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所在的地方, 是一個天然的洞穴門口。洞穴口有兩個石門關(guān)著,其中有縫隙, 有的螢火蟲飛進(jìn)去了,更多的螢火蟲正在外面像無頭蒼蠅似的轉(zhuǎn)悠。
裴姝走過去打量著那扇石門, 伸手推了推, 紋絲不動。
展昭無聲地走過去,那雙漆黑的眸子看向她。
兩人之間合作了這么久,可以說是已經(jīng)相當(dāng)有默契, 裴姝朝展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后從懷里掏出了一只蜜蜂。
引路蜂。
她掐了個手決, 引路蜂就變得跟螢火蟲一樣的大小, 然后從她的掌心飛起,就已經(jīng)進(jìn)入了洞穴。
洞穴之內(nèi), 開始入口處是漆黑的, 飛進(jìn)去的幾只螢火蟲在里面看著, 就像是黑暗中的幾點(diǎn)星光。
雖然微弱,但正在竭力尋找目標(biāo)。
引路蜂一路尾隨著幾只螢火蟲,飛過了一段漆黑而又曲折的小路后, 前方豁然開朗。
洞穴石門后的小路, 竟是通往了一處峽谷。
峽谷之內(nèi), 流水潺潺。月光如雪,灑落在水面上, 倒映著粼粼波光。借著月色, 可見峽谷內(nèi)百花齊放。
引路蜂與螢火蟲飛過水面, 到了一處空地上,空地之中有一張鋪滿了鮮花的花床。在花床之上,正有一個穿著銀紅色衣衫的女子盤坐其中,在她的頭頂上方,有一粒散發(fā)著溫潤光芒的珠子在上方懸浮著。
而此時,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男子出現(xiàn)在花床邊上。
他一頭長發(fā)未束,披散在身后,臉色灰白。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忽然嘆了一口氣,“花夭,別白費(fèi)心血了?!?br/>
這時,女子張開眼,懸浮在她上方的珠子落下。
她忙不迭地將珠子接住放進(jìn)懷里,然后下了花床扶著男子,“恩公,您怎么來了。”
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開封府眾人以及冥府正在找的牡丹花精和姬寒。
姬寒唇色灰白,輕咳了兩聲,說道:“那天的大火,是有人要害我??上怂狼笆ブX,不能知曉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兇手。”
花夭扶著姬寒在花床邊上坐下,輕聲與他說道:“恩公,雖然有人在您的身上貼了符咒,想借著那把火將您燒得魂飛魄散,但那惡人并不知道他并未如愿。雖然您的魂魄在大火中燒傷,只要恩公安心留在百花澗,我定能找到治愈您的法子?!?br/>
姬寒搖頭,輕聲說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姬寒注定永無重生之日,也由不得你我。我只希望在我魂飛魄散前,能看到紗紗平安出獄?!?br/>
花夭垂下雙眼,看著眼前的姬寒。
她的神色有些哀怨,也有些不忍,“恩公已經(jīng)到此田地,卻依然還掛念著夫人,實在令花夭感動。只是恩公口口聲聲說夫人不可能是謀害您的兇手,可夫人在公堂上對此事卻是供認(rèn)不諱。即使是花夭化作她的隨身丫鬟,到包拯的轎前喊冤,希望能為她翻案??伤?,卻并不領(lǐng)情?!?br/>
“若她當(dāng)真有冤,為何不愿翻案?難道大名鼎鼎的包拯,還不能為她翻案不成?”
姬寒正想要說話,忽然看到前方的螢火蟲,不由得愣住。
“好多螢火蟲。”
一開始來的只是幾只,后來便是越來越多的螢火蟲飛來,在花床旁邊飛翔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
花夭望著螢火蟲絡(luò)繹不絕地飛來,不由得皺眉,低喃著說道:“怎會有這么螢火蟲飛來?”
她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悅耳俏皮的女聲響起——
“因為我啊。”
花夭神色一凜,“什么人!”
在前方的空地里,出現(xiàn)了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一襲寶藍(lán)色的常服,手持佩劍。而女的站在他身旁,紫色的勁裝,腰間是巴掌大的腰封,在她的手中,還拿著一根精致的棒子。
裴姝站在展昭身旁,只見她眸子彎彎,笑嘆著說道:“你可真是讓我好找啊,蘭心?!?br/>
花夭一見展昭和裴姝,臉色大變,她拉起姬寒就往山林間飛。
裴姝一見她要跑,挑眉,“想跑?水神借法,追!”
只見山間的水面上化出幾條水龍,水龍在水面上騰飛而起,朝花夭和姬寒追了過去。
花夭縱然已經(jīng)成精,可帶著一個受傷的姬寒,左右受限。
裴姝袖中又飛出幾個符咒,花夭和姬寒就被定住了。
裴姝走了過去,看著因為下了定身咒而掉落在地上的花夭和姬寒。
花夭落在地上,那雙眸子惡狠狠地瞪著裴姝,“放開我!”
裴姝笑著走過去,圍著兩人繞了兩圈,慢悠悠地說道:“放開你?你這幾天可是把我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啊,你說放開就放開,你讓我的臉面往哪兒擱?。俊?br/>
“我沒有耍你們,我扮成蘭心的模樣,也是無奈之舉?!?br/>
裴姝輕哼一聲,顯然不想跟她多費(fèi)口舌,“是不是無奈之舉,等你跟我回去跟包大人好好聊一聊就知道了?!?br/>
花夭一聽她的話,急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裴姑娘,我知道你是驅(qū)魔龍族的傳人,我又怎敢在你的眼皮底下?;樱俊?br/>
而這時,在旁邊的姬寒忽然笑了起來。
裴姝扭頭看向他,“你笑什么?”
姬寒目若寒星,他面對裴姝毫無懼色,諷刺說道:“我笑什么驅(qū)魔龍族,不過是一個不分青紅皂白、盛氣凌人的刁蠻女子而已。”
裴姝聽了,也不生氣。
只是跟展昭說道:“展護(hù)衛(wèi),我們今晚收獲頗豐啊,就這樣將他們帶回去再問話吧?!?br/>
展昭任勞任怨地拿出兩根捆妖繩分別將花夭和姬寒捆了起來。
裴姝見展昭將兩人捆了起來,就解了他們身上的定身咒,誰知道才解開,花夭就“噗通”一聲,跪在了裴姝面前。
裴姝愣住了。
展昭也愣住了。
花夭跪在地上,神色哀求:“裴姑娘,花夭死不足惜,但求你網(wǎng)開一面,放過我的恩公!”
裴姝和展昭對視了一眼,裴姝彎腰想將花夭扶起來。
誰知花夭卻不起來,“我不起來,裴姑娘若是不答應(yīng)我放過恩公,我寧愿死在裴姑娘面前也不起來!”
裴姝有些意外,妖魔鬼怪她見多了,殘忍的嗜血的無知的……各種各樣的妖怪,她都見過不少,但是這么重情重義的,倒還是她頭一次見。不論這花夭天性如何,沖著她這樣為姬寒求情,足以讓她另眼相看。
即使花夭能讓她另眼相看,也不能讓她心軟。
“你要我放過姬寒?我告訴你我要收他了嗎?再說了,你如今落在我的手中,死活都由不得你做主,有什么資格與我談條件?”
“裴姑娘雖然沒說要收了恩公,可你若是讓恩公離開百花澗,恩公便只有死路一條。你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與你收了他有何區(qū)別?”
裴姝輕哼了一聲,笑嘆著說道:“你倒也算是妖怪當(dāng)中能言善辯的。姬寒到此田地,只怪你當(dāng)初救他心切,直接將他帶回此處,當(dāng)初若是他能跟著鬼差到冥府,或許便不會落得如今這般田地。”
裴姝一看姬寒,就知道他魂魄受傷,而且還傷得不輕。
按照鬼差大哥的說法,這個人下輩子是要當(dāng)皇帝的,身系萬千生靈,他受傷冥府也不會袖手旁觀。再說了,冥府是幽冥之地,鬼魂本就該待在冥府,他到了冥府休養(yǎng)幾日,說不定就能將魂魄之傷養(yǎng)好。可花夭卻把他帶到了百花澗,此地雖然有靈氣,可姬寒又是修行之人,這點(diǎn)靈氣遠(yuǎn)不如冥府的陰氣對他來得好。
花夭淚眼汪汪地望著裴姝。
裴姝看了一眼花夭,又看向姬寒。
此人一身白衣,長發(fā)披著,臉色青白青白的。
可即使是那樣一副鬼氣森然的模樣,也不能令人否認(rèn)他真是長得俊極了。
姬寒迎著裴姝的視線,不躲不閃。不愧是世家的家主,不知緣由落入旁人之手,生死由不得自己做主,依然沒有一絲的怯色。
他問裴姝:“姑娘為何如此看我?”
“花夭冒充蘭心去為韓紗喊冤,是你的主意?”
姬寒不吭聲,默認(rèn)了。
“你為何要替她喊冤?你的弟弟姬三郎說韓紗與她養(yǎng)的大黃有茍且之事,將她告到官府。過堂之時,韓紗對自己的罪狀供認(rèn)不諱。即使包大人讓我與展護(hù)衛(wèi)去牢里詢問情況,韓紗也說那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想翻供?!?br/>
姬寒聞言,眸中瞳孔微縮。
展昭:“當(dāng)時姬三郎拿給官府的物證當(dāng)中,其中有一件便是你所寫的休書?!?br/>
“不,那不是我寫的!”
展昭:“哦?這么說來,那休書并不是出自你手?”
姬寒點(diǎn)頭,可隨即,又搖頭,“那封信確實是我的筆記,可我沒寫過那樣的休書。我與紗紗從小便兩情相悅,我愛她護(hù)她唯恐不及,又怎會有休妻的念頭?”
展昭轉(zhuǎn)而看向裴姝,“將他們都帶走吧?”
裴姝點(diǎn)頭。
花夭一聽裴姝還是要帶著姬寒離開百花澗,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她跟裴姝說,姬寒魂魄受傷,這些天,都是她用自己的靈珠吸取百花蜜,然后再用靈珠之氣為姬寒療傷,才勉強(qiáng)保他魂魄無恙。百花澗雖然也是在陽間,可此地靈氣充沛,又沒有外面那樣多人氣,他才能勉強(qiáng)維持傷勢不惡化,要是離開百花澗,姬寒怕是會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裴姝笑了笑,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拿了一粒小星星在手指間把玩,只見她手指一彈,那星星就直飛向姬寒的眉心。
姬寒悶哼了一聲,身體晃了晃。
裴姝又掐了個手訣,直抵姬寒的眉心。隨著裴姝的動作,姬寒的臉色依然青白,可看著精神氣卻像是好了許多。
裴姝:“放心,他死不了?!?br/>
姬寒那是必須不能死,先不管說韓紗要不要翻案,當(dāng)初姬寒到底有沒有真的害死了嫡兄和韓瑜,就沖著冥府如今正在到處找姬寒的下落,她把姬寒交給鬼差大哥,鬼差大哥就欠她好大一個人情。
這么大的人情鬼差大哥要怎么還?說不定從今以后,她也可以隨意出入酆都城了呢!
她早就聽說酆都城里有許多的寶貝,但是得是冥府中人才能帶得出來。她有時候想買點(diǎn)什么東西,那些鬼差開價都開得死貴死貴的。要是她能去一趟,那該多好。
裴姝這么一想,就覺得自己好似明天就能去酆都城似的,心情好自然什么話都好說。
她十分和顏悅色地跟姬寒說:“放心,我剛才給你用的是定魂符,即使你跟隨我到了包大人面前,保管也不會有人間陽氣會傷你。”
姬寒看向裴姝,都說驅(qū)魔龍族令妖魔鬼怪聞風(fēng)喪膽,如今一見,怎么感覺不是那么一回事兒?
姬寒朝裴姝作揖,聲音帶著幾分歉意,“方才姬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希望姑娘不要見怪。”
跪在地上的花夭見裴姝竟然愿意幫姬寒,喜出望外,看向裴姝的目光閃閃發(fā)亮,“多謝裴姑娘?!?br/>
裴姝笑吟吟的,十分大方地?fù)]手,“哈哈,沒關(guān)系,不謝不謝!”
展昭:“……”
展昭:“現(xiàn)在可能走了?”
裴姝看向花夭和姬寒。
花夭一見裴姝剛才用在姬寒身上的定魂符確實能讓姬寒的狀態(tài)看著好了許多,她站了起來,與姬寒說道:“恩公,花夭無能,單憑花夭之力,不能替夫人翻案。不如我們就跟隨裴姑娘去見包大人吧?夫人若是真有冤情,包大人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br/>
姬寒眉頭微蹙,輕輕搖頭,“冥府正在找我,一離開此處,我怕是永無再見夫人之日?!?br/>
展昭扯了扯手中的捆妖繩,沉聲說道:“姬家主,你的去留怕且由不得你做主?!?br/>
裴姝望著姬寒,想起那天韓紗問,能不能讓她和姬寒在夢中相見。這對夫妻,明明感情很深厚,彼此都牽掛著對方,韓紗為什么要背謀殺親夫的罪名?
裴姝想不明白,她覺得姬三郎手里有韓紗的把柄,可她猜不到那到底是什么把柄。
裴姝看了姬寒一眼,她心情雖然不錯,也不會擺臉色給花夭和姬寒看,但姬寒如果因此就覺得她或是展昭是好說話之人,那就錯了。
展昭與裴姝說道:“天快亮了,不能再耽擱了?!?br/>
裴姝點(diǎn)頭,“嗯,那我們就走吧。”
兩只白鶴便不知道從什么地方飛了出來,裴姝直接讓展昭將兩根捆妖繩綁在其中一只白鶴的腿上,讓白鶴拉著花夭和姬寒飛回去了。
至于另一只,裴姝有些為難,畢竟白鶴不過是個式神,真要馱著她和展昭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好像有點(diǎn)擠。裴姝想了想,掐了個手決,原本十分有仙姿的白鶴變成了一只龐然大物,跟馬差不多大。
裴姝騎上了白鶴的背部,跟展昭說:“展護(hù)衛(wèi),上來啊。”
展護(hù)衛(wèi):“……”
好好的白鶴,姿態(tài)出塵的,忽然變成了跟飛馬差不多的玩意兒,若是鶴有靈性,會哭的吧?
裴姝:“難道你不愿意跟我共騎一只鶴?”
展護(hù)衛(wèi)沒好氣地跳上鶴背,嘆息著說道:“裴姑娘,走吧?!?br/>
巨大的白鶴騰空而起,馱著兩人往蘇城的方向飛去。
夜風(fēng)吹過,刮來了少女的聲音——
“我覺得變個白鶴不太好用,下次不如弄匹飛馬嗎?有翅膀的飛馬,騎著一定很神氣?!?br/>
隨即,便是男人莞爾又有些無奈的聲音,但人已走遠(yuǎn),令人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