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過去

    田一禾跳下車，拎一袋子香蕉走進(jìn)彩票站。(請記住我)門上福彩體彩兩個標(biāo)志極為醒目，墻上貼著紅彤彤的喜報：xxoo號彩站喜中大樂透526萬一等獎！

    和別的彩票站一樣，這里房間狹小陰暗，走進(jìn)去滿眼黑洞洞，兩邊墻上掛著臟兮兮的走勢圖和號碼盤。一大堆人或坐或站，眼睛緊緊盯著墻，活像江湖人士看武林秘籍，嘴里跟誦經(jīng)一樣念念有詞，時不時伸手劃拉兩下。屋子里煙霧繚繞，滿地廢紙煙頭。人們看見田一禾，紛紛打招呼：“小老板回來啦。”

    “小老板，又到哪兒瘋?cè)チ?？好久不見。?br/>
    “你再不回來，彩票站可要換人了啊。“

    “別廢話，看盤看盤，這一期買啥？”

    田一禾叼著煙，漫不經(jīng)心地跟他們擺手，跟領(lǐng)導(dǎo)人檢閱儀仗隊似的。冷不丁發(fā)現(xiàn)個生面孔，問道：“張哥，你朋友啊?！?br/>
    “對對，被我拉過來的，在哪打票不是打嘛?！?br/>
    “多謝多謝啊，來十注，我請。”

    “好咧好咧，小老板就是會做人?！?br/>
    那朋友一碰張哥，低聲問：“這就是彩票站老板??？”

    “對，是他?！?br/>
    “挺年輕啊。”

    “別看年輕，嘴毒著呢，不好惹。你先買十注，人家請你還不買。”

    那朋友挺猶豫：“返獎率沒有黑彩高啊，買著不合算?！?br/>
    “你可別在這里提黑彩，小老板最恨鼓搗黑彩的了。”

    “提了怎么著？”那朋友瞄一眼田一禾單薄的小身板和白白凈凈的臉。

    “上次有人在這里說黑彩好，被小老板拎著棒子追出二里地?！?br/>
    那朋友：“……”

    田一禾把香蕉放到柜臺上：“王姐，吃點(diǎn)水果。”

    “好好好?！蓖踅忝χ蚱?，頭都抬不起來，好不容易等這撥人打完了，長長地呼出口氣，沖著田一禾樂：“今天怎么過來了？”

    “沒錢花了唄?！碧镆缓汤_收錢的抽屜，從里面抓出一把百元大票，數(shù)都不數(shù)塞到自己錢包里。王姐拉過田一禾：“小田，跟你說個事。我兒媳婦懷孕啦，還有三個月就生了，我得去伺候月子帶孩子。這不，我把侄子拉過來了，他叫王迪。我培訓(xùn)他一個月，就能上崗打票，你看行不？”

    田一禾瞇著那雙勾魂眼，把旁邊站著的小伙子上上下下看了個遍，先看臉蛋再看腰，又看胸脯又看腿，半天沒吭聲。小伙子被看毛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轉(zhuǎn)頭求助地望著王姐。

    “行，長得不錯?！碧镆缓陶f，“那就這么著?！?br/>
    “還有個事?！蓖踅阌掷话烟镆缓?，悄悄地說，“這兩天總有人鬼鬼祟祟往門里偷瞧，肯定不是來買彩票的，我覺著不是好人。小田，咱們得小心點(diǎn)，報紙上說前幾天就有個彩票站被人搶了，老板挨了好幾刀呢?！?br/>
    “沒事?！碧镆缓贪褵熎纾瑹o所謂地說，“我給你買把大砍刀，來人你就擺桌上，看誰厲害！”這種事他不是沒見過，不就是拼命嗎？五年前他就不怕這個了。

    那時田一禾剛退學(xué)，大學(xué)畢業(yè)證也不要了，從家里跑到s城來，四面不靠舉目無親沒學(xué)歷沒戶口沒地方住。他什么沒做過？當(dāng)小工、當(dāng)保安、洗碗刷地、當(dāng)保姆帶小孩……只要能有口飯吃，他啥都肯干。要不是一直憋口氣心里不甘，早就扒了褲子去做mb了。后來在街上擺攤賣餛飩，總有幾個小混混過來白吃不給錢，他實在忍不住抱怨幾句，被那幾個小混混聽見后打得頭破血流，攤子掀翻。田一禾一聲不吭，扭身去市場買了一把殺豬刀，偷偷別在褲腰里，照樣該擺攤還擺攤。一個星期之后，那幾個小混混果然又來蹭吃蹭喝，田一禾抽出殺豬刀一頓亂砍亂劈，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像只突然發(fā)狂的小獸。小混混大多都是欺軟怕硬，哪見過這樣真拼命的，嚇得抱頭鼠竄，以后再也沒來過。田一禾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一把扔了殺豬刀，蹲在街角放聲痛哭。

    還有什么可怕的？田一禾對著鏡子擺弄圍巾，從姓胡的把他甩了那天起，他就對自己說：禾苗兒，你得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現(xiàn)在不是挺好？有錢賺、有飯吃、有房子住、還有爺們泡，就是今天這個太差勁了，實在太不符合他的審美標(biāo)準(zhǔn)。自己長得跟朵花兒似的，怎么地也不能插牛糞上啊，雖然那樣營養(yǎng)足。

    田一禾把小鏡子收起來，精神抖擻地上了。彩票站上就是他家，嗯，說起來情況還挺復(fù)雜。以前這處房子，包括彩票站，都是一對老兩口的。田一禾在門口擺攤賣餛飩，那時彩票剛剛流行，他沒事干每天花兩元錢買一注，算是給自己個念想。覺得挺不過去的時候想走絕路的時候，就把彩票掏出來，還有一兩天才能兌獎，沒準(zhǔn)你就中了呢？

    就這么著混了一年，居然tm的還真給他中了一注。令人興奮的是，他中了二等獎，獎金好幾百萬；令人沮喪的是，這期二等獎全國中了29注，他就能分到16萬。但這筆錢已經(jīng)讓田一禾受不了了，他早早地就去彩票中心領(lǐng)了錢，那天晚上躺在十個人一屋的宿舍里，在滿鼻子的臭味和酒味里，抱著散發(fā)餿氣的被子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他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幾天沒出攤，到彩票站里盯住號碼盤算計來算計去，跟魔障了似的。前后又花進(jìn)去一萬塊，就中了一千，他突然明白這種東西只是個投機(jī)，還得老老實實過日子，從此以后再也沒買過彩票。

    彩票站老兩口挺喜歡他，常常讓他幫忙跑跑腿送餛飩來，或者照顧照顧站里的生意，一來二去混熟了。老兩口兒子移民去加拿大，非要把他倆也帶去，挺舍不得彩票站的，想來想去要兌給田一禾。因為覺得特別有緣分，田一禾是彩票站第一個中大獎的人，從那天起，來買彩票的人越來越多。

    那時彩票機(jī)器已經(jīng)很貴了，就算田一禾把他中的十來萬全拿出來也不夠兌下來的。老兩口說：“那就算咱們合作，三七分成。上的房子你也住著，租金就不收了，當(dāng)替我們看房子?！?br/>
    田一禾對老兩口感恩戴德，每個月規(guī)規(guī)矩矩地把彩票站的錢打到他們的卡上，一分不少。剩下的錢已經(jīng)很多，足夠他把隔壁的房子也買下來，還弄了一輛車。老兩口的房子用木板分成三個隔間，租給大學(xué)生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走上來，看見“學(xué)生宿舍”的門緊閉著，一個男孩子正坐在梯上。田一禾上去虛踢他一腳：“嘿，干嗎呢？”

    男孩子連忙站起來，呼嚕一把臉，低著頭：“田哥，你回來啦，我沒干嗎?！?br/>
    “沒干嗎哭什么啊？”田一禾一點(diǎn)不給他留臉面，“怎么地？失戀啦？”

    男孩子沒吭聲，垂頭喪氣的。

    “行了啊，多大點(diǎn)事。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活??？”田一禾挑著眼眉看那孩子，每當(dāng)他這么做的時候，立刻帶上幾分挑釁的神情，又有幾分媚意。他舔舔嘴唇，故意壓低聲音，語氣曖昧：“明天哥給你介紹個好的，女人不行哥還有男人?！?br/>
    男孩子騰地鬧了個大紅臉，心里那點(diǎn)悲傷徹底沒了，兔子似的蹦起來：“田哥我先回屋了啊，你忙你忙。”

    田一禾笑著看那男孩子進(jìn)了屋，轉(zhuǎn)身掏鑰匙開門，一進(jìn)去發(fā)現(xiàn)門口一雙鞋，詫異地問道：“江照，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