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禎仲chūn時節(jié)，南京城西，莫愁湖畔，一片垂柳依依。斜陽晚照，酒香彌漫整個朱雀大街，愈發(fā)引得踏青的游人醉賞不已，流連不去。

    “公子！”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兀地傳出一聲清稚的喊聲。秣（mo）艾鼓鼓包子臉，盯著前方一道欣長的身影，奮力追了上去。

    “公子，你慢些！若是丟了你，秣艾回去如何向老爺交待？！”秣艾對著終于停下腳步的襕衫公子開始抱怨，離家前老爺可是千叮嚀萬囑咐，定要照顧好公子?？晒拥购?，這一路行來，完全不顧他的小胳膊小腿，擺明了就是以折磨他為對抗老爺?shù)膽虼a！

    男子斜了一眼喘息不定的小廝，儒雅的俊顏上笑意愈發(fā)深了。搖著手中的宮扇，緩緩開口，“你是怕本公子丟了你吧！”

    一絲囧意自包子臉上滑過，“公子！”

    “好了好了。放心，本公子既然帶你出來，便不會扔下你的?！比逖诺哪樕闲σ獍喝?，襯得那雙琥珀sè眼眸熠熠生輝。調(diào)轉目光，投向了遠處霞光滿布的莫愁湖。

    “莫愁，莫愁···真是個好名字啊！”

    “恩，好名字?！憋靼S意附和著，抬頭看一眼西沉的斜陽，小聲提醒自家公子?！肮?，天sè漸晚，我們該去尋間客棧用晚膳了。”

    男子不以為意，“秣艾可知這‘莫愁’二字何解？”

    “公子，秣艾不知?！憋靼T嘴，暗暗揉了揉肚子。

    “呵呵，莫愁前路無知己，人生何處不相逢。人行于世，苦樂悲難總要親歷，才不枉走這一遭，是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br/>
    “公子，秣艾只知，咱們再不快些，只怕今晚便要露宿街頭了！”

    “啪！”男子頗為無奈，收起宮扇，轉身便走，“走吧！找地方喂飽你?！?br/>
    “公子！”秣艾不滿，還是緊緊跟了上去。

    此時，南京城西最大的客棧中，客朋滿座。胖臉掌柜站在柜臺后笑瞇了眼，誰說亂世難活，他偏說這亂世好生財！自京上那位駕崩，朝廷混亂，多少人投奔來了這南京，散財買命。他更是從這些逃亡的人身上撈足了油水，如此生財有道，怎能不高興！遠遠瞧見一主一仆，忙對小二使了個眼sè。

    機靈的小二趕忙迎上，“二位爺，里面請，里面請！”

    秣艾瞧見小二臉上諂媚的笑，厭惡地撇嘴，跟著自家公子踏了進去。

    “住店，兩間上房?！?br/>
    不待小二多問，男子直接拋出一句，堵了他的嘴。

    身后的秣艾更是迅速地掏出一錠銀子扔在柜臺上，“準備酒菜，送到房間來。”

    小二看到那明晃晃的一大錠銀子瞬間怔愣，卻很快回神，財神爺啊！

    “好嘞！您請！二位請！”

    “這邊上樓，小心腳下！”

    “這位爺是初次來我們南京城吧，我們這南京城啊可是好地方?。e的不說，就說那離著不遠的莫愁湖。不知二位爺一路過來時可有看到，那莫愁湖啊······”

    看到自家公子蹙眉，秣艾立時來了勁，“咳咳，小二，我家公子舟車勞累，你快些將酒菜送上來，莫要耽擱我家公子歇息?！?br/>
    “啊···是，是！”

    小二也是個識趣的，見狀不再多話，將他們帶至客房，便立刻退了下去。

    用罷晚膳，秣艾無聊地坐在椅中直嘆氣，“公子，我們要在這呆多久？”

    半天不見回應，秣艾默默含淚，“公子！”

    憑窗而立的男子收回目光，勾了勾嘴角。

    “秣艾，明rì你去尋一處寓所，最好是在莫愁湖畔的?！?br/>
    “??？！公子···我們不回去了嗎？”秣艾瞪大了眼。

    “暫時不回了?！?br/>
    “不住客棧了？”

    “你喜歡的話，便住著好了?！?br/>
    “當然不喜歡！”

    “那明rì便去尋吧?！?br/>
    “哦?！?br/>
    直到回到自己房間，秣艾還有些回不過神，不對呀，哪里不對呢？蹭到床的瞬間，秣艾恍然大悟。重點不是住不住客棧，重點是為什么要暫居南京?。」墓陌幽?，他又被公子繞進去了，當初離家時公子可不是這樣跟老爺說的！

    時光苒苒。

    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

    莫愁湖畔，曲徑深處，一座竹舍怡然而臥。

    “公子，陳、吳兩位公子約您往冶城道院，說是賞梅。”

    侯方域放下抵在唇邊的翠笛，“秣艾，今rì如何？”

    “還是無人肯送信。這些人，連銀子也不賺了么？”

    “烽煙未靖，誰又肯舍了xìng命呢！如今只愿父親心寬些了?！?br/>
    琥珀sè眸中劃過幾不可察的嘲意，拂袖站起，凝著舍旁盈盈一波湖水，襕衫下的袍裾飛揚，兀自多了一抹蕭寂之感?！澳睢ぁぁつ?，教人怎生不愁！”

    “公子！”秣艾擔憂。

    “走罷，難得的好天氣?！?br/>
    冶城道院梅林的三角飛檐涼亭中，兩位錦衣公子看著遠遠行來的襕衫男子，俱是眉梢微動。

    侯方域緩緩入亭，撩袍落座?！暗染昧??！?br/>
    “嗯?！?br/>
    紫衫公子淡淡頜首，無多余表情。一旁寬袖長袍裹身的公子卻是不依。

    “哎，朝宗，怎的這么久，罰酒，罰酒！”

    說著拎起石桌上早已備好的青瓷小壺滿了三杯，“吶，快點喝吧！”

    侯方域嘴角勾了勾，端起面前的酒杯利落地仰頭。三杯下肚，面不改sè。

    “哈哈哈···爽快！刺猬，這點你可比不上朝宗??！”

    被稱做刺猬的紫衫公子皺了皺劍眉，冷冷瞪了長袍公子一眼，并不開口反駁。

    長袍公子立時瞇了瞇桃花眼，一臉異樣的滿足。

    侯方域微不可見地搖頭，“好了，定生?？捎邢?？”

    被點到名的長袍公子正了臉sè，頗為嚴肅地開口，“李自成的軍隊連敗官兵，如今漸逼京師。寧南侯還軍襄陽，中原無人，大事已不可問?！?br/>
    “這天下終是要亂了么？”一句輕嘆，飄入梅林。琥珀sè眸子映著亭外粉白的紅漸漸變深。

    陳定生、吳次尾相視一眼，難得默契地沒有開口。

    “柳老還在茶館？”

    “恩，柳老那里得到的消息最為有用?！?br/>
    “好好準備一下罷，復社不安生了。”

    “朝宗，溥（pu）老傳來消息說要你避避風頭?！?br/>
    捏著酒杯的手稍頓，伸手拂掉落在肩頭的梅花瓣，“樹yù靜，風不止。該來的終是會來?！?br/>
    “朝宗···”陳定生不滿，若是有心避禍，還怕逃不過么，他根本是沒有避避的心思！惱火地瞪了一眼刺猬，勸勸！

    吳次尾被瞪得莫名其妙，動動喉嚨，吐出兩個字，“保重！”

    “呵呵···承你吉言。”清雅笑聲蕩開，端的是動聽，連空氣也仿佛愉悅起來。

    吳次尾微蹙的眉不自覺舒展。

    唯有陳定生一副如哽在喉的郁結表情。

    歌聲歇處已斜陽，剩有殘花隔院香。

    無數(shù)樓臺無數(shù)草，清淡霸業(yè)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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