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青未便又在幽篁公館玩了一日。連城跟璟存說起要怎樣跟姑母言明青未的病，都覺得有些無法開口。

    青未看見兩人的樣子，很懂事地跑來說道：“表哥表嫂你們放心，回去我不會跟母親說的?！?br/>
    “什么啊？”連城奇道。

    “我不會跟母親說，我生病了，也不會跟她說我騎馬摔了，還累得表嫂也受了傷。”青未道。

    “為什么要瞞著姑母呢？不想讓她擔(dān)心嗎？”

    “嗯，我怕她擔(dān)心，也怕她以后不讓我出來玩了?！鼻辔吹馈?br/>
    連城又是嘆息，又是微笑：“你這孩子，又聰明又好心，偏偏……”連城說著，忽然眼波一轉(zhuǎn)，正色問青未道：“青未，你知道你自己生病了嗎？”

    青未神色略有暗淡，點了點頭：“我知道的?？墒?，我不知道為什么……”

    璟存看了看連城，眼中的一些疑惑很快變成了贊同。

    連城知道璟存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支持自己的做法，便又續(xù)道：“姑母肯定帶著你看過大夫，不過有些話，姑母雖然沒有告訴你，你應(yīng)該多少也是知道的，對不對？”

    “嗯……”青未低聲應(yīng)道：“母親怕我擔(dān)心，所以跟大夫說的話，并不告訴我，我也怕母親擔(dān)心，雖然我知道自己生病了，病得很嚴(yán)重，卻也只好假裝不知道?！?br/>
    連城心中憐惜，拉著青未的手溫顏道：“可是你表哥跟我，都很擔(dān)心你的病，擔(dān)心你就這樣下去，也許不是辦法。要治好你的病，不是沒有辦法，不過……有一些風(fēng)險?！?br/>
    青未睜大眼睛看著連城：“不治的話，只會越來越壞，治的話，還有一線希望，那為什么不治呢？”

    “可是你要知道，治病的話，也有可能讓你的病情更加嚴(yán)重，比就這樣拖延下去要可怕的多。”連城道。

    青未點了點頭，慢慢說道：“表嫂，其實我現(xiàn)在，每天都過得挺開心的。有母親在我身邊，還能時時見到你們，我便很開心了?？墒恰墒俏抑溃沂怯行┎粚诺?，我知道母親在擔(dān)心我，你也在擔(dān)心我，我會做噩夢，會在半夜突然嚇醒，可是我又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表嫂，我似乎將我自己，忘掉了一部分了……如果我記不得，那我會不會，就不是我了？”

    “就算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記了，青未還是青未。”連城道，“你忘記的東西，是你不想記起的，既然當(dāng)時你選擇了忘記，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強迫自己想起？青未，即便不能想起，也沒有關(guān)系?？墒且坏Q定要想起，要治病，就不能再因為害怕而回避。不管怎樣，我們當(dāng)然都會一直陪著你，我們所擔(dān)心的，便是一旦出現(xiàn)了風(fēng)險，姑母無法接受。不，豈止是姑母，你表哥還有我，又何嘗能夠忍心看見你有什么損傷?！?br/>
    青未仍然是不假思索：“我會跟母親說?！?br/>
    “青未……”連城握了握她的手：“不管怎樣，你要好好想清楚?！?br/>
    青未篤定地點頭：“我已經(jīng)想清楚了，我自己，也不想再這樣下去……”

    連城凝視著青未的雙眼，許久許久，終于下定決心一樣，頷首道：“好，我?guī)悖ヒ姽媚??！?br/>
    傅家花園的草坪上，擺著飲茶的桌椅。

    連城與魯太太對面而坐，似乎只是曬著太陽在閑話家常。

    璟存坐在不遠的長椅上，而青未便在他旁邊的秋千架上心不在焉地?fù)u搖蕩蕩，兩人的目光，都是時不時地看著連城她們的方向。

    午后照舊陽光明媚，連城的手指，卻是始終冰涼。

    魯太太坐在連城的對面，一張風(fēng)致尚存的臉上，早已經(jīng)是蒼白一片。她緊緊地咬著唇，咬得嘴唇都已經(jīng)發(fā)白，兩只手臂用力壓在石桌之上，雙手早已經(jīng)緊緊攥成了拳頭。

    “當(dāng)真……當(dāng)真嗎？”姑母的神情，緊繃到甚至有些嚴(yán)厲。

    連城亦是十分鄭重：“我豈敢拿表妹的清白和性命開玩笑?！?br/>
    “可是……可是青未……從來沒有跟我說起！”姑母的神情，與其說是懷疑，還不如說是過分驚痛。

    “她是不肯讓你擔(dān)心?！边B城嘆道：“姑母不要以為青未的神智有些不清楚，變得有些像個小孩子了，其實她很是懂事，也并不是完全不明白的。剛才我也跟姑母說過青未跟我說的那些話，姑母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姑太太的手不住顫抖，氣息也十分急促，看了看連城又看了看青未，明顯心中各種念頭紛紛而至，激烈交戰(zhàn)，讓她一時間無所適從。

    “我叫青未來，姑母不妨，聽聽她的意思?！边B城說罷，伸手招呼青未過來。

    青未剛剛走近兩人身邊，魯太太便一把抓住了青未的手，眼淚便一串珠兒似的落了下來：“孩子，你受苦了。到底事情是怎樣的？你又是怎樣想的？你好好跟媽說說?！?br/>
    青未將自己的意思，都跟母親說了，只是關(guān)于當(dāng)初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她自己實在回憶不起來，甚至就連前天晚上的夢境，所記得的也比當(dāng)時跟連陳講述的少了許多。

    姑太太見到青未也跟著流淚，忙自己收了眼淚，反而安慰了青未幾句，讓她自己去玩。

    連城一直在奇怪一件事，此刻終于忍不住問道：“姑母，是否你在跟傅家退婚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姑太太方才聽了連城的話，早已經(jīng)在思量此事，此刻聽連城問起，黯然搖頭道：“當(dāng)真沒有，事到如今，青未性命攸關(guān)，我又瞞著你做什么。”

    連城對此事也已反復(fù)推敲了許多遍：“當(dāng)時姑母你，是帶著青未到郾城傅家來退婚的，對嗎？”

    “是，是在傅家，我?guī)е辔磥淼?，?dāng)著我弟弟弟媳和璟存等幾個傅家人的面。”姑太太道。

    “姑母你，那次來是什么時候？”連城又問。

    姑太太記得清楚：“去年春夏交接的時候。比現(xiàn)在晚了半月的樣子?！?br/>
    “其實姑母你前來，并非一開始就是為了退婚的吧？”連城既然已經(jīng)想了許久，此刻想姑母求證起來，便不必費心去思索，只是將自己心里的疑惑一一問出。

    魯太太臉上帶著詫異的神色，但也并沒有質(zhì)疑連城的問題，而是點頭應(yīng)道：“對，其實當(dāng)時一開始，是我弟弟弟媳說起，璟存年紀(jì)已經(jīng)大了，可以為兩個孩子考慮親事了。只是我忽然從親戚們口中聽聞璟存的風(fēng)評不好，我借著探親的機緣，實則是來查看一下他?！?br/>
    連城嘆道：“結(jié)果姑母發(fā)現(xiàn)，璟存確實是舉止有些不端，怕他誤了表妹的終身，所以……”

    姑母看了連城一眼：“當(dāng)初是我走了眼，偏聽偏信。可是……我是親眼見到璟存進出那些歌廳花樓……連城，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說這些話，姑母所言，都是親眼所見?！?br/>
    連城淡淡一笑：“姑母說的話，我自然知道。郾城中不知道傅五少爺名聲的，恐怕很少。只是我漸漸知道了他的為人，便也不介意那些舊事了?！?br/>
    連城忽然想到了璟存昨天的話，那些名聲，你當(dāng)真相信嗎？是的，連城一開始，是不在意，后來，便是不相信了。不過連城也知道此刻不應(yīng)當(dāng)在姑母面前，過多地解釋這些事情，那樣難免讓姑母更加懊悔她當(dāng)初的決定，懊悔她自己害了青未。

    姑母搖了搖頭：“其實璟存是個好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青未跟他……也算得青梅竹馬。只是后來璟存去留洋了幾年，方才沒有見面，我當(dāng)時很相信，璟存是留了洋，學(xué)了一身洋人的壞習(xí)氣回來。其實……其實……不管別人怎么說，我實在不該瞎疑心?！?br/>
    連城無從勸慰，便岔開了話題，又問道：“退婚之后，姑母是帶著青未，立刻便離開郾城了嗎？還是……你們又在郾城有過停留？”連城的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姑母，你們當(dāng)時，在郾城停留了，對不對？”

    姑太太的神色大變，本來已經(jīng)蒼白的臉上更加毫無血色，嘴唇輕顫：“是……我們又耽了兩天！因為青未……”仿佛看見了什么可怕至極的事情，姑太太的聲音也變得尖銳：“青未當(dāng)時哭著，跑了出去！她……她失蹤了！失蹤了將近一日！”

    盡管連城已經(jīng)有過這樣的猜想，所以才會這樣問姑太太，可是此刻清清楚楚聽到姑太太直言，又見到姑太太可怖的神情，連城也是脊背生涼。

    兩個人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對方的害怕，也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驚懼。

    答案，似乎已經(jīng)近了。

    不言而喻，青未，便是在失蹤的那一天里，出得事。

    “將近一天……到底有多久？”連城默然片刻，又問道。

    “十幾個鐘點！”姑母早已經(jīng)哽咽，后悔無已，卻也是悔之無用。

    “沒有……沒有隔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