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時分,天幕間那些明朗的云巒便濡染了淡淡的烏黑色,并著心頭似乎都被聚攏了一層厚重的陰霾。倒是合乎這心境,但又于陰暗處顯出一種物極必反一般的安然感。
李旦隔過冉冉燭光看向婉兒,默默然瞧著婉兒抬手拈著銀簪子將那垂淚的燭盞間、拔高的燭蕊挑去一截,看她這一張冰俏的面龐此刻被燭光暈染出微微的潮紅,居然顯出那么幾許的溫柔。
這諸如溫柔的小情態(tài),在上官婉兒這里誠然是不多見到的。李旦看著看著,唇畔不由便緩緩勾了一抹微笑,心頭似乎被溫泉水波掠過一樣的舒服。這種無言的感覺,真的是相看好處卻無言,并不能夠真切的忖度出究竟是哪里對心、也并不熱血沸騰轟轟烈烈,但一眼過去就已經(jīng)覺的十分的完滿了。
感知到了李旦一脈目波落在自己面龐上,婉兒也沒覺的怎樣不適,似乎她早已習(xí)慣了與李旦之間這樣的默默相顧、默契氳心:“凈光天女已經(jīng)不在,取而代之的……陛下知道是哪尊神佛?”她沒有看向李旦,依然自顧自的忙碌著手里的活計,唇畔開合、云淡風(fēng)輕的言了一句。
這似在隨心閑侃、又似乎意有所指的話,李旦甫一入耳之后那心便跟著一定。
很快的,他明白了婉兒是想告訴自己一些外面的事情、關(guān)于武后的事情。甚至對于婉兒眼下這一遭的來意,隨著心思的輾轉(zhuǎn),亦有了那么薄薄若許的明白。
若放在平素,旦一定會啟口繞開婉兒的字句、不去觸碰關(guān)于武后關(guān)于時局的任何問題。但眼下局勢特殊、情如水火,他覺的自己即便不能夠洞若觀火、至少也得做到一個心里有數(shù)。便順著婉兒的閑言回了一句:“漫天的諸神佛陀是那樣多,凈光天女既然不在,自有更得心的來接替她也就是了?!彼诖宋⑼?,抬步行到婉兒面前、隔過一層被風(fēng)渙散的燭影凝目看著她,“至于接替者是誰人,卻又如何能夠明白?”
許是這夜太安寧、又許是這燭影太撩撥,婉兒一轉(zhuǎn)眸時不期然的與李旦四目相對,忽而便覺他墨玉般的雙目流淌著水一樣的溫瀲,這般無言的柔情有如一股撞開心門的幽風(fēng),雖勢頭不沖、卻力道堅韌,倏然一下就回旋著落在了她心坎兒深處。
但動容只有一瞬,很快便重又被婉兒理性的壓住。她神思暗蕩,將眼瞼斂了一斂,再舒展時眼底兒已經(jīng)沉了若許深意:“接替凈光天女的,乃是未來佛彌勒?!?br/>
這一句被她淡淡言出來時,流轉(zhuǎn)在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跟著猛地一沉!李旦心口甫定。
未來佛、彌勒佛……果然母親這一次,是下了大功夫、做了大章,可見其心之堅定其意志之堅決了!
自然,武后正是從這一部《大云經(jīng)》打開缺口進行突破的……
當(dāng)薛懷義為武后在浩如煙海的佛學(xué)典冊里尋到了《大云經(jīng)》、找到了經(jīng)那一典故之后,又經(jīng)由了許多輾轉(zhuǎn),一干后續(xù)工作自然也開始緊鑼密鼓的鋪陳起來。
先說這《大云經(jīng)》,經(jīng)是好經(jīng)、典故也是好典故,但其行字句考究拿捏、辭藻高雅精細,試問那民間一干學(xué)識不高、水平不夠的普通百姓如何能懂?又如何能夠深解其妙處與奧義?
而且那位凈光天女比對武后縱然貼己,但到底這段典故不很普及。便是連武后自己在此之前都不曾得知過一個凈光天女,何況旁人?凈光天女知之者甚少,若是以此為典故來當(dāng)作武后稱帝的“得天命”之依據(jù),只怕實難服眾!
不過武后從來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從太宗才人到高宗昭儀再到皇后、天后、太后,這么多年的風(fēng)霜雨雪火海浪尖兒她都踏過來了,眼前區(qū)區(qū)這丁點兒的小事哪里能夠難住她?
《大云經(jīng)》當(dāng)真是一部最好的經(jīng)典,那么便繼續(xù)在這之做些章……
武后命薛懷義召集高僧大德齊為《大云經(jīng)》做注,特別強調(diào)“依據(jù)舊譯、附以新疏;不求章溢美筆優(yōu)秀,但求道理鮮明重點突出;最主要的,這故事必須淺顯易識,能使百姓一讀便懂!且‘凈光天女’,這類說法,該怎么做,薛懷義會懂?!?br/>
正是因為這一部《大云經(jīng)》,在潛移默化間將薛懷義與武后之間的關(guān)系又拉近了許多、且是成天竟日逐步的靠近,兩人似乎成了開誠布公、毫無秘密的最貼己的人!所以武后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囑托,便都令薛懷義感到心潮澎湃、激動難禁!
他得令在身領(lǐng)命而去,很快的,注釋本《大云經(jīng)》在日夜趕工之下華麗問世,是為《大云經(jīng)疏》也!
這好一本《大云經(jīng)疏》不僅將整本《大云經(jīng)》解釋的周全詳盡、通俗易懂,且順應(yīng)武后之意,萬分貼心的將“凈光天女”一事略做編篡,將這位于佛前聞了數(shù)千遍《大涅盤經(jīng)》后終修果位、得授記的凈光天者,悄無聲息的換作了未來佛彌勒。
同時,“彌勒”一詞意為慈悲,意為普渡眾生。這般剛好呼應(yīng)武后自封的那“圣母神皇”之名!
如此一番費盡心思的精心綢繆,承天景命的武后不僅只是凈光天女的化身,而是自然而然的成為了未來佛彌勒菩薩的化身!自然的,原本凈光天女的那段故事也就變成了未來佛彌勒菩薩化身為一位女子,并且帝主一方浩浩國土,且待這人間一世結(jié)束之后還會飛升成佛。
一切妥帖后,武后下令于大唐各州各縣繁華地段兒各建一座“大云寺”,專供奉彌勒佛。每座大云寺俱配數(shù)本《大云經(jīng)》,同時將《大云經(jīng)疏》也擺放其后。在這同時,她又命各地高僧大德同時開講《大云經(jīng)》,務(wù)必做到大唐上下每一個臣民皆對這經(jīng)卷熟諳在心,知道此乃佛祖旨義,乃是冥冥的天意,是天道造化授命一女子來主帝業(yè)……
這樣一連串的費心鋪陳、鼎立推廣,煞是水到渠成的,“女主正位”一說以一種不可遏止的勢頭潮水般一呼而上!武后掌權(quán)的呼聲在民間不覺被推向了大唐歷史帷幕、風(fēng)云際會的政治高.潮。
天命已然正統(tǒng),事已至此,那么收降更多的民心豈不是輕而易舉便可辦到的和順事情?
以上這些,便是上官婉兒為何會說凈光天女已被彌勒佛取而代之的緣由。
須臾的沉默,婉兒將目光定格在旦一張神色微恍、眉目卻閑然依舊的面目之上,等了若許久都不見李旦開口再回應(yīng)她。
越是這樣,便越令婉兒心口小貓抓撓般的悸動難安:“陛下?!彼怀_@樣稱呼他的,但眼下對于讓權(quán)一事,她又再找不到一個比這稱謂更妥帖的說辭。婉兒眉目微挑、抬手搭了搭李旦的肩膀,聲息柔和、卻不減其一脈沉淀的懇摯,“時今之計,只怕是點滴漣漪難逆狂風(fēng)浪濤,唯有再潛深水、靈活掌控,方不至落敗到真正一無所有的地步??!”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因為不高,聽來有了更多的嘶啞。
婉兒在盡量將話說的通透而不張揚,字句間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她是在委婉的勸說李旦識時務(wù)、保性命!
李旦眉目間似有一簇跳動的燭火,星星點點的亮澤映的他這一張沉迷的面目深意疊生。他的心卻是如明鏡一般的清楚,他自然明白婉兒的意思,他們之間心意本就相通,自然明白婉兒這樣勸他主動退后一步、將這本就沒有真正握到手的虛無天下讓出來,誠然是為了他好,而不會只是因為要幫助武后。
李旦是一位不出世的智者,縱然他看起來淡泊寡味、無欲無求,可他冷眼觀世、不聲不響便已然可解其一切?,F(xiàn)下婉兒這于暗委婉的進言,縱然她不說,也未嘗不是他一早便已熟稔在心、并漸有決斷的主意!
可他這一次似乎不打算再同婉兒默契,在她面前他總會不自覺的帶起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狂熱,他非要她把那心所想親口說出來不可,他就是要她說出來,要她親口說出她對他的真心、那些情義。哪怕只有一次:“你的意思,我似乎聽不明白?!辈]有過多的沉默,旦落在婉兒面上的目光沒有移開,且似乎變得更為沉淀。并著聲息的起落,他側(cè)目徐徐一笑。
這姿態(tài)在婉兒看來其實是難得的狡黠,即便他的神容看起來依舊是那樣淡淡的睿智。婉兒卻滿心滿腦都是焦灼,她沒有心思再同李旦使這些無關(guān)痛癢的無聊小心思:“我想說什么,你從來都明白的,不是么?”她將覆在旦肩膀上的手移了開,軟眸定定的對著他含笑又含期待的眼。聲色淡漠如素。
縱然婉兒大抵總是這副看不出喜怒的清漠而寡淡的模樣,可是李旦卻可以窺到她眉目間若有若無的游絲神色,并從這之瞧出她是否當(dāng)真在動氣。
眼下她自然是沒有生氣的。又感知到她纖纖的玉手離開了自己的肩頭,旦那無波的心湖終于霍然被撩撥起一脈漣漪,就著一股沖頭的灼熱情愫,他抬手一把握住了婉兒的玉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