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死生之道

    夕陽收起它最后一抹光華，夜色還未完全侵襲，一切都沉浸在一片似明似暗的朦朧之中。依舊是那座荒蕪的庭院，蓬斷草枯、雀鳥亂鳴，此情此景，秦劍天頗感凄涼。

    在一扇緊鎖的房門之前，秦劍天斂眉駐足，眼中閃過一抹毅然的寒光，揮劍斬斷門上的鎖。他走進去，看著鎖鏈之下蓬頭垢面的二師兄，心中不由一陣絞痛?！岸熜郑　彼麊镜?。

    莫劍松抬首，神色迷茫，雙目盯著秦劍天手中之劍，喉中發(fā)出被縛烈馬似的嘶鳴。

    “二師兄，我是劍天。你連我都不認識嗎？”秦劍天一聲哀嘆，滿心悲憫，“我救你出去?！睕]等莫劍松回應，劍光閃過，鏗然一聲脆響，火花四濺，鎖鏈未見絲毫破損。秦劍天愕然，看著莫劍松的眼神中透著絕望與悲涼。

    不知是否被這巨大的聲響震醒了，莫劍松看著心有不甘卻一時無措的秦劍天，嘿嘿一笑：“劍天，跟著師兄念，不許偷懶。不然師父會不高興的。”因這一句親切的話語，喚醒了秦劍天心中遙遠卻有恍如昨昔的記憶。數(shù)年之前，他們曾在深山一起練功，二師兄總是耐心教導。

    莫劍松盤膝坐在地上，兩手平放，口中念念有詞，依稀當年教秦劍天內(nèi)功時的模樣。

    秦劍天看著莫劍松那認真的神色，感覺又回到了當年簡單卻快樂的日子。心里涌出的溫馨之意，驅(qū)散了他原先的焦躁和失望?！凹t日初升，其道大光。江海汪洋，其勢永昌。上善若水，以柔克剛?！鼻貏μ炻犇獎λ赡钪?，心頭忽而敞亮，“虛懷若谷，方能以柔克剛！”他看向莫劍松，會心一笑，“二師兄，你是真瘋還是裝傻??？”

    莫劍松雙目微閉，很是投入的樣子，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不能打擾他分毫，當然也沒理會秦劍天的這一問。

    秦劍天以劍身輕撫鎖鏈，凝聚心神，揮劍輕輕拂過鐵索，用心感受著從劍身傳來的鐵索的氣息。似在傾聽手中的問情劍與這玄鐵鎖鏈之間的交心長談。忽而，他的雙眸閃過異樣的精光，一股強勁的內(nèi)息緩緩透過問情劍滲入鐵索之中。鐵索與寶劍交合之處，顯出微微紅光，其光芒漸漸加深，儼然要將這玄鐵鎖鏈熔化。待這抹光華將室內(nèi)照得透亮，秦劍天猛然一擊，轟然一聲悶響，莫劍松身上的鐵鏈竟然斷裂成節(jié)節(jié)碎屑。

    可能是耗盡了心力，秦劍天不得不席地而坐，運氣調(diào)息。

    莫劍松睜開雙目，很是欣慰地道：“劍天真聽話，師兄這就去幫你摘桃子吃?！彼堵渖砩系逆i鏈，快活地跑出去。

    秦劍天立即起身，喚道：“二師兄！”因中氣不足他的聲音并不大，而莫劍松也沒停下來。無奈之下，秦劍天只得緊隨而去。

    如久困廄中的烈馬，掙脫了韁繩的束縛，莫劍松出了荒園，輕松快活地在黑夜的曠野盡情馳騁。也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是不是疲倦了，在一處山地，他終于停了下來。他舉目四望，烏藍的星空下，蒙昧的月光撒下她的清輝，將迷蒙淡黃的微光涂染在疊翠的青山上，這山就似披上了一層輕紗。

    一道瀑布由峰頂傾泄而下，峻崖峭壁間突石若劍，令水瀑分跌而墜，擊撞處轟然有聲、氣勢迫人。山腰處是闊達數(shù)丈方圓的平地。瀑布落至山腰時聚水成潭，潭底有伏流泄水，常年不滿不涸，倒映著滿山郁蔭，澄碧如鏡。雋秀奇峰，襯以漱玉清流，宛若仙境。

    如此良夜美景，莫劍松卻像是進入了地獄一般，他仰天長嘯，如沒頭蒼蠅般到處亂竄，時而對著周圍的樹影揮拳踢腳。晚風吹過，樹葉窸窣作響。莫劍松如聞鬼哭，驚惶地抱著頭蹲在地上，身子還在瑟瑟發(fā)抖。忽而他站起身來，如被一股無形的魔力牽引，神色游離，失魂落魄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見莫劍松舉止如此失常，秦劍天好奇之余煞是擔心。穿過一片密林，有一丈見方的空地。莫劍松停下了，發(fā)瘋似的狂吼。吼聲里含著深厚內(nèi)力的音波，震得秦劍天耳膜嗡嗡發(fā)麻。

    “哈哈哈”三聲如夜梟一般的長笑自空地一端的山洞里發(fā)出，一個人影從洞中緩慢爬出來。那人須發(fā)皆白，形如枯槁，若不是兩眼還透著精光，秦劍天還真以為那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老者雙膝盤曲，看樣子下盤經(jīng)脈盡斷，從他剛才的笑聲中可以判定，他五臟俱損。秦劍天不由眉頭神皺，如此重傷殘疾之人，獨居深山之中，此中辛酸，可想而知。

    老者抬首，混濁的目光中深藏的仇恨之火，噴薄欲出。秦劍天心頭倒抽一口涼氣，好深的恨意。“莫劍松，三年了，你終究還是來了?？茨氵@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也不比我這深山惡鬼好到哪兒去。哈哈哈！”

    老者蒼老的笑聲，與其說是得意，在秦劍天聽來卻是徹骨的悲涼。“看來此人與二師兄過節(jié)很深啦?！鼻貏μ煜耄叭绱松畹撵鍤?，該是怎樣的血海深仇呢？”

    莫劍松一直低著頭，喉嚨里發(fā)出憤怒的嘶吼，極像一頭發(fā)怒的雄獅，要將眼前之人生吞活剝。他上前幾步，又抱頭呻吟，只得原地打轉(zhuǎn)兒，似乎心不由主，痛苦萬分。

    “你的劍呢？你引以為傲的知心劍呢？不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么？你作惡多端，活在世上一日，就多一分禍害，天劍門容不下你這不肖之徒吧？”老者說著，好似這滿腔的悲憤，就在此番言語中釋放出來，而生存的艱辛也在他人的磨難中找到慰藉。

    老者之言點醒了秦劍天，他這才意識到，莫劍松手中沒有劍，“是啊，二師兄的劍呢？”他暗自納悶。

    “我西門長恨，半生縱橫江湖，快意人生。如今落得這步田地，都是拜你所賜！如今我經(jīng)脈盡斷，之所以茍延殘喘，就是要親眼看著昔日的屠魔英雄蛻變?yōu)槟母蹦樱课乙纯礉M口仁義的大俠，在自己的心魔之下，猜忌仇恨，殘忍嗜血，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崩险呱钕莸碾p眼，有如地獄中的惡鬼，見到了人間的光亮，貪婪地從莫劍松的痛苦反應中汲取足以讓他快慰的資本。

    秦劍天依稀記得，三年前二師兄莫劍松和三師姐方劍虹下山，就因西門長恨為非作歹，而其武功詭異奇絕，以“劍網(wǎng)塵絲”絕技縱橫江湖，少有敵手。之后，二師兄、三師姐和西門長恨一直都杳無音訊。江湖傳聞，他們?nèi)擞谝粓黾?zhàn)中同歸于盡。沒想到，眼前這形如鬼魅之人，竟是當年叱咤江湖的西門長恨。

    莫劍松忽而抬頭瞪著西門長恨，深紅的眸子中透出烈火一般無法熄滅的恨意。任誰見了這目光，都難免膽寒。

    而西門長恨卻更加變本加厲，“這三年來，你的雙手沾染了多少無辜之人的鮮血，你根本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靈。”

    莫劍松忍無可忍，隨著響徹夜空的一聲長嘯，飛身而起，繼而俯身而下，內(nèi)勁聚于雙掌，直向西門長恨天靈蓋拍去。西門長恨坐于原地的身軀飛旋而起，袖子上揚，無數(shù)麻線從袖中射出，如蜘蛛結(jié)網(wǎng)一般，朝莫劍松襲去。

    秦劍天看得明了，以莫劍松的內(nèi)力或比西門長恨略高一籌，然其赤手空拳若想取勝，恐怕不易。西門長恨詭異莫測的反擊，莫劍松卻似不顧一切地進攻，瞬間被這網(wǎng)所吞沒?！皠W(wǎng)塵絲，無形之劍，有形之網(wǎng)，果然名不虛傳?！鼻貏μ熨潎@之余，不由為莫劍松捏一把汗。

    但見那網(wǎng)就如充氣的氣球漸漸膨脹，之后聽得一聲悶響，忽而炸開，莫劍松盯著頭上的麻繩線條，攻勢有增無減。秦劍天不禁心生敬佩，“二師兄今日之功，我是難以望其項背了?！鼻貏μ炱逞劭聪蛭鏖T長恨。一擊不成，性命危在旦夕，西門長恨一點不顯驚惶之意，反而稍顯得意之色?！懊髅魇俏鏖T長恨的一番言語挑釁，才致莫劍松憤而出手。若無必勝的把握，他又何必苦心相逼呢？”念及此，秦劍天猛然醒悟，其中有詐。就在此時，西門長恨驟然抬首，目中殺機頓現(xiàn)，喉嚨蠕動兩下，一枚細針自口中噴吐而出，精準無比地扎入莫劍松的百會穴。這一擊孤注一擲，西門長恨集內(nèi)勁于口舌之中，以希暗襲萬無一失。故而在出針的一瞬，他雙掌內(nèi)力全無。莫劍松之掌力如潰堤洪流，勢不可擋，拍碎了西門長恨的天靈蓋。

    竟是同歸于盡的布局，待秦劍天明白過來，一切都在西門長恨的算計之中已成定局。西門長恨最后看了一眼莫劍松，嘴角浮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這笑永遠定格在他猙獰駭人的臉上。他是應該笑，因為對他來說，活著要比死更痛苦，死是一件極容易的事。他之所以苦心等候三年，就是要等莫劍松心魔作祟，身敗名裂，飽受肉體與靈魂的折磨。之后，他要手刃仇人。而這一切，他都做到了。

    秦劍天沒去理會西門長恨，他過去抱起莫劍松，不管他聲聲呼喚，莫劍松就是沒有回音?？墒撬置魈降侥獎λ蛇€有鼻息。雖然他清楚，百會穴中針，必死無疑?？伤€是抱著一絲幻想，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救二師兄。他打通莫劍松督脈上的大穴，要為之運氣續(xù)命。

    秦劍天發(fā)現(xiàn)，自己內(nèi)勁到了莫劍松體內(nèi)，就如溪流匯入汪洋之中，驚不起半點漣漪。命懸一線之人，怎會出現(xiàn)如此情境？秦劍天有些奇怪，未加細想，繼續(xù)運功，可他的內(nèi)力一旦進入其體內(nèi)，只在其周身游走，很快融入莫劍松七經(jīng)八脈，漸漸消失于無形。秦劍天更加不明所以，內(nèi)息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牽引，源源不斷地抽離自身涌進莫劍松體內(nèi)，收發(fā)全然不由自主。不消片刻，他感覺自身內(nèi)息就似一方?jīng)Q口的池塘，立即就要干涸。就在此際，一股內(nèi)息自莫劍松體內(nèi)回流而入，恰似久違的甘霖撒在干涸的稻田，潤物細無聲。他頓覺內(nèi)息如源頭活水，川流不息。他周身遍暖，精神大振。

    秦劍天豁然明白了什么，“二師兄，你把內(nèi)力傳給了我，你會沒命的！”他急忙出言制止。雙掌待要收起，卻似長在莫劍松背上一般，怎么也收不回。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好蠢，昨晚親眼目睹漫天散出的暗器扎進了二師兄體內(nèi)的每一處大穴，二師兄都能安然無恙，又怎會如此輕易地就落入西門長恨的暗算？

    “二師兄——”他還要說些什么，內(nèi)息有些走岔，氣血阻滯，說不出話來。

    “劍天，不要分神，否則你我都將心脈盡斷！”莫劍松提醒道。

    秦劍天聽得莫劍松之言，心下大喜，二師兄他清醒了。隨即凝神靜氣，但覺自莫劍松體內(nèi)匯入之內(nèi)息，在自己周身游走，之后匯入丹田，渾然一體。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秦劍天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沖開與莫劍松的接觸，秦劍天一掌撐地一掌撫胸，回首看著莫劍松。

    莫劍松本來盤膝端坐的身軀頃刻向前傾倒，那枚插在他百會穴的鋼針也同時被內(nèi)力逼出，如注的血流如噴泉一般順著針孔迸出半空。秦劍天爬過去，跪在他面前：“二師兄，你怎么樣？”秦劍天用手抹著莫劍松下頷的鮮血，熱淚盈眶。百會穴乃人身死穴，即便武功如莫劍松一般深不可測，也難逃劫難。西門長恨早想到這一點，才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劍天，西門長恨說得沒錯，我就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魔。自從三年前與西門長恨一戰(zhàn)，我就陷入了一個無法擺脫的夢魘。唯有一死，才是解脫之道?！彼f著，氣息漸促，聲音漸弱。秦劍天知道，他已是油盡燈枯，靠著神形幻滅前的一點氣力，交待遺言?！澳悴槐仉y過，這是我的宿命。劍虹——”呼喚著心愛之人的名字，莫劍松溘然長逝。

    秦劍天抱莫劍松在懷里，慟哭失聲。呼嘯的晚風，像是不解人間的悲涼，肆虐地吹刮著地上的塵土和落葉，吹干他臉上的淚痕，讓他分外清醒。憶往昔，亦師亦友情更深；嘆如今，是夢是醒悲難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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