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和校長很熟嗎？”沐蕓倒是從中聽出了其它意味。

    然而話一出，她便懊惱自己失語了。

    葉陌剛剛的吐槽太過自然，自然到仿佛跟薛振是朝夕相處的大學室友，所以他才會用一種不咸不淡的語氣調(diào)侃薛振。

    然而薛振跟葉陌的年齡差距明擺在那里，他們已經(jīng)是兩個時代的人。

    更何況一邊還是國際上的風云人物，一邊只是不學無術(shù)的大學混子，兩人怎么可能產(chǎn)生交集——如果他們真的認識，難不成相識的地點是首都某個足浴城的靠椅？

    光這樣想想，沐蕓就該笑了。

    “怎么呢，我跟他今年上半年熟，今年下半年不熟，從我來明大以后就沒有聯(lián)系了。先前薛振想在我身上刻字，我沒同意。我想著就算要紋身，也不至于在身上紋一串阿拉伯數(shù)字跟字母的組合，那看起來像是菜市場上通過檢疫以后被戳上藍章的豬肉，有點傻逼?！?br/>
    “上半年熟，下半年不熟？刻字紋身？豬肉？”葉陌邏輯向來清奇，沐蕓聽得都懵了。

    “您指的是研究員身上的生物條形碼么？”

    “你知道？”葉陌訝異地回看了她一眼。

    “嗯，之前上感染實驗的代課老師是研究員，他無意中提過，但沒有細?！?br/>
    沐蕓不知道該怎么了。敢情葉陌是一個人講得歡快，不在意自己能不能聽懂。

    “哦，挺難得的。應(yīng)該還沒有人知道它的用途，軍方也不清楚。”

    葉陌抬起右手，隨著白袖管往下滑落，他臂的中上位置浮現(xiàn)出了淡淡的“S”符號。

    “當時以為是拉去做體檢，沒想到直接就上編制，得虧我跑得夠快，不然一套流程走完我的手不定沒了。”

    跟出現(xiàn)在李玉涵、繆鋒側(cè)頸以及唐云驚手腕部位的編號不同，葉陌手臂上的的編號并不完整，六七位的編號在他的身上被縮寫成一個英文字母，而且字母的顏色也有些奇怪，仿佛是在刻上去以后被人生生地磨淡了一層，像是學生時代用膠布在作業(yè)本上粘掉錯誤答案。

    但這些事情已經(jīng)足夠推翻沐蕓先前的揣測，葉陌居然真的跟薛振有交集。

    沐蕓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高瘦老師的身影，她半天都不出話來：“您，您……原來是這么厲害的人物！那這編號是什么意思啊，老師您能嗎，我們之前那位老師身上帶著的是D531KA，我們一直都不明白到底有什么意思?！?br/>
    “具體細節(jié)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這個編號是從左往右讀的?！?br/>
    “我知道末位寫著‘A’是高級研究員，末位寫著‘AS’是特級研究員，‘A’是‘AS’的前身，如果高級研究員升職，白海會在他們原有的編號號印一個‘S’，變成‘AS’。但如果連‘A’都沒有，只能算入門級的研究員。”葉陌解釋道。

    “那老師您這是？”沐蕓道。

    葉陌手上的符號既不是‘A’，也不是‘AS’，還不能算什么都沒有。

    “我是特例，當時我沒有任何資歷，純粹是因為薛振看上了我的一篇論文，所以他想把我特招進白海，他看出我嫌麻煩又愛慕虛榮，所以答應(yīng)直接給我紋個‘S’，算特級，允許我在白海設(shè)施自由出入。只可惜我還是不感興趣，他最后也沒辦法，就把我丟到了明大?！?br/>
    葉陌聳了聳肩，在關(guān)閉的音控室前摸索著，嘟囔道：“我的卡呢，奇怪?！?br/>
    “您，您難道去過三大研究所？”沐蕓的語氣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這時候葉陌回頭看她一眼，興許能從她眼睛里面看到無數(shù)顆星星。

    “不是，現(xiàn)在的我就是個混日子的大學助教，連講師都稱不上。薛振他不肯告訴我白海到底在做什么研究，非要讓我自己下去看看。我心想他這不是騙人嘛，萬一他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把我留在地下怎么辦？我就不信他，直接開溜了。他看我很不配合，我也看他十分不爽，所以事情最后吹了，現(xiàn)在的我跟白海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br/>
    葉陌懶洋洋地道，仿佛他現(xiàn)在拿的微薄工資不是工資，發(fā)錢的人也不是白海。

    “啊，您難道不會覺得遺憾嗎，那可是三大研究所?。　便迨|聽得呆了。

    “遺憾什么，我要是真加入了白海，興許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他們滅了?！比~陌道，順手摸著從鞋底抽出的ID卡，往音控室旁邊的權(quán)限識別終端一掃，發(fā)出“滴”的一聲。

    白?？偣灿袃煞N門，老式機械門和連接計算機系統(tǒng)的電子門，電子門必須靠權(quán)限打開，老式門可以用鑰匙打開，同時也可以依靠權(quán)限，這種門一般安裝在某些不痛不癢的房間。

    “為什么？”沐蕓又聽不懂了。

    按照葉陌的法，薛振這哪是為人師表的大學校長，簡直像黑道的龍頭老大，手上玩著倆玉核桃，一旦砸地上、碾碎了，就是要殺人了。

    “人可是群居動物，我怎么能跟他們在一個圈子里混，真的朝夕相處，不定哪天我就會被端上實驗臺宰了?！比~陌無奈地道，搖搖頭走進音控室。

    “也是，大學研究所的規(guī)矩就那么多，更別是白海的研究所。老師的性子確實不像那些學者，并不是能乖乖服從紀律的人呢?！便迨|被逗笑了，用手掩著嘴。

    “你什么？”然而聽見她的這番話，走進音控室的葉陌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看見他的動作，待在門的沐蕓也停了下來。

    “難道不對嗎？老師不喜歡去研究所，是因為自己想當閑云野鶴?！便迨|怔怔地道。

    她以為是自己的措辭惹到了葉陌，于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法——“不服從組織紀律”聽起來像是不知死活的逆黨，“閑云野鶴”稍微像高人一些。

    然而，這樣的法并沒有讓葉陌感到多少區(qū)別。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夸張，片刻后又淡淡地道：“你不要搞錯了。閑云野鶴再怎么也是拿來形容人的，我人類是群居動物，不能跟他們生活在一起，那并不是因為我不合群，而是因為如果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他們很快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中間夾雜了一個異類?！?br/>
    “異類？”當沐蕓還在疑惑的時候，葉陌轉(zhuǎn)過了身。

    學術(shù)匯報廳里本沒有風，音控室更處于最角落的一端，不嫌空氣沉悶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此刻沐蕓卻覺得周身像是拂過一陣寒意，溫度驟降不少。

    在她身前不過半米的距離，穿著白衣的葉陌睜大了眼睛看著她。

    那副嘴唇輕動，像戴著一副虛假的面具，沒有半點人間之氣，他這樣道：“我什么時候過，自己是人了？”

    她不明白葉陌的意思，只是覺得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很瘆人。

    “老師您……”

    在葉陌臉上，沐蕓看到了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那表情不再輕佻不再浮夸，剩下的只有淡淡的冷漠，而這冷漠本身也像是漂浮在空氣中的云煙，似有若無。

    以至于沐蕓無法從葉陌的面龐上捕捉到任何情緒，他像是完不存在的東西。

    “怎么，你不進來嗎？”葉陌凝視著沐蕓的雙眼，平靜地道。

    沐蕓猶豫地抱著了雙拳，甚至還稍稍退了半步。

    在這一刻，她眼里充斥的復雜情感部落入了葉陌的觀察，沐蕓先前對葉陌的欣賞、崇拜和敬畏之情依然保留，但經(jīng)過這番驚嚇，她又多了不安、懷疑和恐懼。

    這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沖擊，葉陌不知道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效果。很難明白，為什么人類始終能夠擁有如此高度概括的情感表現(xiàn)力，可真是奇怪的生物。

    “我去啟動保系統(tǒng)的控終端了?！?br/>
    好在這樣的局面并沒有持續(xù)多久，在沐蕓的身體開始發(fā)抖之際，葉陌轉(zhuǎn)身靠近了音控室的控制平臺，從他身上投射出的寒意也頓時消散不見。

    沐蕓按著自己的胸，大地喘著粗氣，驚懼不安地盯著葉陌的身影。

    控制平臺是一方不起眼的立式電腦，像是在逛城市博物館的時候經(jīng)常能看到的場館導航，瘦瘦高高的葉陌正匍匐在電腦面前，將自己的ID卡和虹膜交給電腦識別。

    這個年輕的老師臉色異常蒼白，不知道他平時到底是怎么過的生活。

    “走吧，作為對你感知危險能力的嘉獎，我會給你五分鐘時間離開這棟樓，從音控室旁邊的門出去，走C區(qū)的消防通道，這是安離開RS實驗樓的唯一方法?！便迨|還在盯著葉陌發(fā)呆，有些遲疑，這時葉陌又開話了。

    雖然并沒有看向沐蕓，但葉陌的這句話顯然是對她的。

    一瞬間，沐蕓的腦里掠過了無數(shù)個想法，她開始拼命理解葉陌這個人，并盡可能還原這句話里的每一個細節(jié)——“走吧”、“嘉獎”、“給你五分鐘時間”、“唯一方法”。

    “你要做什么！”沐蕓突然慌了。

    她這時才意識到，把一個白海教師丟進能夠接觸電腦的房間究竟有多么危險。

    然而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沐蕓剛想要幾步?jīng)_進音控室，音控室的門卻在她面前迅速地關(guān)上了。

    葉陌慢慢站起身子，透過可視的防爆玻璃門，他盯著在外面拼命敲打房門的沐蕓，淡淡地道：“我最后一次，離開這里，現(xiàn)在你的時間只剩下四分三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