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眾人葉零獨自回家，漫不經(jīng)心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側(cè)身想要打開屋中的燈。

    但他突然想起屋頂?shù)臒粢恢芮熬蛪牡袅?，然后他想起了某些更重要的事，于是他便覺得頸后的汗毛一根根都立了起來，冷汗也打濕了衣領(lǐng)，寒意更甚。

    葉零慢慢轉(zhuǎn)回頭，然后他又看到了那個最不想看到、最不愿回憶、最不敢面對的黑影。

    不再是蜷蹲，這一次黑影就這么站著，看著葉零。

    是的，就是看著，黑影明明沒有雙眼，但葉零能清晰地感覺到黑影在看著他，盯著他看，那種“目光”能直透內(nèi)心。

    這一次黑影沒有笑，就這么站著，于是葉零便不敢與之對視，所以他想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卻碰到了門。

    自己先前明明沒有關(guān)門！

    但事實門是關(guān)著的，所以他逃不了。既然逃不了，那邊面對吧。

    最終好奇戰(zhàn)勝了膽怯，葉零抬起頭開始打量黑影的“臉”。他驚訝發(fā)現(xiàn)，與上次相比，黑影的臉上明顯多了一道隆起，似乎是鼻梁。

    黑影側(cè)了側(cè)頭示意葉零坐到床前。葉零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走到床沿坐下，繼續(xù)打量面前這道影子，壓制著心中起伏不定的恐懼。

    但他知道，自己沒辦法一直壓制住這恐懼，這恐懼終究會爆發(fā)出來，他會做出一些超出自己理智或者邏輯的事，然后他也許會瘋，也許會死……

    可是黑影并沒有給他爆發(fā)出恐懼的機會，它張開了嘴。

    一聲厲嘯自虛無處來，明明無聲卻能刺痛耳膜。葉零感覺這聲尖嘯仿佛在撕扯著他的靈魂，切割著他的意識，將他的大腦攪成一盆糨糊。

    于是乎他的靈魂似乎真的離體了，可以獨立存在，翱翔白云之間，擁有了一個可以盡情俯視的視角。

    他看見了一座山，青蔥的山；一片山坡，向陽的山坡；一間草屋，樊籬中的草屋。屋頂?shù)拿┎菰陉柟庀屡钌溕x。然后，便又是漆黑，令人心悸的漆黑，但他不會再勾起那些可怕的回憶，關(guān)于死亡，關(guān)于魔鬼，因為他又昏睡了過去，睡得香甜。

    葉零感到似乎有一只柔軟的手在撫摸他的臉，他睜開了眼，迎著刺眼的臺燈光他看到有幾絲黑色長發(fā)在光中漾出華美的光暈。

    他以為自己又住進(jìn)了醫(yī)院，動了一下右手，卻沒有意想中的刺痛感，再動一下左手，依舊沒感覺到注射針頭的存在。然后他才意識到四周的裝潢有些眼熟，桌上臺燈的橘色光線很暖。醫(yī)院中可沒有臺燈。他想起自己在家中，他想到自己身旁有人。

    “你醒了？”張遙有點驚訝的聲音傳至耳畔。葉零以為他聽錯了，抬頭發(fā)現(xiàn)確是張遙站在自己床邊，臉上微紅，手中還拿著一杯水。

    “你怎么來了？”

    “你忘了拿你的風(fēng)衣?！睆堖b指了指葉零身上蓋著的那件卡其色風(fēng)衣?！拔襾砹丝茨阍谒X，就給你搭上了。”

    “我記得我鎖門了。”

    “門是開著的?！币苫罄镆矌е稽c不滿的指責(zé)似的神情。

    葉零確信自己千真萬確是鎖過門的，那么張遙便沒道理進(jìn)來，給自己蓋上風(fēng)衣，于是他便想到了問題的關(guān)鍵。他艱難的擰過頭，看到了床前的那個黑影。

    “你怎么了？”張遙看見葉零怔怔的盯著床前某處，不由得好生奇怪。

    “你……沒看見那個么？”葉零緊張得說話都不太利索了。

    “哪個？”張遙放下水杯順著葉零手指的方向走了過去，揮了揮手只抓到了一把空氣。

    葉零看見張遙的手在空氣中揮動，將要觸及黑影的前額險些驚呼出來，但他只張開了嘴，沒來及出聲，因為他看到張遙的手觸到了黑影，然后穿了過去。

    “什么都沒有??？這玩笑可有夠惡劣的啊?！?br/>
    葉零沒有回答，抬起手好像要扶起驚掉的下巴，卻又尷尬的僵在半空。葉零看著少女的手穿梭黑影無礙不由感到好生驚悚，和更多不解。難道只有自己看得到它？

    黑影看著葉零呆若木雞的窘態(tài)大抵也覺得十分無趣便自顧自走開，負(fù)手穿門而出。

    黑影離去，屋內(nèi)的沉悶壓抑仿佛也一掃而空，葉零終于感到輕松，也豁然開朗。此鬼物能關(guān)門又為何不能開門，只是它到底有何用意。

    “剛才到底有什么??？”張遙下意識追問。

    “沒什么……”葉零被張遙打斷了思索，卻突然察覺到新的問題“你為什么用剛才？”

    張瑤愣了愣，她也沒太注意之前的潛意識用詞，仔細(xì)感受片刻才給出個模糊的答案“感覺屋里的氛圍突然變得……通透了許多。”

    葉零默然，心道果然如此。

    “說起來，這么冷的天你睡覺也不蓋被子？而且外衣都沒脫?！?br/>
    “不是睡覺，我又暈倒了大概?！?br/>
    張瑤怔了怔，聲音突然有些微顫“和……‘那個’有關(guān)？”

    “嗯，不過沒事了。我怎么睡了四個小時了?！闭Z氣平靜，仿佛今天的驚訝都用完了。“大半夜你不回家，家里不著急？”

    “哦，沒什么，我跟家里說我出來給同學(xué)送東西的。”

    葉零默然，心想既然你家里都不管我也沒必要說更多。

    熟悉的鈴聲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驚得葉零差點從床上跳起來，這次又是誰死了？

    “喂？嗯，我在路上了，很快就到家?！?br/>
    似乎只是張遙父母打來的電話，葉零松了一口氣，卻莫名惴惴不安，看到張遙正要開門而出，開口說道：“明天陪我去趟觀海寺吧?！?br/>
    張遙愣了一下，應(yīng)了一聲。

    清晨淡淡的陽光落在觀海寺的紅墻灰瓦上，映出一道長長的黑影，黑影的一端是站在秋風(fēng)中仍然惴惴難安的葉零。

    葉零看著墻上自己的影子不由想起昨晚便詭異消失不見的另外那道黑影，想著它帶給自己的那個夢。

    夢里的山坡，夢里的草屋，他看到就在觀海寺后。原來寺后，真有一片山坡。但是他不記得這山坡在哪兒，他的印象中寺后是一片楓林，一道懸崖。所以他在等人，等她一起探尋。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旁又有一道影子出現(xiàn)，漸漸拉長，他轉(zhuǎn)過身，看到了熹微晨光中她的身影，正在走近。

    葉零靜靜站著，等張遙走到近前才轉(zhuǎn)身拾階而上，于天邊殘月的注視下輕叩院門。

    在迎客沙彌的帶領(lǐng)下，二人穿行殿間，來到一處偏殿。時辰尚早，寺內(nèi)諸僧還未開始早課，所以寺中格外清靜。抬頭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前兩次舉辦葬禮的那間。

    輕觸屋門，吱呀一聲門開了一道縫，門并沒有插，一線天光投進(jìn)了佛殿，于是葉零索性推門而入，然后他又看到了偌大的木魚缸，整齊排列的蒲團，須眉如雪的老住持。

    葉零走入殿內(nèi)，于老僧身后佛像面前的蒲團上坐下，眉梢微挑，剛剛從魚缸旁經(jīng)過，里面的錦鯉似乎少了一尾。

    張遙跟在葉零身后，猶豫片刻，也坐了下來。

    “進(jìn)香不在這間殿。”老僧沒有轉(zhuǎn)身，低聲似在自語。

    “那便是你們感覺到了什么吧?！崩仙従忁D(zhuǎn)過身，滄桑的聲音也放大了許多。

    葉零和張遙愣住了，原來老僧早就知道他們的來意，早就知道整件事！

    “你們便是‘今年的人’吧，唉，還都是孩子……”老僧并不是發(fā)問，語氣肯定，后半句卻是嘆息。

    “等等！您知道這事？‘今年的人’又是什么意思？”突如其來的巨大信息量讓葉零有些接受不了，更有些恐慌。

    “每四年的陰歷九月十三?！崩仙従徧种钢铋g那尊檀木魚缸“夜半之時，便能聞此殿內(nèi)有鐘樂之聲，次日清晨，魚缸中就會多出十三尾錦鯉，其中必定有一尾通體黑若墨洗，從無例外。此后一月之內(nèi)，必有十三人死于非命，而且，他們都是九月十三前后來過這里的人?！?br/>
    “無法可解？”張遙突然顫抖出聲，似乎毫不質(zhì)疑的相信了老僧的怪誕之語。

    但事實早已奇詭不可方物。

    “是的，這件事于百年前便有記載，至今無人能逃此劫。唉，我們寺里也都做過很多嘗試，百年間，有試過殺死錦鯉，甚至干脆毀掉魚缸或者封閉佛殿的，均無奏效，我們卻連這種惡毒咒術(shù)的來龍去脈都尚未可知，三十幾年前有位小和尚曾經(jīng)好奇寺內(nèi)異聞，半夜在殿內(nèi)等鯉魚出現(xiàn)，但鐘樂響起時他便瘋了，徑直沖出了佛殿，在病榻上纏綿了三天就圓寂了。唉……可惜?！崩仙届o的敘述著難以置信的歷史和不似偽裝的悲傷。

    “等等，您說……‘咒術(shù)’？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東西？”

    “是的，除此之外又怎能解釋呢？師叔曾經(jīng)推斷說這是冥界之鯉借人陽氣化龍，但我不信，哪有冥界？又哪來那么多冥界之鯉？”

    “那您為什么認(rèn)為這是咒術(shù)？這種東西真的存在？”葉零難以想象這些超出他理解范疇的東西，卻忘了他本是為這些而來。

    “傳說孔明曾經(jīng)七星燈禳星……”

    “那是假的?！?br/>
    老僧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正史不承認(rèn)未必就不存在，只是不確定。相傳燕丹為秦囚，非烏白首馬生角而不可歸，但他后來卻光明正大回了燕國，那便必是天降異象。神靈的時代已經(jīng)遠(yuǎn)去，但很多傳說和故事都在暗示我們這些確實存在過，古人怕觸怒神靈不敢把它記錄下來，政府擔(dān)心民心恐慌不敢公諸于世，但并不能否定它們存在過的事實?！闭Z氣緩慢但堅定

    “但咒術(shù)一定是可以解的?！?br/>
    “有記載存在死咒的，當(dāng)然不是正史。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咒術(shù)本來就是由人們意愿或者意志所引發(fā)的，意志越強，咒便越強，可不可解也未必可知。”

    葉零對這些解釋有些震驚，有些絕望，怔了半晌才想起今日的來由，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沙啞著嗓音問道：“不知寺后是否有片山坡？”

    這回是老僧愣住了，半刻之后才表情凝重緩緩說道：“有沒有山坡我不知道，不過先師叮囑過寺后是禁地，不可妄進(jìn)。”

    葉零心中的希望驀然濃了一分，但還沒等他繼續(xù)發(fā)問老僧便又開了口：“先師也未曾說過那后面到底有什么，不過大抵便是一些玄妙的東西……二位施主若真想知道，不妨一探。”

    老僧說完便長身而起，轉(zhuǎn)身向佛向后走去?！八潞蟆苯刈匀徊豢赡苁钦娴乃潞?，也自然不能有什么院門過去，所以必然是一條特殊的路。

    葉零也沒有傻到去問為什么先前還說不可妄進(jìn)這就又說不妨一探，他看出了老僧眼底的一絲愁苦，老僧想必也是下定極大的決心，鼓足勇氣破戒帶他們?nèi)サ?，所以他毫不猶豫的拉起張遙便跟上老僧走去。

    其實葉零并不知道，老僧比他們更想破除這個惡咒，人生百年他已經(jīng)看過了太多次悲劇。葉零也不知道，他們是老僧第一次見到能自己感覺到危機的，所以老僧才跟他們說了如此許多。

    腳步聲響起，三人身后，青磚上拖了長長的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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