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漸漸平穩(wěn)均勻的呼吸，梁肇啟心中是無盡安寧，喜歡這樣的一份寧靜，因為屬于他。

    垂眸凝視凌鈺，她的面容安詳，枕在他肩上是十分地信任。他緩緩俯下頭，在她額頭輕輕印去一吻。這是他唯一一次逾越，也是他唯一一份擁有。

    他的吻帶著深深眷念，落在她光潔的額頭多么不舍，可是他深知這是不屬于他的，忍痛，他坐直了身子。

    這一扯動將凌鈺驚醒，她帶著困意的雙目無辜地看他，“我睡著了么?！?br/>
    “睡了一小會兒，回去睡吧?！彼皇Ｎ⑿?。

    “方才是睡不著出來走動，此刻確實有些困了，謝謝你陪我阿允，你也回去吧?！?br/>
    梁肇啟將凌鈺送回宮，目送她進了宮殿才離開。

    第二日才睜眼時，凌鈺聽到父親在殿門外的聲音。

    “珍妃還沒有醒么?！?br/>
    茜蘭小聲道：“還在睡呢，圓肚大人有何要緊的事么？”

    凌鈺揚聲道：“我醒了，請他進來?！钡葓A肚進殿，凌鈺屏退了左右道：“爹爹，有急事么？”

    “陸公派人請求支援，天子并不接見，只派了大司馬去傳達旨意。”

    “什么旨意？”凌鈺急問。

    圓肚道：“天子說陸公足智多謀，信任陸公定能取勝?！?br/>
    “那就是不派兵增援。”陸玦已要開始準(zhǔn)備作戰(zhàn)了，準(zhǔn)備向梁肆啟開戰(zhàn)。凌鈺覺得奇怪，“天子此刻應(yīng)該會想到后果。他真的一點都不會擔(dān)心么？”

    圓肚跟隨梁肆啟多年，已深知他的脾性，“天子喜歡在最危險的時刻取勝，況且最近為胡姬所傷。他沉溺女色美酒中，不愿理國事?！?br/>
    凌鈺沉吟片刻道：“允王呢？”

    “允王甚為擔(dān)憂，但是說服不了天子?！?br/>
    “我知道了，爹爹，子陸就要打來了，這一場仗……我的心好緊張。好忐忑，只希望他能夠?qū)⑽覀兏概缸悠桨步幼??！?br/>
    “鈺兒，不要多想，就算陸公不能取勝，你也一樣是天子的寵妃……”

    “爹爹！”凌鈺一喝，心中隱生不快，這危難時刻她不愿意聽到這樣觸霉頭的話，“他肯定能夠勝利的，他若敗，我必當(dāng)傾盡全力替他奪回江山。”

    圓肚凝視自己的女兒好久。搖頭嘆息：“傻！”

    凌鈺起身準(zhǔn)備穿戴，“我想去看看天子?！?br/>
    然而看與不看都已如方才父親所言，梁肆啟依舊沉溺于美色與酒色中，不理朝政，將瑣事都交給大司馬與梁肇啟處理。而所有兵力都交由曾衛(wèi)將軍統(tǒng)轄。

    胡王都城門駐守著重重兵馬，城中也有士兵巡邏鎮(zhèn)守。但是梁肆啟不會知道他最得力的將軍也叛變了。

    陸陸續(xù)續(xù)每一日都會傳來戰(zhàn)事情況，曲國占領(lǐng)卞耶五座城池，勢要直抵卞耶王都。再一日青國君上千里加急送來奏折，欲請?zhí)熳影l(fā)兵增援。而胡王都卻一直都是同一個消息，不出兵。

    十日后，陸玦召集德高望重的臣子與城中普通百姓，在士兵的護送下欲將臣子與百姓送往胡王都請懇出兵。途遭曲軍攔截，欲躲，遇襲，四十多人皆亡。百姓聞后怨聲載道。大罵昏君治國無能。

    青國云公不忍百姓顛沛流離，攜兵往胡王都請懇出兵，隊伍正蓄勢而來。

    這一個請懇出兵卻是真正的硝煙開始，胡王都得聞消息，梁肆啟正醉臥美人膝。霎時霍然起身，怒甩酒杯。

    凌鈺也聽聞消息，裝作震驚過來安慰，實則只欲打探梁肆啟是何意思，“天子還不出兵么！”

    “終于開始與寡人對上手了……”梁肆啟卻是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他從墻上抽出佩劍，在凌鈺還不知曉他想做什么的時候被圓肚猛然帶入一側(cè)，他拉過凌鈺低低道：“不要看?！?br/>
    隨即而來的是殿中那些女子們驚聲逃竄的慘叫與長劍沒入肌膚血肉的聲音，不用回頭，凌鈺已知發(fā)生了什么。她死死抓住父親的手臂，借著父親的力量才不讓自己顫抖地倒地。

    梁肆啟長劍一甩，只聽砰一聲清脆的聲響?？刂撇蛔〉兀桠暬仡^去望，滿室血流成河，前一刻鐘還笑靨如花的女子們都已橫躺地面，鮮血直涌。紅色的血蜿蜒至她的腳下，沾染了她的裙擺。

    控制不住地顫抖，凌鈺眼前一黑，踉蹌著往前一倒。父親急急摟住她，“珍妃——”

    這一聲驚呼將她叫醒，她緩緩睜開眼，身前竟是梁肆啟緩步走來的身影。

    凌鈺心中恐懼，這個男人不上戰(zhàn)場，剛愎自用，只會在屋子里將無辜的女人殺害！

    他每走一步，她就緩步后退，死死扣住父親的手臂。

    梁肆啟終于停在她身前，直直望她。

    她看不懂他眸中的深意，不懂他為何會用這樣深沉的目光看她，情不自禁，她的手小心護住了已漸隆起的小腹。

    梁肆啟朝她伸出手來。

    凌鈺愣怔，他的大手停在她身前，直直伸出，等待著她的回應(yīng)。凌鈺望著他，好久好久，她腦中一片空白，不懂何意。

    “你怕么？”低沉渾厚的聲音響在她耳側(cè)。

    望著他，凌鈺緩緩點頭。

    “那就把手給寡人?！?br/>
    他這樣說，凌鈺反倒將手藏入袖中。但是望著他一直停在她身前的那只大手，她竟在此刻看不懂他的執(zhí)著。

    父親在身側(cè)暗暗提示著她是伸出手去。

    袖中的手緊緊握成拳，又痙攣似地松開，凌鈺怔怔看著梁肆啟，終于還是伸出自己的手。

    他將她牢牢握住，攬她入懷，送她回宮。

    直到走進了央華殿，凌鈺始終都還是看不懂他的執(zhí)著。他如一個溫情的丈夫扶她坐到床沿，親自彎腰替她脫下那沾血的鞋，再命一旁傻眼的茜蘭，“重新找身干凈的衣衫來?！?br/>
    他回身對凌鈺道：“寡人去處理國事了，你好生休息會兒吧，戰(zhàn)亂的事不用你擔(dān)心。”他將手放在凌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安心睡吧，寡人不會讓你這樣擔(dān)心受怕的?！彼D(zhuǎn)身出了門。

    直至梁肆啟離開好久后，凌鈺始終還是驚愕的。她完全看不懂他眸中的深意，也完全不懂他為什么會親自替她脫鞋，不懂他這份執(zhí)著。真是只是為了她可以生一個和胡姬長相相似的女兒么？還是他又在方才將她當(dāng)作了胡姬？

    茜蘭找來衣物，咂舌瞪眼：“奴從未見過天子如此平常的樣子！”

    是呢，是平常，他所做的都是平常人所做的，但是換成了是他就顯得太過神奇驚愕了。

    就這樣傻了一整天，凌鈺到夜晚時才見到父親。

    圓肚是偷偷跑來的，他道：“天子命曾衛(wèi)將軍在堯國鎮(zhèn)守，堯國離胡王都最近，若那里能守住，云公的兵力就不能進城。”

    凌鈺心中一緊：“不能進城，那這場仗如何打？”

    圓肚笑她：“你不知么，百姓只知云公帶兵是來請求支援，而天子守住路不讓他進胡王都，百姓會如何想？陸公要的就是這個結(jié)果，然后不再顧及，奮起反兵。”

    凌鈺大悟：“那是否天子已派兵前往綺國與青國監(jiān)督？”

    “當(dāng)然，不過青國或許早有防備了?！?br/>
    凌鈺的心緊張，她期望陸玦能夠快些打來，她已等得太久了。

    漫長的五日等待像是過了五個月一樣，深秋的一場寒雨降臨，堯國鎮(zhèn)守之地終于再次傳來消息，云公被拒城門外，萬般請求均不得入城。卞耶苦難中的百姓終于再起怨懟，鼓勵君上領(lǐng)兵攻城請求天子出兵。

    站在胡王宮的城樓上，冷風(fēng)肆意吹起，吹亂了凌鈺的鬢發(fā)。身側(cè)，梁肆啟放眼山河冷聲道：“寡人就是不出兵，越是要寡人派兵，寡人心中越是不愿。陸玦不是想要寡人背負起更多罵名么，寡人此刻倒是如了他的意?！?br/>
    “天子……”

    “冷？那回去?！绷核羻⑸焓謥頎科鹆桠暤氖?，邁步下城樓。

    凌鈺多想說自己不是要說冷，她想問的話不過就是那幾句，問了梁肆啟給的也都是那些答案，她索性沒有再問。

    擔(dān)憂了已有半個月，凌鈺半個月沒有再去看望胡姬，梁肆啟將她送回宮中已經(jīng)離開，她準(zhǔn)備去享宮看看胡姬。

    才下了木橋，青禾就在庭外張望，第一眼就看見了凌鈺。

    她驚喜地跑上前來，凌鈺詫異道：“你專門等我？”

    “是呢！主子半個月沒有見到珍妃，以為珍妃出了事情?！?br/>
    凌鈺進殿，胡姬果真急急迎出來握她的手，將她仔細端詳，“你沒事就好，我已聽聞來送食材的人說起最近發(fā)生的事，天子還親手斬殺了那些女眷吧！你沒事就好。”

    心中用過一股暖流，凌鈺微笑道：“我沒事，我懷著身孕，天子肯定得顧及我的。夫人這幾日都在擔(dān)心阿鈺么？”

    胡姬點點頭：“自然擔(dān)心你，我怕你出了事，怕天子出了事?！?br/>
    凌鈺微怔：“夫人對天子有情？”

    胡姬的溫婉消殆，竟冷笑一聲道：“我只是怕他死之前來不及告訴我至兒在哪里?！?br/>
    原來再溫婉的人都會有恨意，胡姬也是一樣。這份恨對凌鈺來說卻多少寬慰，這樣梁肆啟滅國而亡，胡姬就不會太過傷心。只是她想到梁肇啟，心終于還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