憶？為什么所有的記憶都是從三年前開始的？三年之前的人生，自己又到底是誰？

    眸底漸漸涌上深深的痛惜，易無憂緩緩地蹲了下來，抬起手。伸出，收回，掙扎猶豫了多次終于還是搭上了他的手輕輕一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即便是你知道了，只要你記不起來，那你知道的一切終究都是別人的故事而已。四年前你娶了林嘉，你們大婚的當日我有。三年前，許是你出事前我們又見過一次，而后就是現(xiàn)。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么多。重要的不是過去，而是現(xiàn)是將來。人不能總是活過去，你明白嗎？”

    放下手抬起頭，夏侯沐努力地睜著眼睛，看著輕笑著的易無憂。那因為疼痛而憋得通紅的臉上，已經(jīng)全是汗水。隔了半晌才緩過那陣難忍的劇痛，顫抖著將手伸到易無憂面前緩緩攤開：“我只是想知道，過去的記憶那個對我來說那么重要的人是誰！我的記憶只有一個模糊到幾近透明的虛影，每當我努力去回憶的時候，不僅頭痛，心里痛。我知道，這個人對我一定很重要，可是我卻把她弄丟了，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她是誰！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誰而已，為什么沒有人愿意告訴我？為什么？”

    鼻子猛地涌上一陣難忍的酸澀，眸頓時蒙上一層水霧，易無憂愣愣地看著攤夏侯沐掌心，那塊翠色欲滴說不出該叫玉佩還是玉環(huán)的奇怪東西。取過那塊玉細細地摩挲著，深深地垂下頭看著上面那個自己親手刻上的“憂”字，眸的淚終是不負重力墜了下去，頓時讓那個“憂”字扭曲了起來。物猶，情已非。人，還是那個人；心，還是那顆心?？苫?，已然不復(fù)。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面上的淚干涸成漬；等原本水潤的眸漸漸干地有些痛，易無憂才抬起頭展顏一笑，把那塊玉遞回去：“這東西真是奇怪，玉佩不像玉佩，玉環(huán)不像玉環(huán)的。真不知道是誰雕出來這么一塊古怪的東西，以前還真沒見過?！?br/>
    痛苦的神色已然換成了疑惑，聽到這么一句話，夏侯沐原本滿是期頤的眸子似是突然灰了下去流過些許失望：“重要的不是這塊玉。而是上面的，這個‘憂’字。”

    看著她忽然之間露出些許閃爍的眸，夏侯沐折起那塊玉指著上面的字，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這個字代表了一個人，就是那個被我弄丟了的卻很重要的人。你明明知道，為什么就是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不知道?！笨粗撬剖且獙⑺创?、看透的眼眸，易無憂忽然慌亂地喊出聲，蹭地站了起來，“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你過去的事情，你為什么就不相信？林姑娘對你那么用心，對你那么好。你這么心心念念總想著那些無謂的事情、無謂的人，你對得起她這番情嗎？”

    聽著那聲聲指責，看著她有些激動的神色，凝視著她復(fù)雜閃爍的眼眸，夏侯沐緩緩站起身，心里漸漸涌起一陣奇怪至極的感覺，鬼使神差一般，忽然一步跨過去猛地將她緊緊地擁懷里，附她耳邊呢喃一般地低語：“不知道為什么，自從遇見你之后，我就很想知道過去到底生了什么事情。那天看見你哭，我的心里竟然會那么難受。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我知道不該，我知道這么做嘉兒心里會很難過?？墒?，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身子頓時僵住無法動彈一分，易無憂緩緩捏緊了拳頭，聽著他滿是酸楚聽來讓人心痛的輕聲呢喃。半晌，終是松了緊捏的拳，緩緩閉上了雙眼。放縱自己，后一次再貪戀片刻這個久別了，以后將是永別，卻依舊熟悉的溫暖懷抱。

    直到唇上出現(xiàn)那溫軟濕涼的觸感；直到那觸感漸漸變成了吮吻，易無憂才猛然驚醒過來，瞬間瞪大了眼睛猛地推開了近咫尺間的人，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打那寫滿疑惑的俊顏上：“你好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西寧昭端郡主，再過半個月就是遠……”

    然而那瞬間溢滿傷痛的眸子，讓易無憂生生忍住了所有的話。又哪里能怪他？若不是自己心不死，他哪里又會有如此失禮的舉動？追根究底，錯的還是自己！

    瞬間泄了所有的力氣，頹然轉(zhuǎn)身走出幾步，就聽身后傳來滿是酸澀的話語：“我，送你回去?！?br/>
    回到侯府的時候詩畫已經(jīng)回來了，那滿臉的興奮直到看見易無憂那茫然無神、無精打采的樣子后瞬間褪卻地一干二凈。

    陪憶兒吃過午飯后，易無憂又回了東廂，破天荒地睡了個午覺，而且一睡就是大半天光景，直至過了晚飯時間，明月當空才醒過來。

    依舊外屋等著的詩畫已經(jīng)伏案熟睡，搖頭笑笑，易無憂心里卻甚是安慰，不去打攪她。然而想著白天生的事情，心里忽然又煩躁起來，性套了單衣出去吹風。

    就那么不緊不慢地走著，呼吸著夜晚的空氣，和從花園飄來的淡淡花香，心里似是真的舒服許多。然而還沒走進花園就聽見一陣似有若無的爭執(zhí)聲傳來。心里頓時起了疑，易無憂悄悄地走過去隱墻角的冬青后，聽著園子里的動靜。

    “為什么？為什么還要再娶？”聽見這個聲音，易無憂的心里著實嚇了一跳。這，明明就是那個邪魅的二爺楚汶煜嘛！可此時的這個有些暴怒的聲音卻是如此的陰森恐怖，聽來讓人覺得渾身寒。

    聽見這么一個問題，易無憂卻是滿心的疑惑。莫非是楚汶昊要娶自己，這個二爺替林嘉興師問罪來了？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見有回話。倒是楚汶煜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卻是比之先前加的陰森似乎還有著些許邪惡：“為什么還要再娶？已經(jīng)死了一個大嫂，你為什么還要再娶一個？是不是要她也死你才甘心？”

    緊跟著他的話，楚汶昊那如寒冰一般冷冽的聲音緩緩響起，竟是無一絲一毫的感情：“汶煜，葉紫當年的事情，我已經(jīng)繞過你一次。如果你再敢動她一根汗毛，別怪大哥無情無義。”

    “大哥，大哥！”聲音忽然變得幽怨起來，此時的二爺似是已經(jīng)要哭了出來一般，“為什么這么多年你都對我視而不見？我對你的情不比她們?nèi)魏我粋€少。難道因為我是男兒所以你就……”

    只聽到這么多，易無憂就差點叫出聲來，急忙捂住了嘴，躡手躡腳地走離了花園有一段距離后，一路奔回了東廂。

    天哪！直到今天她才曉得這個侯府有多么的不正常。怪不得剛見到這個二爺?shù)臅r候就覺得他怪怪的，原來是個同性戀，是個斷袖，而且還喜歡自己的親哥哥。還以為他是因為林嘉才那么仇視自己的，弄了半天居然是這么回事。想著剛剛偷聽到的話，易無憂猛地一驚。憶兒他娘根本不是難產(chǎn)死的，而是被這個二爺給害死的！楚汶昊也早就知道，可念著手足之情居然就當是什么也沒生過！忽然之間，易無憂覺得，她的命，再一次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進了屋的時候，詩畫已經(jīng)醒了，正欲出去尋她。見她那些許慌張、些許驚異的樣子，很是奇怪。問了她生了什么事情，她愣了片刻終還是搖搖頭，人家的私事她可不愿多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那個二爺，一想起他那斜長的桃花眼，想起他那似笑非笑陰柔的臉面，易無憂就覺得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雖然她不歧視同性戀，可遇到這么個人她心里還是不舒服。主要的是，那個人喜歡的是他的親哥哥，而且他那個哥哥還是她將要嫁的人。就這么陡然之間，她和楚汶煜的關(guān)系就成了情敵。

    情敵？想到這兩個字，易無憂又愁了起來。以后可是要這里過一輩子的，可這日子似乎并不好過。那個她本可不去理會的老夫人，將成為她的婆婆；那個本該成為小叔子的二爺，轉(zhuǎn)眼將她當成了情敵。他當初能害死憶兒的娘，難保今后會不會對自己下手?？磥硪院筮€是注意著點，躲著點那個二爺為妙。

    就著小菜吃了些詩畫又去熱過的粥，易無憂又一頭倒了床上。除了繼續(xù)睡，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然而不知是不是下午的時候睡得太多，此刻是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睜著眼看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心里空蕩蕩。還有半個月就要嫁人，可她的心里不僅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是滿心的悵然。

    白天生的事情依舊歷歷目。那個懷抱、那個吻，讓她覺得心悸。過去，曾經(jīng)，從相識、相知，到相愛，再到后的離別，兩個人一起的時間好像都不足一年，卻是那么地刻骨民心，讓她記了這么多年，不僅不曾淡去分毫卻似加清晰。就那么想著過去的事，不知過了多久，易無憂重重地一聲嘆坐了起來，緩緩伸手解下脖子里那塊從掛上去就不曾拿下來過，刻著“潤”字的翠玉。細細地摩挲著，直到那塊本就帶著余溫的翠玉漸漸了燙，她才緩緩?fù)Ａ耸肿呦麓?。也不點燈，就那么摸著黑取出被她藏箱底，那管已一斷為二的墨玉笛。

    走到倚窗的桌前放下兩樣?xùn)|西，看著因月光的照耀而閃著點點寒光的翠玉和玉笛，似乎只一瞬卻又似千年，終是閉上眼睛緩緩將這兩樣?xùn)|西包了一起。以后，再也用不著這些東西，該是讓它們從眼前、從生命徹底消失的時候了。

    拿著包好的東西，易無憂打開門走了出去，可出了東廂沒走多遠又覺得若把這些東西埋這里，心里終究還是會不自覺地記掛著。猶豫了好一陣子，還是抱著東西又轉(zhuǎn)了身。可剛一掉過頭，卻現(xiàn)不遠處正有一個人直直地看著她，夜色，月光下，一雙眸子閃著兩點星光。

    “來……”心里一驚就要喊出聲來，可一個字還沒喊全，那一道黑影已經(jīng)掠至她身前抬手就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

    “王妃，是我。”一聲略顯焦急卻依舊不掩欣喜的聲音忽然響起，壓下了易無憂心里的慌亂。

    “鐘……鐘展？”壓低聲音看著已放下手的人，易無憂疑惑地問。

    “嗯?！秉c點頭鐘展盯著她，聲音里依舊是那樣的欣喜，“總算是讓小人找著你了?！?br/>
    看了雖有月光卻依舊漆黑一片的四下，易無憂一聲低語：“跟我來。”

    關(guān)好房門，并不點燈，只留一扇窗透進些許光亮，易無憂轉(zhuǎn)身就見鐘展已然跪拜了下去：“屬下參見王妃。”

    “起來，長話短說。這里不是說話的地兒。”皺了眉頭一把拉起她，易無憂真是不明白怎么這時候還有這么多禮數(shù)。

    起身看著她，鐘展展了臉上的笑：“真是沒想到居然這里找到了您，王妃，您好嗎？”

    “先不說我，夏侯沐他到底怎么了？當年到底生了什么事？為什么他會變成現(xiàn)這樣？”眉頭深鎖，一口氣問出三問，易無憂都不曾覺心里關(guān)心的，卻依舊還是那個人。

    一愣過后，鐘展凝了神色，緊了眉頭。聲音沉重，緩緩說出一段事來：“當年你走了個把月之后，爺也帶著我們離了云漠城?？删臀覀兊搅嗽坡瓷骄硟?nèi)的時候，遭到了一伙人的致命追殺。那伙人個個武藝高強，招招斃命，他們的終目的似乎就是致爺于死地。云麓山里，我們邊躲邊與他們展開殊死之搏。直到四天后，那伙人才被我們消滅。而我們也是傷亡慘重，到了后兩騎侍衛(wèi)加上我，總共也就剩下了七人。”

    “七人？”瞪大眼睛易無憂難以置信地問了出來。烏衣、赤衣兩騎侍衛(wèi)那多人后只剩下了這么幾個，當年的這件事到底是如何的慘烈？怪不得林嘉說見到他到時候，他滿身血污、奄奄一息，全身上下有著八十條的傷。

    “是，加上當年爺派去護著您，之后返回的兩人。如今，兩騎侍衛(wèi)共余八人?！甭曇衾锿钢[隱壓抑的傷痛，鐘展垂下頭。眉頭深鎖、瞪大眼睛、肌肉緊繃，眼前似乎還是當年那慘絕人寰的一場大廝殺。

    屋子的氣氛頓時沉重了起來，隔了半晌易無憂才輕輕一嘆抬眼看著他：“知道是誰做的嗎？”

    緩緩抬起頭，鐘展眸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可隔了片刻還是低了頭低聲答道：“屬下……屬下不敢妄側(cè)。”

    因這一句話，易無憂是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想，除了那個心狠手辣的太子爺，還會有誰？

    “如今你們哪里落腳？詩琴她們也和你們一起嗎？”忽然想起詩畫找了多次都不曾找到他們，易無憂很想知道他們的近況。

    “我們幾個散住城郊，有情況的時候才會碰面?，F(xiàn)爺失憶后，夫人說……”說道這里鐘展一頓，看了眼易無憂現(xiàn)她并無異樣才繼續(xù)說下去，“就是林小姐說，讓我們不要把以前的事情告訴爺，就讓那么過也好，免得……免得想起些不開心的事情。所以我們就暗里護著他們?！?br/>
    不開心的事？易無憂心里一笑，這林嘉還真是說地冠冕堂皇，漂亮的很。轉(zhuǎn)眼看鐘展似乎是等著她的話，卻是朝他淡淡一笑：“那你們就還這么護著他！就讓他這么過下去，以前的事情什么也別讓他曉得?！?br/>
    “什么？”沒想到她居然會來這么一句，鐘展一時之間不曾反應(yīng)過來，愣愣地看著她，“王妃，你……”

    “鐘展，這個稱呼該改了?！背雎暣驍嗨脑?，易無憂笑看著他帶著疑惑呆愣著的臉，“四年前，我就不是王妃了。你能進這個宅子，想必知道這是哪里。再過些時日，這里的人都會改口叫我一聲夫人?；厝?，回去繼續(xù)暗里護著夏侯沐和林嘉，只要他們過得好就行了?！?br/>
    看著那滿臉的淡然笑意，鐘展忽然顯得有些激動：“王妃，您知道嗎？爺失去意識之前跟我們說，如果他死了，就是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您，誓死也要護了您的周全。如今，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您，您怎么就？”

    “他還活著不是嗎？鐘展，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沒有必要還去追根究底。他忘了所有的東西，對他來說或許很好，只要他以后過地好就行，你明白嗎？”看著他神色復(fù)雜，閃爍不定的眼眸，易無憂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如今，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如果你們還伊寧城，遇到什么麻煩管來找我，能幫的我一定幫。不過，記得到時候得稱我一聲楚夫人。好了，走，免得被人現(xiàn)?！?br/>
    看她已然轉(zhuǎn)向一邊靜著一張臉，不準備再言語，隔了半晌鐘展才抱拳沉聲來了句：“那，小人告辭。還望……還望夫人照顧好了詩畫?！闭f完話，鐘展不再多做片刻的停留，推開窗戶閃身躍了出去。

    直到鐘展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易無憂才黯然一笑。夏侯沐，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真的不明白?。?br/>
    第二天，易無憂帶著詩畫給如錦送去了喜帖?？匆娞拥臅r候，葉輕翔似是早已料到一般，滿是笑意。反倒是如錦的臉上明顯一僵，不過終還是笑著恭喜了她。走的時候，看見了葉薇，也看見了她眸子里高漲的怒焰和憤恨。然而易無憂還是當做沒看見一樣不曾搭理她。當年，她讓過林嘉，如今她可不會再讓一次。

    回去侯府的時候，迎面遇上了楚汶煜。斜長的桃花眼依然流轉(zhuǎn)著陰柔邪魅的光；依舊是那么似笑非笑地搖著折扇，讓人看不出異樣?？梢谉o憂的頭皮還是有些麻，點了頭算是打過招呼就準備讓過去。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現(xiàn)知道他有斷袖癖，尤其是知道他害死了葉紫，易無憂這心里還真就不能保持平靜。

    可這個二爺并不打算就這么讓她過去，錯身的一瞬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笑彎了眉眼來了句：“都忘記恭喜你了，吳郡主。過些時日，又該改口叫大嫂了。”

    明顯感覺到他那“大嫂”兩個字是用牙咬出來的，易無憂心一顫，尷尬一笑：“謝過二爺。我……”

    “唉！”長長嘆著一口氣，楚汶昊忽然松了她的胳膊湊近了她的臉，伸手捋過她散落耳邊的一縷秀輕輕揉搓把玩起來，“真是不明白，大哥怎么就會娶了你呢？”

    聞得一陣淡到極致，似有若無的幽幽香氣，易無憂緩緩皺緊了眉頭，不著痕跡地讓開些許距離。剛準備說話，詩畫已經(jīng)喊了起來：“二爺自重，別失了分寸?！?br/>
    眸光一轉(zhuǎn)卻依舊是那么邪魅地笑著，片刻后又轉(zhuǎn)向易無憂深深望了一眼才放開手：“我真的，不明白?！?br/>
    這個人，也是可憐的！看到他眸一閃而過的寒光，易無憂卻忽然一笑：“二爺，喜歡一個人沒有錯。不管那個人是誰，有著什么樣的身份。喜歡就是喜歡，喜歡本身并沒有錯。只是有時候，世俗容不下而已?！?br/>
    斜長的桃花眼瞬間瞇成一條縫看著已走去的易無憂，楚汶煜舒展的手緊攥成拳，不停地揉動著。

    第二日，易無憂去了宮里。楚汶昊只把她送到了宮門口，兩人就那么站著、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楚汶昊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深鎖著她的眼眸來了一句：“等著我來娶你。”掉頭就走。

    目視著那漸行遠去的馬車，半晌，易無憂才收回目光，轉(zhuǎn)身遞給詩畫一個包袱，卻依舊手搭上面不曾挪開，凝視了半晌終是重重一嘆偏了頭：“扔了！”

    聽著里面玉器碰擊的脆響，詩畫手一捏便知道是什么東西，頓時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小姐……”

    “扔了！”重復(fù)一遍，易無憂錯身走到她身后，靜等著她的行動。

    低了頭眉深鎖，詩畫收緊手捏緊了那個包袱。真的就什么也不留下嗎？真的需要斷地這么徹底？心里掙扎猶豫了半晌，詩畫抬頭看了眼青天，瞬間被那光芒萬丈的紅日耀出些淚，咬緊下唇終是緩緩向前走去。

    踏進宮門的那一刻，易無憂似是忽然聽見“嘭”地一聲巨響，內(nèi)心里真的有扇門被她徹底地關(guān)上，不會再打開。深吸口氣緩緩?fù)鲁觯p輕閉上眼睛，片刻后再睜開，眼前的一切仿佛真的嶄了一般。從踏進這個宮門開始，就真的沒有退路了，接下來就是等著楚汶昊高頭花馬，滿身紅衣地來娶她；等著穿上那艷紅的嫁衣，花轎臨門后，那鑼鼓震天的喜慶嫁做他人婦。

    接下來的日子，閑散卻又忙碌。里里外外、從頭到腳，金冠、嫁衣、繡鞋，都是量了她的尺寸后去做的。從選料到樣式，從繡線的顏色到花式，每一樣黎皇后都陪著她一起挑選。黎皇后笑言，當年她成親的時候都不曾這么考究過。聽了這話，易無憂笑著臉脫口來了句“其實沒必要，又不是第一次……”可話也只說到這里，便黯了整張臉。眸子里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些許喜氣，瞬間流失的一干二凈，頓時變得一片黯然。

    她不是第一次嫁人了！似乎真的沒必要弄地如此隆重?？墒?，她又希望這場婚禮能夠異常隆重，希望全西寧的姓都知道她嫁給了楚汶昊。希望用那樣的隆重和眾所周知把她先前的所有都掩掉、埋掉。

    日子似是不緊不慢，可眨眼卻到了頭，快得讓易無憂驚訝。所有的東西都短的時間內(nèi)趕制完，卻依然精細。金冠、嫁衣、霞帔、繡鞋，還有耳飾、項鏈和龍鳳鐲，樣樣都是那么地華貴喜慶。一一拂過，易無憂似是沒有太多的歡喜，心里有的只是一片安寧，靜地有些可怕，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參見娘娘。”詩畫的聲音，拉回了正自愣神的易無憂，轉(zhuǎn)頭就見黎皇后一臉笑意朝她走來。

    一一掃過擺放整齊的東西，黎皇后拉著她的手走到桌邊坐下：“東西都滿意嗎？”

    “滿意，自是滿意?！贝鹆怂脑挘谉o憂深著臉上的笑，可那笑卻怎么也深不到眸子里去。

    “滿意就好！”點點頭雖是這么說著，黎皇后面上的笑卻漸漸淡了下去，盯著她似是有些晃神的眸子，“有心事？”

    “沒?！蔽⒁惑@，易無憂凝了神稍稍低下頭，“只是，心里有些……”

    “無憂！”語重心長，出聲打斷她的話，黎皇后緩緩蹙緊眉頭，“已經(jīng)做了決定，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就好好地走下去。莫要因為一些事情，誤了將來的一輩子。我就是個例子，明白嗎？”

    心里似是被輕輕敲了一記，易無憂緩緩抬起頭看著黎皇后滿臉的凝重神色，嘴唇動了幾次卻又不知該要說些什么。

    一聲重嘆，黎皇后站起身子：“明天不僅僅一場嫁娶而已，是西寧昭端郡主嫁給遠督侯。若是有了什么差錯，丟的，可是皇家的臉面，你明白嗎？”

    身份？臉面？就真那么重要？心里雖是如此不滿問，可易無憂還是點點頭。

    “好了，早些休息！不要想太多。明天，風風光光地把自己嫁出去?！倍诹艘痪?，黎皇后深深望了她依然有些悵然的臉，無奈地搖搖頭走了出去。

    坐那里毫無焦距地茫然前視，易無憂心里忽然之間空空地毫無著落。這一步，到底是走對了？還是錯了？然而，不管是對是錯，都已然無法回頭。

    “小姐！”走過去坐下，握緊她擱桌上有些微涼的手，詩畫低低喚了聲，“這幾天我想了很多。莫說爺忘記過去了，即便是他還記得，你也不會和他再有什么。要不然，當初你也不會走。其實，侯爺這個人還不錯，至少對小姐你好是真的。娘娘剛剛有句話說得對‘莫要因為一些事情，誤了將來的一輩子’。所以，小姐不必再如此惆悵。明天，得歡歡喜喜地嫁給侯爺?！?br/>
    “詩畫……”居然連這個丫頭都想明白了嗎？望著她堅定帶笑的雙眸，易無憂反手握緊了她的手，“詩畫，找只笛子來給我！后再吹一次那《追風的女兒》?！?br/>
    是夜，悠揚的笛聲響徹西寧皇宮，久久不曾散去，似是連城外都能聽聞地到。而城郊，似是也揚起一曲幽咽的洞簫歌，和著那笛聲而鳴。

    不是第一次嫁人，也沒有嫁人時那歡喜甜蜜又些許羞澀的心。八抬花轎外是鑼鼓陣陣、嗩吶聲聲，讓易無憂覺得花轎內(nèi)的世界是如此安靜，靜地仿佛不是一個世界。

    爆竹聲起，花轎落地。郎踢轎門，娘下轎跨火盆，一切都是熱熱鬧鬧，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因那一方喜帕的遮掩，易無憂無需努力擠出笑容面對滿座賓客。一張臉，無喜無悲。靜靜地垂著眼瞼，看著一起一伏艷紅嫁衣的裙裾，喜婆的攙扶下；由花綢那一頭的楚汶昊引著，眾人的笑聲跨過了遠督侯府那有尺許高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