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猛龍過江

    “欺負你？呵呵，別開玩笑了。如果真的有人敢欺負你，我一定第一個站出來幫你?！?br/>
    “好，那我也答應你，我再也不在討債時動刀了。”

    趙紅兵和張岳在幾個月中類似的對話太多，二狗僅列出比較有代表性的三段。其他的對話結構大多類此。都是趙紅兵以朋友交談的方式希望能拉回已經(jīng)走在懸崖邊上的張岳。

    這時的趙紅兵，已經(jīng)不再是五年前的那個純粹的墨者了，他的腦中已經(jīng)融入了許多道家的思想。20世紀90年代的趙紅兵，對待朋友是一如從前的墨者風格，但在處理具體的問題時，更多的是采用老子的思維方式和理念。中華傳統(tǒng)思想的寶庫已在趙紅兵面前打開，他僅僅管中窺豹背下了一本，就已足使他在當?shù)?0世紀90年代初的那個血雨腥風的江湖中勝似閑庭信步。

    一生清廉的趙爺爺沒給趙紅兵留下幾個錢，但是在去世前教會了趙紅兵做人的方式，這才是趙爺爺留給趙紅兵的最大遺產(chǎn)。

    趙紅兵總希望能夠消除張岳的戾氣與匪氣，但是他只做到了一半。正像前面的對話一樣，張岳聽進去的大概只有一半。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小北京曾評價說：沒有紅兵那幾個月的苦勸，張岳肯定連1995年都活不過去。小北京對張岳也沒少勸過，但張岳可能連5%都聽不進去。因為他心里總認為，只有趙紅兵才是他的大哥，小北京只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好兄弟。

    在那段時間里，二狗經(jīng)常能看到李洋去趙紅兵家找張岳。

    二狗發(fā)現(xiàn)，每次在趙紅兵和張岳兩人談話或者開玩笑時，李洋總是一言不發(fā)，抱著張岳的胳膊癡癡地看著他。二狗依稀記得，十**歲時的李洋，貧嘴功夫根本不亞于小北京。

    當一個女人真的愛上一個男人時，總會變得很小鳥依人，無論她之前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李洋對張岳的愛，堅定而執(zhí)著。

    據(jù)說，10個月以后，李洋在和張岳結婚前曾與她的閨蜜高歡有過如下對話：

    “你知道張岳是個什么樣的男人嗎？”“當然知道，男人中的男人?！薄拔也皇沁@個意思。我是說，你知道張岳現(xiàn)在在干些什么嗎？反正我們學校里，從學生到老師到校長沒一個人不知道張岳大名的?！薄拔耶斎恢浪谧鍪裁础Ｈ绻粋€女人不讓她的男人去做他喜歡做的事，那這個女人一定不愛這個男人?！薄澳阏娴募藿o他？你想過嫁給他的后果嗎？”“想過，什么樣的結果我都已經(jīng)想過了。”“那你還決定嫁給他？”“嫁給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夢想。我一定要圓了這個夢想，就算我穿上了婚紗以后第二天他就死了，我也心甘情愿為他守寡?！薄澳阍趺催@么傻呢？唉，其實女人都一樣。對了，你是不是能經(jīng)常見到紅兵？他還好嗎？”“嗯，他不太好，總是醉酒?！薄八F(xiàn)在怎么這樣呢？”“……因為你吧。”

    李洋終于把這句誰都不敢說出的話說了出來。

    “你和張岳結婚，紅兵會來嗎？”

    “當然來，這還用問！你會來嗎？”

    “……我會。”

    李洋和張岳結婚六年后，張岳被槍決，留下了李洋和一個兒子。李洋守寡至今?！澳芎蛷堅澜Y婚一年，我已經(jīng)死而無憾了。我們結婚六年，我還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我這輩子，太滿足了。”李洋現(xiàn)在經(jīng)常這樣說。

    鮮血、紅旗、倒在紅旗上的美艷女模特、絢爛的燈光、鴉雀無聲的人們。這些，就是那夜的巴黎夜總會。

    據(jù)趙紅兵后來說，他從入伍到后來混社會，見過的兇殘場面已經(jīng)太多，從沒有一次為之動容，早已司空見慣。只是，除了那夜的巴黎夜總會。

    小北京每次看到張岳和李洋膩在一起，都非常羨慕。

    1993年，小北京也不再是當年那個玩世不恭的小頑主了，已經(jīng)是個28歲的成年男人了。

    他又想起了三姐。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

    1993年春夏之交的一個周日，趙紅兵的三姐來到了“亞運飯店”。

    “小申東子，紅兵呢？”美女就是美女，歲月根本就沒在三姐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比之幾年前，更是多了一些成熟的韻味。三姐喜歡把小北京稱為小申東子，因為這樣聽起來比較像日本名字，讀法是“小申——東子”，子不是輕聲，是三聲。

    “昨天晚上張岳我們?nèi)齻€人喝多了，他倆現(xiàn)在還在家睡著呢。就我命苦，一大早就來了。三姐你干嗎來了？是不是想我了？”小北京笑嘻嘻地說，他知道三姐不可能沒事來找他聊天。

    “嗯，想你了?！比忝滥颗钨?，笑吟吟地說。

    小北京早就琢磨好了三姐罵他以后他該說的詞，但他萬萬沒想到三姐居然說想他了。他和三姐認識了六七年，三姐可是從來都沒對他說過一句綿綿的情話。幾乎每次對話都是以三姐抽小北京一下結束。小北京聽到三姐這句“嗯，想你了”時渾身骨頭都酥了，一向貧嘴的他居然不會說話了。

    “……三姐，你……”二狗發(fā)現(xiàn)小北京不僅忽然結巴了，而且臉還有點兒泛紅。認識小北京這么久，二狗頭一次知道他也會臉紅。

    “嗯，我真的想你了?！比阏f得一本正經(jīng)。

    “三姐，你現(xiàn)在看中央三套的嗎？我特愛看，我覺得你長得特像白娘子，就是你眼睛比她大，也比她年輕。”幸福來得太突然，小北京居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趕緊岔開話題。

    “呵呵，是吧，醫(yī)院里的同事也這么說。”三姐依然笑吟吟地看著小北京。

    “三姐，那你覺得我長得像許仙嗎？”小北京癡癡地看著三姐。

    “嗯，像……像……法海?！?br/>
    “我哪兒長得像法海?。俊毙”本┯X得挺冤枉，他一直自認為自己是帥

    哥，而且他認為他在當?shù)亻L相第二，僅次于趙紅兵，那是因為趙紅兵和他是

    兄弟，他就不爭了，第二也就第二了。

    “長得是不怎么像，但是你行為挺像?！比阋е齑叫χf。

    “我怎么像了？”

    “法海不就是愛拆散人家婚姻嗎？你不就成天琢磨著我離婚嗎？”

    “我也就是想想，我又沒采取什么實際行動。對了三姐，我還特喜歡白娘子那歌詞，有緣千里來相會。三姐你看我家在北京，離你不止千里，這咱們倆不也相會了嗎？”小北京覺得三姐語氣有點兒不對，剛才還在說想他呢，這一會兒工夫三姐又說他是法海了。他這個郁悶啊。

    “咱們倆是無緣對面手難牽吧?！?br/>
    “三姐，我就是要牽你的手。”他伸出了手作勢要抓三姐的手。

    “去！”三姐輕笑著打了他的手一下?！澳銈冞@里的包間還有沒定到的嗎？我晚上要請同事吃飯，我這不是要走了嘛?！比憷^續(xù)說。

    “三姐你要走了？你要去哪里？”小北京這一驚可不輕，他之所以在這里賴了六七年不回北京，有很大的原因是隔上十天半個月的就能見到一次三姐。他現(xiàn)在早已不奢求別的了，只求能經(jīng)常見見三姐再貧上幾句。

    “你三姐夫要調動工作到省高法了，我也得跟著去啊。”三姐說得挺輕松?！耙辉趺凑f想你了呢？以后再見你的機會不多嘍，再也聽不到你在我耳邊喋喋不休了?！比阏f完這句，似乎也有點兒小傷感。小北京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坐在吧臺上木然良久。

    “三姐，那我以后就見不到你了？”好半天小北京才緩過神來。

    “瞎說什么呢？我又不是死了，逢年過節(jié)我當然還會回來的。”

    “我也要去省城，反正這里有紅兵。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毙”本┱J真地說，可能他真的是這么想的。

    “你是真想讓我離婚啊！你是真想當法海啊！”三姐故做嗔怒。

    “我和法海不一樣，法海不愛白娘子，但是我……”小北京話說到一半，沒繼續(xù)說下去。小北京一直沒戀愛過，沒戀愛過的男人想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不是一般的艱難。

    “……我畢竟是結婚的人了，有丈夫，有家庭，我愛我的丈夫也愛我的孩子?！比阃瑯雍芷D難地說出了這句話，盡管這句話她早在七年前就想說，但是畢竟小北京沒對她正式表白過什么，有些話她也說不出口。她覺得小北京現(xiàn)在年齡也不算小了，該成家立業(yè)了，總這樣單戀著她也不是回事。

    “我不管?！?br/>
    “那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小北京一改往日的趾高氣揚，有點兒委靡不振。

    “如果一個女人背叛了她愛的并且愛她的丈夫和孩子和別人在一起了，那這個女人還值得愛嗎？”

    “……不值得?！毙”本┏了剂艘幌抡f。

    “明白了吧！既然她可以背叛今天的丈夫，也可能會背叛明天的老公，是吧！”三姐就是想和小北京講明白這個道理，想讓小北京徹底死心。

    “……嗯，你說得對。三姐你說人這東西有來生嗎？”

    “或許有吧。”

    “那你下輩子嫁給我好嗎？”小北京恨不相逢三姐未嫁時，說得挺真誠。

    “嗯，會考慮的。但不一定，更有可能的是我還會選擇這輩子的丈夫?！?br/>
    三姐這人一向特誠實，從不說謊敷衍別人。“三姐，晚上帶同事過來吃吧！最大的單間留給你?！甭犕耆氵@席話，小北京雖然心里很難過，但是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呵呵，那我晚上過來?！碑斕焱砩希愫退t(yī)院的同事來到了亞運飯店。

    三姐點的菜中，又有她最喜歡吃的地三鮮，雖然地三鮮這菜在東北任何一家飯店都會做，但是沒有一家比亞運飯店的廚師做得更好。地三鮮這道最簡單的菜是那天晚上最后上的?！斑@菜怎么這么難吃??！”三姐所有的同事都把這地三鮮吐了出來。的

    確，這地三鮮的土豆和茄子都煳了，而且一盤子菜里有半盤子都是油。

    只有三姐柔聲說：“我覺得挺好吃的啊?！?br/>
    說完這句話，三姐把頭轉了過去，瓜子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眼眶有些發(fā)紅。她知道，這地三鮮一定是從來不下廚房的小北京做的，否則不可能有任何一個廚師能做得這么難吃。小北京知道她最喜歡吃的就是地三鮮。

    小北京對她六年多的單戀，全在這盤難吃至極的地三鮮里，很苦，極苦。那晚，三姐在同事驚詫的目光下，自己一個人吃光了這盤地三鮮。

    三姐有著美好的愛情并且愛吃地三鮮，但遺憾的是，并不是來自小北京的愛情和小北京做的地三鮮。盡管，那也是美好的。

    三姐，懂得愛，也懂得拒絕。

    經(jīng)過幾年的錘煉，書法已經(jīng)練得有一定造詣的小北京在三姐走后的某天很憂傷很黯然地在宣紙上寫下了“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燕南歸。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一副行書大字，掛在了一個包間里。

    “申爺這字寫得真不錯。”張岳贊嘆。張岳那時候傷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但還是沒敢回家，整日和趙紅兵混在一起。

    “字還行，就是意境差了點兒?，F(xiàn)在是春天，他寫這詞明顯描寫的是秋天。”趙紅兵始終對小北京惦記他姐姐耿耿于懷，還不忘挖苦小北京。

    “就你有文化！”小北京正郁悶著呢，回頭嚷了一句。

    “呵呵，別朝我吼。你要是朝我吼能吼出老婆來，我讓你吼一輩子都沒事兒?！壁w紅兵笑著說。

    “就你有老婆！就你趙酒顛有老婆！”小北京像吃了槍藥，噠噠噠，噴火苗子。

    “……唉，喝酒去吧！”趙紅兵一想也是，他嘲笑小北京無非是五十步笑百步，誰也不比誰強。他也就是在一段時間內(nèi)有過女朋友，現(xiàn)在還跟別人結婚了。

    其實趙紅兵出獄后緋聞女友也是好幾個，比如當年那個窮追不舍的小靜。雖然據(jù)小北京等人說趙紅兵早已和這幾個緋聞女友發(fā)生過超友誼的關系，但是趙紅兵始終矢口否認。被趙紅兵承認的女朋友，就高歡一個。

    小北京酒量不小，但是那天也喝多了。平時都是趙紅兵喝多，可那天趙紅兵還能勉強明白點兒事兒，小北京和張岳都已經(jīng)開始說胡話了。

    “再喝點兒！”小北京說。

    “你看看幾點了，咱們飯店的服務員都下班了，再喝下去誰收拾桌子誰掃地？”趙紅兵難得那天沒喝多。

    “去巴黎夜總會繼續(xù)喝吧，那里現(xiàn)在才開場。我給富貴打傳呼，讓他開車來接咱們過去?！睆堅勒f。巴黎夜總會是當?shù)氐谝患乙箍倳?，張岳那時是江湖中人，所以經(jīng)常去那邊玩。

    “張岳你給富貴打傳呼，讓他開你車過來?！壁w紅兵說。

    當晚九點多，張岳、富貴、表哥、趙紅兵、小北京五人去了巴黎夜總會。

    巴黎夜總會，一個多么洋氣的名字，光聽這名字，就讓人感覺是時尚之都。

    但是二狗不得不佩服1993年當?shù)厝嗣竦母牧寄芰?。二狗總以為夜總會是燈紅酒綠的較為高檔次高消費的場所，沒想到夜總會這東西一到了當?shù)?，馬上變味，成了大眾消費的地方。變成了集演藝吧、迪廳、酒吧、妓院為一體的場所。更為獨到的是，如果是晚上10點左右去了那，肯定會認為自己走錯地方了，因為每晚10點，這里居然還表演一場二人轉！你絕對會認為你是進了當?shù)氐亩宿D小劇場，而不是夜總會！

    盡管每次進去都會給人進了農(nóng)貿(mào)市場的感覺，但不可否認的是該夜總會即使以現(xiàn)在的眼光來看，其裝修也是十分豪華的，不但燈光音響一流，而且角落里還放了幾個涂滿了**you之類英文字母的大汽油桶子，看起來很狂野。

    該夜總會的名字雖然叫“巴黎”，但是極具鄉(xiāng)土氣息，因為老板就是當?shù)剜l(xiāng)下的一個鐵礦礦長?！鞍屠琛辈坏卸宿D等東北特色，而且里面銷量最大的酒水就是當?shù)厣a(chǎn)的一塊五一瓶的啤酒！當然了，這啤酒在這里賣三塊錢一瓶。有超過80%的人來這里一不喝紅酒二不喝洋酒三不喝雞尾酒，專喝當?shù)剡@外面賣一塊五一瓶的啤酒，十分接近大眾消費?？傊@里就差沒賣當?shù)仄呙X一斤的原漿白酒了。

    這足以證明當?shù)厝嗣裨?993年不喜歡裝逼，竟整實在的。二狗又想起八年后當?shù)氐谝患铱系禄_業(yè)的時候，二狗親眼見到了黃老破鞋（黃老邪）和另外兩個30多歲的老爺們兒，邁著歡快的步伐興高采烈地邊走邊聊進了這家肯德基，二狗還聽見了他們聊天的內(nèi)容。

    “這家飯店咋樣?。俊?br/>
    “不知道啊，沒來過，這不是新開的嘛?！?br/>
    “這是飯店嗎？”

    “咋不是呢？肯定是！你沒看人家正在那吃著呢嗎？”黃老破鞋見多識廣。

    “不像！真不像！”

    “服務員！點菜！”這三位剛剛坐下，就聽見其中的一個胡子拉碴的人喊服務員。

    “服務員！快點兒！點菜！”黃老破鞋不耐煩了。

    “先生您請到這里來點?！币粋€KFC服務員站在柜臺后朝他們招手。

    “你們這飯店菜也太少了，唉，將就一下吧！你這有啥酒水?。俊秉S老破鞋點完三個雞腿漢堡后問服務員。

    “先生不好意思，沒有?！?br/>
    “啥玩意？沒酒？沒酒你們開啥飯店?。　秉S老破鞋有點兒惱火了，挺不情愿。

    “先生不好意思，這個真沒有?！?br/>
    “唉，那拉倒吧！”黃老破鞋拿著漢堡悻悻地離去了。

    十幾分鐘后，肯德基里面的人都聽見了“哥倆好！八匹馬！六個六”的劃拳的聲音。

    眾人驚愕之下轉身望去，赫然發(fā)現(xiàn)黃老破鞋等三人每人左手抓著一個雞腿漢堡，右手邊各放著一瓶五十二度白酒邊劃拳邊對瓶吹呢！

    “先生，不好意思，您能安靜一下吧！”店長說。

    “你這里寫著禁止劃拳行令了嗎？”黃老破鞋義正詞嚴。

    “……沒有?！钡觊L被黃老破鞋給問愣住了。估計全中國第一撥來肯德基喝酒的就是黃老破鞋他們了。

    “那我們劃劃拳咋的了？不行啊？”黃老破鞋更加理直氣壯了?！啊?br/>
    “我們肯德基這里沒有自帶酒水來吃的?！钡觊L是個小姑娘，被黃老破鞋問了一愣以后又想出了點兒新詞來攆黃老破鞋他們。

    “誰想自帶酒水?。磕銈冞@里沒賣酒的呀！這酒我跑了大老遠才買回來的，你以為我愿意??！”黃老破鞋看起來挺悲憤。

    “……”

    “你們這是飯店嗎？”黃老破鞋不依不饒。

    “當然是。”

    “全中國有不賣酒的飯店嗎？”

    “我們這不是中國的，我們這快餐店是美國的?！?br/>
    “愛哪國就哪國，在中國開就得遵照著中國的規(guī)矩！我就在你這喝了，你愛去哪兒告就去哪兒告！法院是你家開的嗎？”黃老破鞋說完這句，再也不看店長一眼，表情凝重地掄著拳頭開始劃拳了。

    “八匹馬……”

    店長無言以對。

    兩小時后，黃老破鞋等三人搭著肩膀醉醺醺地離去，光榮地成為了人類歷史上在肯德基喝多的第一人。當二狗聽完黃老破鞋最后那句“在中國開飯店就得按照中國的規(guī)矩”時，對黃老破鞋景仰不已，過去十幾年對他的惡劣印象一掃而光。

    二狗舉以上黃老破鞋與肯德基之戰(zhàn)這個例子的目的是想論證兩件事兒：

    1.當?shù)厝嗣裣騺矶疾辉诔院韧鏄愤@幾個方面裝逼，連黃老破鞋都不裝還有誰裝？

    2.“巴黎夜總會”的確十分迎合當?shù)厝嗣竦目谖?，本土化?zhàn)略十分成功，營銷方面遠比肯德基靈活，生意也更為火爆。

    正是這次張岳、趙紅兵等人去這家“巴黎夜總會”引發(fā)的一系列血腥殘殺，使張岳真正擁有了實業(yè)。

    張岳等五人到了巴黎夜總會的時候，小北京已經(jīng)路都走不穩(wěn)了，滿口胡話。印象中小北京上次喝多還是趙紅兵和高歡分手那次。

    據(jù)說他們進夜總會大門時煞是風光，來自全市各行各業(yè)的小混子不停地跟這幾位大哥打招呼。

    “張哥，來啦?！焙蛷堅来蛘泻舻淖疃?，混子們都以認識張岳為榮。

    “富貴哥最近去哪了？”認識富貴的也相當不少。

    “紅兵大哥來玩兒了？”跟趙紅兵打招呼的混子并不多，因為年輕一代的混子根本沒機會認識趙紅兵。1993年當?shù)氐那嗌倌昊熳訉w紅兵這個名字已經(jīng)有了接近圖騰崇拜式的膜拜，槍擊二虎及逼李老棍子跳樓等一系列事跡已經(jīng)作為傳奇?zhèn)黜灐Ｈ械娜硕颊J為，趙紅兵家里肯定有個小型彈藥庫，他和他那兄弟幾個個個都是拿起槍就敢開的硬茬。其實二狗知道，那時的趙紅兵最厲害的武器恐怕就是他飯店后廚的那幾把菜刀了。

    “申爺，今天有空了？”和小北京打招呼的多數(shù)都是一些他飯店的?？汀?br/>
    幾個人在眾人的簇擁下上了夜總會二樓的一個小包間，既可以避免被人打擾又可以看見二人轉等節(jié)目。剛進了包間，小北京就嘔吐起來。

    “富貴，表哥，扶申爺去洗手間?！睆堅婪愿?。

    “張岳，怎么是個人就認識你啊?！壁w紅兵很是納悶。

    “和我打招呼那些我多數(shù)都不認識。他們認識我，我不認識他們，沒幾個能叫出名字的?！?br/>
    “呵呵，早就聽說你混得不錯。這里怎么這么吵??？”趙紅兵一時不大習慣這個氣氛。他入獄前全市連一家迪廳都沒有。

    “咱們那申爺呢？還沒吐完呢？”張岳想起了剛去洗手間的小北京。

    這時，雄壯的軍樂響起，夜總會的節(jié)目開始了。趙紅兵聽到軍樂特別有感覺，俯下身向一樓中心的舞池望去。只見軍樂聲中四個一身銀灰色短褲束胸的衣著暴露的模特托著一面鮮艷的紅旗，邁著正步走進了舞池。這幾個模特的正步踢得極為規(guī)范，如果不是穿的這么少再換上一身軍裝，說不定還真有人會以為這是儀仗隊呢。

    當?shù)厝嗣窬蛺鄹氵@些土不土洋不洋的東西，夜總會演出之前出旗，奏歌，也就是當?shù)厝嗣衲芟氲贸鰜?。趙紅兵看得津津有味，他也覺得這四個青春靚麗的女模特手托一面紅旗很有趣。

    當趙紅兵煞有興味地看著幾個模特時，忽然聽見全場“哄”的一聲笑炸了。趙紅兵定睛一看，這幾個模特身后，跟著一個消瘦但結實的身影。這個人光著膀子，面帶微笑，腰桿筆直，趾高氣揚，踢著比這幾個模特還規(guī)范的正步，意氣風發(fā)、有板有眼地向場中心走去。

    這人，正是已經(jīng)醉得不知東南西北的小北京。事后小北京回憶說，好久沒聽到軍樂了，酒后一聽到軍樂就按捺不住興奮，激發(fā)了表演欲，剛吐完的他借著酒勁就跟著這幾個模特走上了臺。

    “申爺，好樣的！”“申爺！牛逼！走得好！”認識小北京的人都開始起哄了，因為他們都覺得小北京這正步走得實在是太有板眼了?！皩嵲凇恰１屏?！哈哈！”不認識小北京的也開始起哄了。

    受到大家鼓勵的小北京依然面帶微笑，繼續(xù)跟在這四個模特身后一絲不茍地踢著正步。他一向熱衷于表演，但是他一直忙于飯店的經(jīng)營，很少有機會出來玩。這次來到了如此熱鬧的場合，不登臺表演表演他也就不是小北京了。就算把他放到國家大劇院，他肯定也敢表演，他一向自認老子天下第一。

    “那不是小申嗎？”趙紅兵看見一本正經(jīng)踢著正步的小北京，實在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睆堅酪豢匆矘穳牧恕?br/>
    這時，軍樂結束，小北京以軍人最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在幾位模特身后。

    這時全場的觀眾都已經(jīng)被小北京逗得笑岔氣了，一團亂哄哄。但無論是正步還是立正，小北京始終一絲不茍，十分認真。他越是認真觀眾笑得就越厲害。

    可是夜總會的主持人弄糊涂了，這算是哪出啊？沒安排這樣的節(jié)目啊！怎么辦？繼續(xù)吧！這個主持人顯然不認識小北京，也不知道小北京是跟誰一起來的。

    “奏歌！”主持人按程序喊完以后，示意夜總會看場子的人把小北京拉下臺去。

    雄壯的進行曲響起，小北京微笑的表情轉為嚴肅、莊重，“啪”的一下敬了個正宗的軍禮，目光凝視遠方，若有所思。臺下的觀眾笑得更歡，都被小北京出眾的表演能力和認真勁兒折服了?！吧隊敗贝蠹叶家呀?jīng)不知道用什么詞夸獎小北京了。

    這時，看場子的人有點兒不識趣，缺乏娛樂精神，當時就沖上去了兩個拉小北京。小北京的上衣不知道脫到了哪里，這兩條大漢就抓住小北京正在敬軍禮的胳膊，拼命地往臺下拉。

    小北京正在表演的興頭上，被這兩個大漢拼命地拽，火氣有點兒按捺不住了。趙紅兵、小北京、張岳、李四等人早已經(jīng)在當?shù)卮竺Χ?，無論走到哪都被人叫一聲哥。小北京什么時候受過這氣？這兩個看場子的認識張岳，但肯定不知道小北京是誰，如果他們知道了，肯定打死也不敢。

    “你放開我，奏歌呢?！毙”本┗仡^喊了一句。

    “你給我下來！”那倆大漢還都不放手。

    激昂的歌聲中，夾雜了凄厲的兩聲慘叫。

    小北京踹飛了一個，又扭脫臼了抓他手的那條大漢的胳膊。

    夜總會里的笑聲戛然而止，一下沉寂了下來。

    看場子的十幾個人看到兩個同伙被打，齊齊沖向了站在臺上的小北京。

    看著這十幾條漢子，小北京微微一笑，拉開了架勢，邁出弓步，雙手一攤?！胺鹕近S飛鴻！”臺下有人驚叫。小北京擺出了黃飛鴻的經(jīng)典開場招式。小北京這招就是跟他剛剛看過的電影中的李連杰學到的，這姿勢之正宗不亞于他走的正步。

    世紀90年代當?shù)貖蕵穲鏊磮鲎拥娜耸怯梢蝗荷碇嫜b異服的社會閑散青年組成，其實就是一群打手。當然，現(xiàn)在當?shù)氐膴蕵穲鏊磮鲎拥亩家呀?jīng)穿上了制服，讓人感覺正規(guī)了許多，但還是換湯不換藥，地痞本色不改。

    二狗暫且把看場子領頭的人叫做范進?？吹酵锉淮蛞院?，范進帶著十幾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伙子一擁而上，挾著一股風。

    惡戰(zhàn)在即！

    盡管眼前這十幾個小伙子個個赤手空拳，已經(jīng)喝得暈頭轉向的小北京雖然身手極其出眾，以一人之力也絕對難以應付，此刻已危如累卵。當?shù)厝嗣裣騺砜釔蹱幱露泛?，尤其是在巴黎夜總會這樣的場所更是幾乎夜夜有惡戰(zhàn)。所以能在巴黎夜總會看場的人，都是如狼似虎。

    在這十幾頭豹子即將沖到小北京面前時，小北京的智商又一次在關鍵時刻發(fā)揮了作用。是的，再兇險的場面，申爺從沒栽過。這次，也不例外?！白∈郑《紕e動！”小北京舌綻春雷，字正腔圓地怒吼了一聲。黃飛鴻的標牌招式變成了交警攔車的標準架勢，手型轉換之快，動作之標準令人折服。

    小北京這一聲怒吼把大家都嚇得呆住了，都停住了腳步。怎么回事兒？怎么有人在打架前喊別動？難道眼前這位光著膀子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傳說中的警察？這十幾個毛頭小伙子畢竟閱歷少，江湖經(jīng)驗不足。他們只知道該動手時一哄而上制伏肇事者，卻想不到小北京來了這么一出。他們可不知道這是小北京打架時慣用的伎倆，就是為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你……”領頭的范進停下了手，剛要開口說話。話沒說完，范進的面門被小北京端端正正地打了一拳。小北京雖然已經(jīng)醉酒，但依然出手又快又狠，就這一拳已打得范進眼冒金星，鼻血直流。

    “紅兵！張岳！下來！”小北京這一拳打出的同時，張口喊了援兵。其實這時候趙紅兵和張岳已經(jīng)從二樓上跳到了一樓的沙發(fā)上，只是一時沒有趕到小北京旁邊。

    剛緩過神來的十幾個看場子的小伙子，看見小北京一拳把范進打翻在地后剛想動手，又聽見小北京在激昂的歌聲中喊出了“紅兵，張岳”這兩個名字。

    一時間沒人再敢動手了。

    那是因為，沒聽過趙紅兵的人肯定聽說過張岳，沒聽說過張岳的人肯定聽過趙紅兵。如果這兩個人的名字他一個都沒聽說過，那他肯定是個聾子。因為這二人的名字20世紀90年代在當?shù)責o人不曉。

    正在這些看場子的人進退兩難時，他們后面忽然陣腳大亂，幾聲慘叫傳出。

    他們回頭一看，身后有兩個人挺著兩把大號卡簧撲了過來。沖在前面的那位面無表情，衣服袖子很長，基本遮住了手中的卡簧，但出刀極快。一兩秒內(nèi)已連捅三人，殺出一條血路，馬上就要和小北京會合。

    從他們身后撲上來的正是富貴和表哥，出刀的是富貴。他們在洗手間里扶著小北京吐完，一轉眼不見了小北京的蹤影。出來時發(fā)現(xiàn)小北京正在和范進等人對峙。富貴和表哥二話沒說，掏出卡簧就從打手后面撲了上來。富貴一出手就捅了三個。

    據(jù)說富貴極少出手，但出手必見血。在張岳手下的四員大將中，就數(shù)富貴話最少而且最不愛出風頭，但江湖中人都知道，富貴才是張岳手下的頭號戰(zhàn)將。

    剛剛站起來的范進眼前出現(xiàn)了一把明晃晃的卡簧，這把卡簧那時距離他只有一米左右。

    這時范進干了一件最缺德的事兒。

    此事堪稱當?shù)?0世紀90年代初混子的奇恥大辱。

    他見到富貴的刀子逼近他的面前時，心驚膽戰(zhàn)的他居然劈手拉過了一位舉著國旗、被眼前這血戰(zhàn)嚇得瑟瑟發(fā)抖不敢動的模特擋在了自己的前面！他拉來了女人做擋箭牌！

    富貴捅向范進的那一刀，著著實實地扎在了那位年輕漂亮的女模特的肩胛骨上。

    據(jù)說那刻，全場再無一絲聲響。尚未反應過來的女模特睜著大大圓圓的眼睛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富貴，一向面無表情的富貴也以同樣錯愕的表情看著這位青春靚麗的女模特。

    刀。

    富貴，默默地轉頭走了，一句話也沒說。

    富貴手中的卡簧，已經(jīng)扎在了很多人的身上，但他肯定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落在一個女人的身上，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的身上。

    歌聲終止。

    鮮血，從女模特的肩膀涌出。據(jù)說，那女模特也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口。

    女模特倒地，就倒在那面鮮艷的紅旗上。

    鮮血、紅旗、倒在紅旗上的美艷女模特、絢爛的燈光、鴉雀無聲的人們。這些，就是那夜的巴黎夜總會。據(jù)趙紅兵后來說，他從入伍到后來混社會，見過的兇殘場面已經(jīng)太多，從沒有一次為之動容，早已司空見慣。只是，除了那夜的巴黎夜總會。鮮艷的紅旗上面是鮮花般的女模特，女模特身上又綻開了一朵鮮花，這朵鮮花上方，又是艷如鮮花的燈光?！澳銈兌紕e動！”走到了舞池中間的張岳指了指那些打手，著眼睛說了一句。沒一個人敢動?！澳闼麐尩氖悄腥藛幔俊毙”本┏哆M怒吼，聲音嘶啞。小北京從未如此沖動，他這是被范進的無恥和歹毒驚的。

    “你他媽的是男人嗎？”據(jù)說，那夜醉了酒的小北京重復嘶吼了二十幾次這一句話，每喊一次都重重地踹向范進一腳。范進不但不敢還手，而且連看都不敢看小北京，他是在為他的無恥感到愧疚嗎？小北京踹了二十幾腳以后，范進已經(jīng)不能動了，軟得像灘泥。

    “小申，別打了，咱們快送這個女孩子去醫(yī)院吧！”趙紅兵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小北京失控，發(fā)了狂，伸手拉住了小北京。趙紅兵伸手一拉，小北京立馬老實，歷來都是如此。

    經(jīng)檢查，女模特傷無大礙。范進和其他三個被捅的打手也無性命之憂。

    據(jù)說，巴黎夜總會的老板也并沒有報案，他希望把這件事私了。畢竟，富貴是張岳的人，張岳是個什么人所有人都知道。開夜總會和氣生財，那個老板絕對不愿意惹上張岳這個活閻王。按江湖規(guī)矩，私了就必須要有另外一名江湖大哥出面，和張岳談條件。這次是富貴先出兇器傷人，按道理，張岳應該賠錢。

    巴黎夜總會老板找的是陳衛(wèi)東，他是通過在他夜總會里當老鴇子的毛琴找到的。這個巴黎夜總會的老板天真地認為，陳衛(wèi)東畢竟是當?shù)亟谢壍睦匣熳樱瑹o論是張岳還是趙紅兵，都該給陳衛(wèi)東一點兒面子。

    巴黎夜總會的老板錯了，他錯誤地判斷了他的對手張岳的性格。張岳這樣的江湖大哥可以接受入獄，但未必能接受賠錢：如果張岳賠錢給巴黎夜總會，就說明張岳服軟了，心高氣傲的張岳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了結方式。同時，巴黎夜總會的老板也錯誤地判斷了陳衛(wèi)東的能力。陳衛(wèi)東雖然實力不錯，但主要依靠的是他的表弟趙山河，而趙山河自恃勇猛，一直以來都希望能在江湖中揚名立萬，這次有借口直接面對張岳，他是不會放棄這樣一戰(zhàn)成名的機會的。

    除了躍躍欲試想挫一挫張岳威風的趙山河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想和張岳團伙拼死一搏，那就是當天在巴黎夜總會失盡了面子且吃盡了苦頭的范進。

    范進既不姓范，也不叫進，他的綽號的典故來自于這篇中學文章。范進只比趙紅兵低兩屆，但他1992年才從當?shù)氐囊恢型藢W——他一共高考了九次，補習了八年。據(jù)說范進初中時成績相當不錯，但是到了高中以后成績略有下降，第一次高考時差了一分沒能考上?？啤Ｋ峭映升埖母改刚J為自己的兒子只要再補習一年，一定能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但遺憾的是，第二年范進的高考成績距離?？凭€差了三分。從此，范進開始了漫長的八年補習之路，他每次的高考成績距離專科線不是差三分就是差五分，再也沒有達到應屆那一年只差一分的水平，但也從沒有差過十分以上。

    八年的匆匆歲月，范進都在牢獄般的補習班教室中度過，每天都被高考無窮的壓力折磨，痛不欲生。八年，他已經(jīng)由一個青春年少的風流少年變成一個冷暖自知的胡子拉碴的成年男子，越來越沉默。范進“誓要把這牢底坐穿”的勁頭征服了全校無數(shù)少男少女，大家都以他為偶像，只要有他在，高考補習兩年三年的人會覺得一點兒都不丟人。據(jù)說到后來，范進當年的學弟學妹已經(jīng)大學畢業(yè)回到學校給他當老師了！

    當時范進的綽號還不是“范進”，而是“老補”。他“范進”的綽號來自于他的第九次高考。

    在1992年那個流火的七月，范進第九次邁進了考場。那時候全國理科高考要考七門，總分好像是710分。范進的前六門發(fā)揮相當好，已經(jīng)考過八次的他知道，這次一定能考上了，而且十有**還能考上本科一批的高校！據(jù)說，一向沉默寡言的范進那幾天無論見誰都是微笑著說話。大家都替他高興：“這孩子可算是熬出頭了。”

    造化弄人，悲劇還是降臨到了范進身上。在考最后一門時，過度興奮的范進在開考四十五分鐘后忽然抽搐倒地，口吐白沫，人生中第一次抽起了羊角風。他被緊急送往醫(yī)院，而他的第九次高考就此結束。

    監(jiān)考老師把他只做了一半題目的試卷寫上名字交了上去。十幾天后，高考成績下來，范進再次達到了應屆時的高度——只差一分。只要抽風前他再多做一個選擇題，就能考上了。如果他能把試卷全做完，保守估計他能考上一所類似于哈爾濱建工這樣的高校。

    從此，范進有了現(xiàn)在的綽號。

    據(jù)說，當年他的父母還建議他再考一次。

    “再考一次吧，就最后一次?！狈哆M的父母幾乎哀求著對他說。

    “你們讓我高考是為了什么？”此時的范進很冷靜，他已對高考心灰意冷。

    “出人頭地，賺大錢?！?br/>
    “你們說的這些，未必需要通過高考來實現(xiàn)?！?br/>
    “那你希望通過什么方式實現(xiàn)？”

    “這，你們不用管了?！?br/>
    當晚，范進就去理發(fā)店理掉了他那蓬亂的長發(fā)。第二天，江湖中就多了一個心狠手辣的混子。這個混子戴著高達800度的黑框近視眼鏡，留著光頭，手持一把上高三時他爸爸送的一把沒開刃的寶劍，綽號范進。

    三個月后，范進被新開業(yè)的巴黎夜總會招入麾下看場子。六個月后，他成為看場子的打手的帶頭大哥。范進要找回他那失去的八年青春，他不能忍受慢慢賺錢的折磨，他要速成，他要急功近利，他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你為什么干了這一行？你這樣干下去要進監(jiān)獄的！”白發(fā)蒼蒼的父母含淚哀求?！拔乙呀?jīng)被高考判了八年刑，還會在乎再在監(jiān)獄中度過幾年嗎？”范進說。

    據(jù)說，范進最討厭別人叫他范進。

    十一年后的那年元旦，似乎是梅艷芳辭世那天，在上海新天地太平湖畔，二狗第一次聽到了那時尚未成名的王蓉唱了一首，當時二狗首先聯(lián)想到的，竟然是十一年前的那個范進。

    是的，如果范進真能活到2004年的元旦，他一定會喜歡這首歌的，而且他一定會竄改歌詞“我不是范——啊——進，我沒有中舉，我抽了羊角風，沒考上大學”。

    他的確不是范進，畢竟范進考上了，而他，沒考上。

    據(jù)說，被小北京打得多處骨折的范進，在病榻上就下決心要殺了表哥和小北京這兩個人。從范進剃了光頭走向社會的那一天起，他已經(jīng)不怎么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了。

    想殺表哥和小北京的范進畢竟還在病榻上，但趙山河可是活蹦亂跳的。據(jù)說，那幾天趙山河很興奮，每天都在打聽富貴在哪出現(xiàn)。

    富貴在捅了模特以后，心情也有點兒不好。富貴雖然冷血，但他只對男人冷血。他始終覺得很愧疚，他忘不了巴黎夜總會那一夜，忘不了那個漂亮的女模特那雙驚愕的、睜得大大的眼睛。

    富貴是個孤兒，長著黑漆漆的眼睛和筆挺的鼻梁，個子高高瘦瘦。曾經(jīng)有人說，富貴這人太不會打扮自己了，如果他會打扮，肯定是個帥哥。富貴的父母和爺爺奶奶都在一次大火中死去，他自幼跟著姑姑生活。他在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還連名字都沒有呢，語文老師便隨口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富貴。

    富貴的忍耐力極其驚人，雖然他在學校和家里每天都被欺負，但他從來都是默默忍受，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直到他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