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亦是眼睛一亮,滿懷期盼地看著抱琴,難道天緣湊巧，她竟能得知妹妹的消息？
元春不知長乾帝何以如此上心,擔(dān)憂不已地看著抱琴。她入宮雖已多年，但是卻是從女史晉封，而非長乾帝潛邸中跟進宮的,故只在宮中見過南華,并不知道南華在尋找妹妹。
抱琴心中忐忑，答道：“是娘娘表妹林姑娘的貼身丫頭，名喚雪雁?！?br/>
元春聞言詫異不已,省親那日她見過黛玉,卻并沒有見過黛玉身邊的丫鬟，聽抱琴的意思，似乎極像南華姑姑？若真是如此，許有什么來歷也未可知。至于于連生，她常與家中消息往來，故知道他有個妹子是黛玉的丫鬟。
想到這里，元春心中嘆了一口氣，誰能想到黛玉竟因林如海的余蔭得到長乾帝青睞，還有心腹丫鬟認的哥哥在長乾帝身邊當(dāng)差，早知如此，她不會用紅麝香串來示意榮國府自己看重金玉良緣。只是，金玉良緣到底是自己母親中意的，自己在深宮中不得孝順，依她也好。
聽到雪雁這個名字，長乾帝只覺得十分耳熟，看著戴權(quán)道：“這個名字像在哪里聽過。”
戴權(quán)忙道：“就是鹽課御史林大人之女的貼身丫鬟，還是于連生認的妹子?！?br/>
長乾帝聽了，隨即想起消息中說那個上躥下跳一心一意為黛玉的小丫頭，似乎極得黛玉倚重，看向于連生，問道：“果然？”
于連生忙步出人群，低頭道：“回老爺?shù)脑挘∪四敲米哟_實生得和南華姑姑有幾分相似?！背诉@句話，于連生別的并沒有多說，既然抱琴開口了，長乾帝一定會派人打探，到時候不必自己說，雪雁的身世也會水落石出。
長乾帝正要問什么，皇太后忽然開口打斷道：“既然如此，一會子就問問于連生，別的不相干的早些兒回去，人太多，鬧得慌。”
諸位嬪妃聽了，包括元春主仆等連忙依次告退，不敢久留。
等人都退下了，南華迫不及待地問于連生道：“你那個妹子今年幾歲？何方人氏？”
皇太后笑道：“南華莫急，讓戴權(quán)去打聽打聽才知道是不是，若是有一干小人知曉咱們心急找你妹妹，按著你的模樣找個丫頭出來充數(shù)如何是好？天底下容貌肖似的人多得很。”
皇后也道：“正是，聽說賢德妃的兄弟和甄家的公子就是長得一模一樣?！?br/>
于連生登時嚇出一身冷汗，他們的反應(yīng)竟然和雪雁預(yù)料的一樣。
到此時，于連生大概明白雪雁為何不愿認親了，乃是為他著想，一是擔(dān)心他不得好處反引厭惡，二是不愿他落得一個鉆營之象。
南華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道：“是我太心急了，其實這么些年，也見過好幾個長得和我相似的女孩子，都不是我妹妹，就不知道賢德妃娘娘身邊宮女說的那個丫頭是不是。”
長乾帝看向戴權(quán)，戴權(quán)暗暗叫苦，當(dāng)初打聽林家消息，知道有這么個丫頭罷了，哪里會去詳加打聽這個丫鬟年方幾何，何時入府，只得道：“小的一會子叫人去打聽，據(jù)聞那小丫頭認過干親，想來有生辰八字帖兒，知道上面的籍貫父母和年庚八字就好了?！?br/>
不過是個丫頭，戴權(quán)素來不在意，可是既然疑似南華之妹，他就必須派人去打探了。
為這么一個小丫頭，他們尋找了好幾年，總算有一點子眉目了。
戴權(quán)突然想到林如海在去揚州之前是在金陵當(dāng)差的，算算時間，正是南華之妹被賣的時候，莫非林黛玉身邊的小丫頭確實是南華之妹？
說完這句話，戴權(quán)忙又把自己的想法道了出來。
眾人聽了，各有驚喜。
長乾帝點頭道：“不錯，朕記起來了，林如海的確曾在金陵就職過，你趕緊派人去，既然極有可能是南華的妹子，就早些兒讓她們姐妹團聚?！?br/>
戴權(quán)答應(yīng)了一聲，正要去，卻聽皇太后笑道：“問問于連生差不多就知道了，先聽他說，是否是南華的妹子，若有幾分意思再去打聽，若沒有，倒罷了，在金陵當(dāng)官的文武百官好多著呢，誰能說單就這樣巧地賣進了林家？”
戴權(quán)忙道：“還是皇太后說的是。連生，我問你，你這妹子多大了？可記得年紀(jì)家鄉(xiāng)？或是父母親人？你認了也有幾年了，但凡出宮都過去看她，想來知道些底細?！?br/>
長乾帝點了點頭，戴權(quán)正問出了他想問的話。
于連生忖度半日，低眉順眼地道：“小人那妹子姓王，原是姑蘇本地人氏，今年已經(jīng)十六歲，是四月二十六的生日，時辰是什么時候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沒見過她的生辰八字帖兒，只聽她說過自己進府時的年紀(jì)極小，早已不記得家鄉(xiāng)父母了。”
猶豫再三，于連生沒有說出雪雁原先的名字，不然就顯得刻意為之了。
眾人聽了這番話猶未如何，南華卻十分激動，道：“你說她是四月二十六的生日？”
見于連生點了點頭，皇太后問道：“莫非你妹子就是四月二十六的生日？”
南華道：“回皇太后，我妹妹是生于四月二十六，我記得那天是芒種節(jié)，也是餞花節(jié)，打從一開始找我妹子，我就沒跟別人說過她是哪天的生日?！碧炜蓱z見，難道她竟然能在有生之年找到唯一的親人？
皇太后、長乾帝和皇后面上俱現(xiàn)詫異之色，問道：“難道那丫頭真是你妹妹？”
南華答道：“聽著倒有七八分像，只是見不著面，亦不知其生辰八字，倒不敢十分確定?！蹦先A自小聰明伶俐，行事素來十分小心，不然不會作為皇后的陪嫁丫頭險些開臉，還有一件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她知道，必須得見了雪雁才能確認她是不是自己的妹妹。
長乾帝忙命戴權(quán)道：“你著人去打聽生辰八字送來給南華看是不是她。”
戴權(quán)答應(yīng)了一聲，皇太后和皇后安撫南華道：“很快就有消息了，你且等著?！?br/>
南華笑道：“幾年都等下來了，倒不急在一時，只是有勞戴公公了。”
戴權(quán)連稱不敢，派人去打探消息不提。
皇太后道：“若真是南華的妹子，賢德妃倒是立了一功?！?br/>
皇后含笑點頭稱是。
長乾帝卻是淡淡地道：“是與不是，也得打探清楚了才知道。”他日理萬機，能抽出閑暇來探望南華已是極為難得，這等小事自然不必他料理，略坐一回便起身去處理公務(wù)，于連生隨著戴權(quán)連忙跟上，少時，皇太后亦覺得身上乏了，起身回去，皇后相陪。
南華央求長乾帝將于連生留下來，長乾帝知曉她想知道那個小丫頭的事情，點頭許了。
恭送走長乾帝等人，于連生堪堪站直身子，便聽得南華道：“你跟著戴公公來了幾次，我認得你，你快坐下，跟我說說你那個妹子的事情，你什么時候認得她的？”
于連生想了想，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唯獨沒有說自己和雪雁的消息來往。
南華聽完，嘆道：“倒是個好孩子，但愿她真是我妹子?！?br/>
于連生想起自己從雪雁處知道的年紀(jì)名字籍貫，心中暗道：“雪雁的確是你妹子，只是她不想讓這件事從我口里說出來罷了?！?br/>
想罷，于連生含笑道：“姑姑放心罷，姑姑定能如愿以償?！?br/>
南華聞言一怔，抬眼瞅著他，看得于連生好生不自在，但聽她笑問道：“你似乎十分篤定？莫不是知道些什么？沒有在皇太后和老爺娘娘跟前吐露？”
于連生大吃一驚，她怎么如此聰慧？
于連生雖在宮里歷練過幾年，但是畢竟年輕，卻哪里比得上南華精明，她一眼瞥見于連生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詫，不覺一笑，道：“你瞞下了什么，正經(jīng)說給我聽，不然，回頭告訴戴公公，治你一個隱瞞不報之罪?！?br/>
于連生不敢欺瞞，瞅著小宮女遠遠避開，方低聲道：“就是沒說我那妹子的小名，恐別人以為我是捏造出來爭寵的，畢竟我原知道些姑姑要尋妹子的事情。”
南華一愣，問道：“莫不是你原先知道我妹子的小名兒，所以不敢說？”
于連生點頭道：“正是。我怕說了，倒讓老爺以為我為了恩寵故意捏造出來哄人。”
南華忙問名字是什么，于連生實話說了。
聽到王小妞一名，南華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雖然仍舊有些懷疑，但是約略已經(jīng)猜測到雪雁極有可能是自己的妹妹，名字或許有重復(fù)的，生日也有同一天的，但是十六年前四月二十六日生在姑蘇的王小妞，不可能那么巧合地出來很多。
于連生拿過帕子給南華拭淚，道：“雖說我妹子年紀(jì)生日和名字合得上，但是普天之下并不是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和同名同姓的，故不敢說出來，以免讓姑姑空歡喜一場?！?br/>
南華由著他給自己擦淚，道：“你的小心謹(jǐn)慎是應(yīng)該的，在宮里，萬事都是小心為上?！?br/>
贊嘆完，立時問道：“你那妹子，我覺得有七八分是我妹妹，你跟我說說她平素喜歡什么，愛做什么，想要什么，我雖無能，卻還有一點體面，能圓了她的心愿也未可知?！?br/>
于連生淡淡一笑，道：“雪雁妹妹平素只愛些書畫，只盼著能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并不向往什么榮華富貴，她想要什么，我想大概林姑娘都會給她。林姑娘雖說是主子，待雪雁妹妹卻似姐妹，雪雁妹妹也是一心一意地為林姑娘打算，只盼著林姑娘能有個好終身，年前老爺為林姑娘賜了婚，就是周大學(xué)士家的大公子，已經(jīng)是四品職缺了。”
南華聽完，問道：“林姑娘待她果然好？不曾吃過苦受過罪？”
于連生搖頭道：“雪雁妹妹自小就跟了林姑娘，既是貼身的丫頭，衣食住行不曾薄過。”
南華輕聲道：“小妞有福，遇到這樣的好人?！?br/>
于連生聽了深以為然，若不是林姑娘待雪雁寬厚，雪雁如何得以出門出手大方？自己如何遇到她，后來又因為她的援助而進了宮？追根究底，都是林姑娘待她好的緣故，難怪她心里只有一個黛玉，嘔心瀝血地為黛玉打算。
戴權(quán)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就打探到了雪雁的生辰八字，以及名字。
長乾帝不理會這些，命他去告訴皇后，并交給皇后料理此事。
皇后知道后，先稟明皇太后，笑道：“竟真是她！如今看來，如皇太后說的，賢德妃倒是立了一功，等南華確定了是她妹子，就賞賢德妃些東西罷?！?br/>
皇太后微笑道：“你做主便是?！?br/>
皇后想了想，道：“等南華認了妹子以后再賞罷，眼下先告訴她去?！?br/>
皇太后贊同地點了點頭，道：“快去罷，南華盼了這么多年，就盼著這個妹子了?！?br/>
她年上三十才得了長乾帝這么一個兒子，因自己出身卑微，長乾帝自小到大在上皇跟前不得寵，當(dāng)初出宮大婚后身上并無爵位，但是就算他不得寵，那也是她唯一的兒子，誰承想一場火險些要了他的命，而縱火的竟是他身邊的貼身丫鬟，若不是南華奮不顧身地沖進書房將他背出來，她早已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了，哪里有如今的尊榮，故心里自始至終都感激南華。
皇后和皇太后一般心思，比別人更感激南華，親自過去將戴權(quán)帶來的消息告訴她。
南華雖然早有預(yù)料，但是聽到確切的生辰八字，仍不免喜極而泣，哽咽道：“這是我妹妹的生辰八字！她出生的時候我已經(jīng)十歲了，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日還請村里的老秀才把她的生辰八字寫在一張紅紙上，順口依著我的名字給她起了個小名?！?br/>
皇后道：“找了這么些年，好容易找到了，你該歡喜才是，怎么反哭了？”
南華面上猶存一痕淚光，道：“是歡喜太過了，故而落淚。我倒真想見見我那妹子，不知道一別十幾年，她長成什么模樣了，連生說得再多，也不及我親眼見的好。”
皇后道：“你若見她也容易，我打發(fā)人宣她進宮?！?br/>
南華從于連生嘴里知道雪雁不慕榮華，便不想讓自己的妹妹走進深宮，聽了皇后的話，連忙阻止道：“娘娘恩典，我心里感激不盡，只是她一個小丫頭進來做什么？這宮門不是誰都能進的。讓我出宮去見她罷，若真是我妹子，我一輩子的心事也了了。”
皇后固然覺得南華識趣，但是自己不好擅自做主，道：“你身體不便，如何出宮？倒不如你妹子進宮來你們相見，不拘我如此意思，皇太后和老爺知道了，也一定是這么個意思?！?br/>
南華笑道：“雖然如此，我卻受之有愧。何況我總得親眼見了，才知道是不是我妹子。名字、生日、家鄉(xiāng)和年紀(jì)都合得上，但是還有一處得我親自去?！?br/>
皇后嘆道：“難為你還如此小心?！?br/>
南華道：“主子們給我體面，那是我的福分，只是我不能不守規(guī)矩，否則宮里如何管束上下人等呢？這么些年我手足不便，常常躺坐于主子們的跟前，心里已經(jīng)十分愧疚了，如今再因我之故，讓我妹子進宮里來，我更是無地自容。娘娘就許了我罷，讓人抬著我過去，不必大張旗鼓，叫幾個小太監(jiān)小宮女跟著就是了?！?br/>
皇后將這番話說給皇太后聽，皇太后感慨道：“這丫頭，還是這樣?！?br/>
說著，對跟著皇后一起過來的南華說道：“只是，小太監(jiān)小宮女跟著你去能做什么？沒頭沒腦的說不定人家還不讓你進門呢！聽我的，讓戴權(quán)陪著你坐大轎子過去，難道你這么個人兒，還當(dāng)不起不成？”
南華聽了，只得依從，皇后即刻命人備轎，由戴權(quán)陪著過去。
一切妥當(dāng)后，皇太后檢視一遍跟過去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命皇后道：“既是南華的妹子，南華又是初次見她，你好歹替南華預(yù)備一份東西，別讓南華空著手去，倒不好看?！?br/>
皇后忙道：“早就想著了?！泵m女捧上來給皇太后看，卻是兩匹宮綢，兩匹宮緞，兩掛珍珠，兩支玉簪并一些金銀錁子荷包糕點等物。
南華忙替雪雁謝恩，然后由人抬著出了宮，徑自去榮國府。
戴權(quán)權(quán)勢極重，與寧榮國府極熟，聞得他來，尤氏忙迎了進去。
聽說不是來要銀子的，尤氏先松了一口氣，待得聽說是見雪雁，忙命人去叫。
戴權(quán)皺了皺眉，道：“很不必，雪雁姑娘住在何處，叫我們過去便是。”
尤氏聽了，忙在前面親自引路，心中卻是十分詫異。于連生是雪雁認的哥哥，尤氏深知，也曾見過，可是幾時竟能勞動戴權(quán)親自過來？不知轎子中是何人，當(dāng)?shù)闷鸫鳈?quán)口中一句姑姑，想來是極體面的宮女。
到了賈母院中，繞過大理石底座紫檀大插屏，轎子按著于連生的吩咐停在雪雁房門口。
雪雁早已得到消息迎了出來，于連生上前悄悄將來龍去脈三言兩語地說了，雪雁不及聽完，忙叫兩個婆子抬了一張鋪著褥子的軟榻出來，于連生則帶著兩個小太監(jiān)接手送到轎子前，兩個小宮女打起簾子，扶南華半坐半躺到軟榻上。
彼時南華披著一件大紅織金夾斗篷，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張雖然蒼白憔悴卻和雪雁十分肖似的臉，看在別人眼里，都覺得詫異無比。
戴權(quán)看著雪雁問道：“雪雁姑娘的屋子在何處？”
雪雁忙在前引路，讓小太監(jiān)把南華抬進了自己房中。
戴權(quán)并沒有跟上去，亦叫住了尤氏，含笑道：“叫她們姐妹倆說說話罷。
對于南華的身份尤氏越發(fā)好奇起來，意欲詢問，見戴權(quán)無意回答，只得答應(yīng)了下來，忙將戴權(quán)請進黛玉廂房的堂廳中，又是讓座，又是倒茶。
黛玉等人聞得消息，都出來相見，權(quán)宦之地位，可見一斑。
雪雁從于連生嘴里得知南華的事情后，當(dāng)晚就告訴了黛玉，說宮里有一位在帝后跟前極體面的宮女似乎是自己的姐姐，故黛玉見到南華毫不意外。
因長乾帝的態(tài)度和雪雁的身份，戴權(quán)對她倒十分敬重，見她過來，站起來連稱當(dāng)不起。
卻說雪雁房中的軟榻剛剛落定，于連生帶著幾個小太監(jiān)小宮女退到門邊，南華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雪雁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臉龐，對她道：“你走近些讓我瞧瞧?！?br/>
雪雁嘆了一口氣，走到南華跟前。
南華道：“你拉開左邊衣袖，往上些，讓我看看你的胳膊?！?br/>
雪雁聞言一怔，隨即明白南華這是驗明正身，除了自己，幾乎沒有人知道自己左臂近肘尖處內(nèi)側(cè)有一塊綠豆大小的紅色胎記。她依言拉起衣袖，露出雪白一段酥臂，一點紅胎記。
南華不覺淚如雨下，道：“沒錯，你是我的妹妹，小妞的胳膊上有這么一塊胎記?！?br/>
雪雁拿著手帕給她拭淚，輕聲道：“我都不記得了。”
南華叫著妹妹哭道：“你五歲時就被賣了，哪里還記得什么？爹娘和哥哥曾經(jīng)都答應(yīng)過我的，只賣我一個給哥哥娶嫂子，過幾年就贖我回去，誰知，這一等就沒了影兒！”
雪雁聽了，無言以對。
對于不存在記憶中的父母兄長，她心中一點兒情分都沒有，不似南華這般傷心。
于連生最明白雪雁心思，見狀聞聲，忙上來解勸道：“姑姑見到雪雁妹妹，該當(dāng)歡喜才是，偏哭得這樣，倒惹得妹妹也跟著傷心了。”
南華聽說，方慢慢止住眼淚，看著雪雁道：“雖然連生說過你的事情，只是見了你，我還是得問一問，你這么些年，過得可好？”
雪雁笑道：“我們姑娘待我一向很好，跟千金小姐似的長大，也讀書識字?！?br/>
南華輕嘆一聲，道：“你何必哄我？就是林姑娘待你好，你難道一開始就跟著林姑娘不成？也是從最底下慢慢兒地升上去的。我是丫頭，知道其中的艱辛。連生，你帶人都出去，讓我們姐兒兩個說說梯己話?！?br/>
于連生道：“那我們就在門外，姑姑若有什么吩咐，叫一聲便好。”
南華點點頭，于連生帶著小宮女和小太監(jiān)退了出去。
雪雁坐到軟榻跟前的鼓凳上，打量著這位和自己有血緣之親的姐姐，蒼白瘦弱，憔悴不堪，但是難掩天生秀色，比雪雁生得還要標(biāo)致幾分，只是長期病弱使得她黯然失色。
她在打量南華時，南華也在看自己尋找多年才找到的妹妹，因老太妃薨了的緣故，雪雁只穿了一件玉色緞子的夾襖兒，底下系著白綾裙子，一頭烏壓壓的青絲挽著家常髻兒，別著一枝鑲珠銀鳳釵，耳畔垂著南珠墜子，素淡卻不失雅致，一張鵝蛋臉上，眼澄秋水還清，唇潤櫻桃還紅，真如池中一枝芙蕖，鮮潤明媚。
南華道：“我走時你才剛落草，一轉(zhuǎn)眼再相見，你竟是個大姑娘了。”
雪雁問道：“咱們家里可還有什么人？”
南華搖頭道：“早就沒人了。圣人登基后，我求了恩典，打發(fā)人去家鄉(xiāng)查探，原來我離開兩年后娘一病去了，又一年，爹也沒了，再后來哥哥不知怎地染上急病，不到一年去了，那時你才五歲，被寡嫂賣給了人牙子，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么些年才找到你。”
雪雁雖然沒了記憶，但是聽說父母兄長皆故，仍不免一陣嘆息。
說起往事，南華不免落下一點清淚，道：“咱們窮人個個身不由己，最向往的不是買幾畝地，而是能進大戶人家當(dāng)差，有衣裳穿有肉吃，還有月錢可拿，那時我被人牙子選上，爹娘歡天喜地得不得了，不但能得銀子給哥哥娶媳婦，我還能有個好去處。哥哥向來疼我，當(dāng)初爹娘賣我時，他不肯，只是那時爹娘已經(jīng)簽好了賣身契，好說歹說，爹娘哄他說我去享福，過幾年還能攢錢把我贖回去，哥哥發(fā)狠說要賺錢贖我，只是我沒有等到他?！?br/>
聽到這里，雪雁詫異道：“這是為何？難道買地比不得賣身？”
她自始至終，殷切期盼著早日脫籍成為良民，怎么聽著南華的意思，很多百姓反而愿意賣身到大戶人家為奴為婢？這種說法，瞬間顛覆了她的認知。
南華苦笑道：“無權(quán)無勢，就是任人魚肉。你自小進了大戶人家，哪里知道咱們百姓的艱難？不但平時有人欺壓，而且各項賦稅徭役沉重得年年交上去后剩不了幾日口糧，就算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也有八成人吃不飽，何況還有天災(zāi)**的時候呢！做了大戶人家的下人就不一樣了，衣食起居都有，雖說行事做不得主，可卻比莊稼人強多了?！?br/>
望著雪雁震驚的目光，南華又道：“你不知道，還有許多財主愿意帶著千畝良田投奔到位高權(quán)重的官宦之家做奴才呢，年年孝敬金銀財物，只為了求得庇佑罷了?！?br/>
雪雁頓時怔住了，她只想著去鄉(xiāng)下種田，過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平淡，沒想到種田居然如此不易，倘或真如南華所言，自己還一意孤行地去做個小地主嗎？
南華說到這里，忽然道：“妹妹莫不是脫籍后打算買幾畝地？”
雪雁點頭道：“原先是這么打算的，買一處房舍，置辦些地畝，等脫了籍，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如今聽姐姐這么一說，我倒猶豫了?！?br/>
雪雁一向愛惜自己的性命，絕不會冒任何危險，如果種地反而對自己有害無益，而且還會帶來無數(shù)危機的話，雪雁決定不去鄉(xiāng)下，等脫了籍后，她還住在京城里，靠那二百畝地依靠黛玉的莊子收成，夠自己衣食豐足便罷了。
南華忙道：“買房置地是好的，只是你千萬不能自個兒到鄉(xiāng)下地方去?！?br/>
雪雁好奇問是為何，說實話，她的確不知這些事情。
南華嘆道：“你模樣兒生得標(biāo)致，在京城里各家丫鬟中顯不出什么來，但是在鄉(xiāng)下山村小地方卻是一等一的好，那里壓不住，你若到了那樣的地方，一則鄉(xiāng)下山村多是闔族本地的人，并不愿意把房子地賣給外來的人，二來地痞流氓也多，美貌只能帶來禍患。聽我說，你就留在京城里住，有林姑娘做依靠，衣食不缺，也沒人打攪你。”
雪雁聽到這里，肅然應(yīng)是。
其實聽南華說那么多，她往日的打算已經(jīng)動搖了，總得平安為上?，F(xiàn)在她約略有些明白賴大夫婦明明家資饒富，何以仍舊在榮國府里當(dāng)差了，未嘗不是為了求得權(quán)勢庇佑。
南華見她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頓時松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忽聽于連生在門外道：“南華姑姑，雪雁妹妹，林姑娘打發(fā)人送了茶果過來。”
雪雁過去開門，接了過來。
于連生往里面看了一眼，悄聲安慰道：“南華姑姑好容易才找到你，你多體諒些。”
雪雁想起于連生曾經(jīng)說過南華命不久矣的話，點了點頭，回身端著茶喂南華喝了兩口潤嗓子，拿著手帕給她擦了擦嘴角，緩緩地道：“今日聽姐姐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哥說姐姐問過他關(guān)于我的事兒，那姐姐就跟我說說姐姐的事兒罷，我也想聽聽呢?！?br/>
南華見她關(guān)懷自己，不覺十分歡喜，道：“我身上哪有什么好說的？不過就是那么著。我被賣掉以后，有幸被選進了皇后娘娘的娘家，剛開始只是個燒火的小丫頭，常常吃虧，月錢也領(lǐng)不到，幾次三番以后學(xué)乖了，慢慢兒地升了上去，做了娘娘的貼身丫頭，老老實實地當(dāng)差做活，娘娘給我取名叫南華，等到娘娘出嫁時，我是四個陪嫁丫鬟之首。”
雪雁心中一酸，卻也佩服南華的手段，一個外來的丫鬟居然能壓倒家生子成為陪嫁丫鬟，不知付出了多少，道：“姐姐一定也吃了許多苦，這身子也就是后來傷著的罷？”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是南華呢？救人一命，卻落得多年癱在床上的下場。
事情過了這么多年，南華早已想開了，道：“也沒吃什么苦頭，就是后來傷了，七八年來動彈不得，可是我救的是圣人，行動坐臥自然有人服侍，比千金小姐還尊貴呢！”
的確，在宮里，就是貴妃見了她，還得問一聲好。
聽她如此說，雪雁不覺滴下淚來，道：“姐姐若是平平安安，做個丫頭有什么不好？”
南華聽了幽幽一嘆，妹妹說的是，若能平安無事，做個丫頭伺候人又何妨？她也不想做這樣動彈不得的千金小姐，可是事已至此，她非但不能露出一絲后悔之色，還得假作歡喜于主子平安，這份苦楚，又有幾人能懂？
凝視著雪雁的臉，南華柔聲道：“妹妹，我雖然在圣人跟前有一點體面，但是我不想為你求什么榮華富貴，你千萬別怪我。有時候，不爭即爭，不要能得，我無欲無求，若是去了，圣人反而會記得我的好處，許能澤披于你也未可知?！?br/>
雪雁忙掩住她的口，道：“姐姐說什么話？咱們才相見，個個都得長命百歲！”雖然她對南華沒有一點情分，但是南華尋尋覓覓，又為她打算如斯，她怎能不為之感動？
南華示意她將手拿下來，輕笑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明白，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雪雁忙道：“姐姐快別胡說，這話定是哄姐姐的，我見姐姐今兒精神倒好?！?br/>
南華微微一笑，道：“我今兒精神好，是因為終于找到妹妹了。我癱了七八年，能活到如今，又有這樣的體面，我已經(jīng)知足了?！?br/>
雪雁眼圈兒一紅，道：“好好兒的，怎么書房偏偏起了火？府里也太不小心了?！?br/>
南華輕聲道：“這些話可不能說?！?br/>
終究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妹妹，南華輕聲為她解惑道：“這件事外頭都不知道，你聽了別告訴任何人，那場火，不過是因奪嫡之爭而起罷了。圣人素來不大得上皇老圣人喜歡，當(dāng)初老圣人退位，一是圣體欠安，實在是撐不住了，二是瞧圣人年紀(jì)小好左右，三是因為皇太后身份不高，圣人沒什么心腹臣子，因這三層，老圣人方將皇位傳給了圣人?！?br/>
南華說的喜這些倒和雪雁揣測得差不多，經(jīng)歷這么些事，朝堂上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些，忙道：“我曉得其中的厲害，姐姐若是為難，快別說了?！?br/>
南華笑道：“我就你這么個妹子，讓你活得明白些有何不可？”說著，又悄悄將自己知道的一些機密之事告訴她，并囑咐她只記在心里，不可外傳。
除了這些，別的她不會告訴雪雁，救了長乾帝，自己是后悔的，后悔得無以復(fù)加。
南華不打算把自己的后悔吐露出來，她已經(jīng)活不久了，總得留點體面蔭及妹妹。
她當(dāng)初也有爭榮夸耀之心，沖進書房里時猶豫過，可是想到如果長乾帝出事，闔府就沒有了依靠，作為丫頭未必有什么好結(jié)果，因此，她賭一把，沖了進去，依仗著自小做過莊稼活兒有一把子力氣，所以把長乾帝背了出來，只是沒想到臨出門時邁不過門檻，而橫木就在頭頂，只能先將長乾帝交給侍衛(wèi)，自己被橫木砸了一下，就此不起。
她賭輸了，輸?shù)靡粩⊥康?，于是癱在床上。
好在她是為了救主，一片忠心人盡皆知，沒人敢怠慢她，只是到底意難平。
她跟雪雁說的是實話，這么些年，除了尋找自己的家人這件事，她從來不求什么，她越是淡然以對，越是使得皇太后和長乾帝夫婦待她恩寵有加。
南華本性極為聰穎，手段一點兒都不缺，她沒有雪雁那份良善之心，她做事總會想到自己能得到什么好處，因此，她沒有在榮國府久留，見過雪雁，相認過后敘說別離之事，少時便即離開，臨走前，只將皇后賞賜之物給她留下了。
坐在轎子里，南華緩緩地閉上眼睛，只覺得渾身疲乏之極，就這么一個妹妹，雖然沒有相處過，也沒有什么情分，可到底是自己僅剩的親人了，自己死了什么都沒有，倒不如為她打算一二，等自己死了，有個人念著自己的好處。她一個丫頭，救了長乾帝，活著的時候有幾分體面，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別人頂多會念叨幾句，然后就此丟開。
面見過皇太后和皇后回了話，南華感激不盡，含淚道：“若不是圣人們的恩典，我如今哪里能和我妹子相認團聚。”
皇太后和皇后聽了知道雪雁便是她妹子，不禁為她感到歡喜，道：“果然是你妹子？”
南華笑道：“是呢，我親眼見了?！?br/>
皇太后看著她病入膏肓的模樣兒，心中一嘆，先叫皇后打發(fā)人賞賜賢德妃些東西，然后溫言道：“你妹子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我說，你若擔(dān)心你妹妹的終身，明兒我做主，給她脫了籍，再挑個顯赫人家，倒也能名言正順地做個大家子太太。”
南華忙道：“皇太后恩典，我心里感激得不得了，不過我妹妹隨著林姑娘一切都好，她什么都不要，我也不想為她求什么榮華富貴，齊大非偶，于她倒不好?！?br/>
皇太后詫異道：“你們姐兒倆什么都不要？連榮華富貴都不要？”
南華笑道：“如今有主子恩典，比什么榮華富貴都強，還想要什么好處？雪雁那丫頭自來有主意，單靠著林姑娘就夠了，她一個小丫頭，當(dāng)不起皇太后和娘娘的恩典，叫她一輩子平平安安就是了。等我去了，將主子們賞的東西留給她，夠她一輩子衣食豐足了?！?br/>
南華無所求，皇太后和皇后越發(fā)動容不已，事后說給長乾帝聽，長乾帝也感慨了幾聲，然后道：“既然南華什么都不要，就叫戴權(quán)記著，若她妹子有什么難處，戴權(quán)幫一把便是?！?br/>
長乾帝感激南華不假，但是對于雪雁這樣一個小丫頭，他萬萬不會放在心上。
戴權(quán)躬身答應(yīng)。
卻說南華離開后，尤氏忙叫雪雁到跟前問個究竟。
彼時姐妹們亦聽說了，從園子內(nèi)出來，都笑道：“正是，讓我們瞧瞧，雪雁到底是什么金貴人兒？竟勞動戴內(nèi)相親自陪宮里的人過來。”
黛玉拉著周滟的手坐在旁邊，擔(dān)憂地看著雪雁。
雪雁笑道：“奶奶姑娘們快別臊我了，什么金貴？不過都是丫頭。我原有個姐姐，打小兒沒見過，蒙圣人隆恩，好容易才找到我，由戴公公陪著過來姐妹相見說話罷了?！?br/>
寶釵心細似發(fā)，問道：“你有個姐姐？怎么不曾聽說？”
雪雁道：“我們窮人家日子過不下去了，都是典兒賣女，兄弟姐妹沒有賣到同一家的人好多著呢，我不知我姐姐在何處，又見不著，平素怎好說出來？沒的白傷心。今兒我姐姐來我才知道我姐姐在宮里當(dāng)差?！?br/>
尤氏眉頭一挑，笑道：“雪雁這丫頭倒有造化，竟有個姐姐在宮里當(dāng)差？”
眾人聽了，都嘖嘖稱奇。
黛玉忙笑道：“在宮里當(dāng)差也算不得什么，府里還差人在宮里？”
尤氏一想也是，道：“不知道雪雁的姐姐在哪里當(dāng)差？戴內(nèi)相親自陪著過來?！?br/>
雪雁答道：“我姐姐身子不好，現(xiàn)今并不當(dāng)差，不過倚仗著從前伺候皇后娘娘于潛邸之中有幾分體面，故如今病得重了，方由戴公公相陪，只為了容易進來相見罷了。”
尤氏等人聽了遍不再多問了。
至晚間得到消息說賢德妃在宮里得了賞賜，傳過來，尤氏說給眾人聽，不免歡欣非常，都沒想到是托了南華尋妹之福，但是宮里頭元春主仆二人心中卻明白，萬萬沒有想到南華的妹子竟是雪雁，心中暗暗打算一番，悄悄傳信叫家里人知道，好善待雪雁一二。
轉(zhuǎn)眼間到了四月二十六日，這日是寶玉的生日，又有寶琴也是這日，黛玉忙命送禮，雪雁道：“今兒還是邢大姑娘的好日子，平兒也是?！碑?dāng)然，寶玉房里的四兒也是今日，且同寶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不過她就沒有過生日的體面了。
容嬤嬤聽了，皺眉道：“一個通房丫頭，怎么倒和小姐公子相提并論了？”
雪雁笑道：“平兒雖是通房丫頭，卻管著府里大小許多事，比主子在下人眼里還體面呢！”比之鳳姐的心狠手辣，動不動就踩著門檻子罵人，平兒溫柔和順，在府里的人緣十分之好。
黛玉道：“她也是個苦命的丫頭，在璉二哥哥和璉二嫂子跟前周旋妥帖，不容易。寶玉和琴妹妹、邢大妹妹的生日，府里遂不好熱鬧，卻也得過，紫鵑去送禮，平兒那里打發(fā)小荷去。雪雁今兒也是壽星，咱們雖不能同別人相比，也不好聲張，卻能叫你清閑一日吃頓壽面?！?br/>
紫鵑答應(yīng)著去了，小荷也拿著送給平兒的禮物送去。
周滟聽了黛玉的話，瞅著雪雁笑道：“原來雪雁姐姐也是這一日，怎么不說一聲？”說著，忙命奶娘拿東西給雪雁做壽禮，這些時日里雪雁一日不得閑，天天到二門處找賴大和王忠打聽消息，然后回來告訴她和黛玉，她心里十分感激。
雪雁推辭不過方收了，笑道：“我是哪個名牌上的人？還過生日呢！年年這時候姑娘都額外叫人給我做一套新衣裳鞋襪，我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姑娘快別弄得府里人知道，說我張狂。”
因此，除了黛玉房中，外人一概不知雪雁亦是今天的生日。
一時探春來請吃面，說壽星都全了，黛玉和寶玉乃是嫡親的表兄妹，見面亦無妨，只愁周滟之故，便托病沒去，探春親自來請，黛玉笑道：“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們？正經(jīng)你們樂你們的去，讓我好好歇歇，身子乏得很?！?br/>
探春聽了，只得作罷。
因此，憑園子里如何熱鬧，皆與她們不相干。
將到晌午時分，于連生忽然來了，帶來了幾色禮物，并無別人的，雪雁原也沒那份體面，不會因為自己是南華之妹，就得了上頭青睞，故只有南華送給雪雁的一套頭面和一套衣裳，還有于連生送給雪雁的一個碧玉佩，他比別人知道雪雁喜歡珍珠玉石勝過金銀之物，另外有一匣宮扇和一盒宮花，也是南華給的，道：“衣裳是南華姑姑叫身邊的小宮女做的，頭面是從前皇太后賞賜的，姑姑沒上過頭，揀了一套白玉頭面叫我送來給妹妹戴?！?br/>
雪雁謝了一番，收了，打開裝頭面的錦匣看一眼，到底是皇太后所賜，確是名貴非常。
她把碧玉佩順勢佩在裙上，換下原來的宮絳，端詳了一番，笑道：“我給姐姐做了一身衣裳，一會子大哥替我?guī)Щ厝ソo姐姐?！蓖短覉罄?，南華既有心對她好，她也如此相待便是。
于連生答應(yīng)了，吃了一杯茶，并不敢久留，帶著衣裳走了。
雪雁親自送他離開，回身將南華送給她的宮扇宮花分給眾人，因各有一匣，數(shù)目多，倒也分得均勻，笑道：“頭面和衣裳我就不給了，扇子宮花拿著頑罷?！?br/>
宮里出來的東西十分精致，眾人中有人得了扇子，有人得了宮花，也有兩樣都得的，愛不釋手地道：“今兒你是壽星呢，倒把別人送的壽禮分了人?！?br/>
雪雁笑道：“平姑娘在里頭也把得的壽禮順勢賞人呢，我送給大家，算是圖個同樂。”
話音一落，賴家打發(fā)人給雪雁送衣裳首飾壽桃掛面來。
雪雁有姐姐的事情，自然瞞不過賴家，他們待雪雁越發(fā)好了，先前四季衣裳首飾吃食經(jīng)常送過來，如今更好了十分，壽禮送得很厚重，其中最為貴重的是一套賴嬤嬤戴過的金鑲玉頭面，因他們一直幫著打聽周家之事，不似別人那般，故雪雁對他們家又敬了幾分。
收了東西，雪雁不免換了衣裳到賴家給賴嬤嬤和賴大夫婦磕頭，又得了賴欣榮的禮，賴尚榮去年謀了知縣的缺，早帶著李氏上任去了，故一家不在。
賴嬤嬤忙拉著雪雁的手，含笑道：“再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造化?！?br/>
雪雁笑道：“可不是造化，若沒這造化，怎么能知道在世上還有個姐姐呢？”
賴嬤嬤感慨萬千，從前只道雪雁一無所有，沒想到日子竟被她過得越來越好，不但黛玉有了極好的夫家，雖說周家壞事，可周鴻職缺未變，如今又除了認的哥哥在宮里當(dāng)差，還有一位親姐姐在宮里極體面，如何不讓人羨慕？
閑話吃茶時，雪雁忽然想起南華所言，不免問起鄉(xiāng)下莊稼人的日子。
賴嬤嬤歷經(jīng)世事，聞得此語，點頭道：“令姐所言不錯，平民百姓的日子哪里有面兒上說的那樣盛世太平？十個人里有九個吃不飽，賦稅重，年年修橋也好，修堤壩也罷，都要抽勞力，打仗了還要征兵，不知多少人一去不回呢！若是標(biāo)致的女孩子沒有權(quán)勢依靠，就只好任人欺負去罷，家里有地的也未必能保住，上頭都等著盤剝呢！”
雪雁不禁大開眼界，果然百姓日子不好過？
賴嬤嬤何等人物，說完這話，不禁問道：“你莫不是原先打算到鄉(xiāng)下清凈度日？”
見雪雁點頭，賴嬤嬤忙道：“傻孩子，千萬別有這樣的想頭，你一個女孩兒家，長得標(biāo)致又有錢，不說山村鄉(xiāng)野之地未必愿意賣給你房子地，就是賣了給你，也不肯同你交好。另有一干人見你生得好，說不準(zhǔn)有多少下流心思，那是防不勝防，你如何能護得住自己？雖說你在京城里有些個權(quán)勢依靠，可是若離得遠了，鞭長莫及，有你后悔的時候！”
雪雁忙道：“我原不知外面的事情，才想著如此，現(xiàn)今聽了姐姐和嬤嬤的話，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獨自在鄉(xiāng)下過日子呢！”
賴嬤嬤方松了一口氣，道：“這就是了，你留在京城里竟是大好，憑著你的品貌才華手段，又有這樣的依靠，放出去嫁給讀書人也好，留下嫁給管事也好，都是極好的去處。管事有權(quán)勢可倚，讀書人考中了舉人，可以不必交稅，其他的竟是都配不得你了?！?br/>
雪雁微微一嘆，事到如今她才明白，種田謀生不容易，是自己太想當(dāng)然了。
賴嬤嬤又告訴了她許多外面的事情，包括上等良田多是被權(quán)貴所占，就是權(quán)貴之家的下人，也常常以此霸占百姓良田，百姓所有的大多不過是中等地畝和下等薄田等等。
雪雁聽得驚心動魄，難怪周瑞家霸占李三家的良田，竟是那般理所當(dāng)然。
等到她聽完賴嬤嬤的話，從賴家回來，雪雁還在思索，看來自己的種田生涯果然不能了，還是留在京城里罷，有房子住，有權(quán)勢依靠，光靠著積蓄就夠過一輩子了，而且自己還有一技之長，不會坐吃山空的。
黛玉見她悶悶不樂，問起緣由，聽完，亦不覺有些煩悶，道：“聽你一說，我倒明白劉姥姥何以那樣巴巴兒地來報恩了，必然是因為沾了府上的光，日子好過些。”
雪雁點頭道：“我也這么想呢?！?br/>
世事如此，她們主仆兩個可謂是無計可施，說完便暫且擱置在心里不提。
當(dāng)晚怡紅院十分熱鬧，她們亦沒有過去，早早睡了，至次日平兒還席，黛玉仍未帶著周滟過去，但凡來請，都被容嬤嬤幾句話打發(fā)了。
不想飯后做針線時，忽然聽說賈敬去了。
雪雁忙給黛玉預(yù)備了素色衣服并首飾，道：“好歹得過去一趟。”
忙亂了幾日，賈母王夫人等人便回來了，接見已畢，先去了寧國府，回來后聽說府里諸事，見過了周滟，命人好生待她，等周滟出去了，又有路上風(fēng)聞周大學(xué)士之事，不免摟著黛玉哭道：“我可憐的玉兒，這是怎么說？”
黛玉忙勸道：“外祖母快別傷心了，這事兒還難說呢?！?br/>
賈母道：“外頭已經(jīng)傳得沸沸揚揚了，也就你們小孩子家不知道其中的厲害。周家小姑娘你什么時候接來的？”因賴大等人幫襯著料理賈敬的喪事，又有賴嬤嬤近日不得空過來請安，故都沒告訴賈母他們私下打探過消息，這些都是人精，當(dāng)然瞞著賈母。
期間黛玉亦曾和趙嫣然有書信往來，趙嫣然信中說不管何人問，只說是她托付黛玉照料周滟，以免橫生枝節(jié)，黛玉知她好意，便依此而言。
賈母嘆道：“送靈前我還在為你歡喜，如今，只恨不得剜去了我的心。我玉兒怎么如此命苦？好容易說了一個好人家，偏又壞了事?！?br/>
黛玉道：“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誰家不是起起落落？”
旁邊王夫人不言不語，邢夫人臉上卻有些惶恐，兼之心中仍恨不曾得周家聘禮，遂道：“周家壞事倒無妨，只是大姑娘接了周家姑娘過來住，若是牽扯到咱們家該當(dāng)如何？”
黛玉站起身，施了一禮，道：“大舅母說得是?！?br/>
邢夫人聽她贊同自己的話，隨即就沒言語了，不禁一怔，看著她道：“大姑娘，不是我說的話刺心，咱們一大家子上上下子千把人，總不能因為窩藏周家的人，就落了罪名?！?br/>
賈母斥道：“你胡說什么？什么窩藏？難道周姑娘竟是罪人不成？玉兒不過是受永昌公主愛女之托，她能做什么主？周大學(xué)士的案子還沒審訊呢，你就知道是有罪的了？玉兒是周家長媳，還能冷眼旁觀不成？就說我的話，誰若怠慢了周姑娘，仔細打一頓攆出去?！?br/>
黛玉感激道：“我替滟兒多謝外祖母。”
轉(zhuǎn)而又對邢夫人道：“大舅母莫生氣，趙姐姐托我照料滟兒，原是因為滟兒家里沒有人做主，恐下人作踐了她，如今外祖母和舅母們送靈回來，想來周太太也回來，不日當(dāng)會來接滟兒，還請大舅母放心，玉兒雖然住在這里，卻萬萬不敢壞了府里的聲名體面?！?br/>
邢夫人聽了，方不言語，悶悶地坐在一旁。
賈母嘆了一口氣，撫摸著黛玉道：“送靈時遇到周太太，她得了消息后心急如焚，無奈規(guī)矩大，只能干著急，后來知道你接了周姑娘來住，方放了心，逢人就夸你，因此等她來接周姑娘方可，你不許送她回去，以免讓人說三道四。”
黛玉本就打算等周夫人來接，并沒有想過送周滟回去，聽了賈母的話，忙一口答應(yīng)。
探春上來道：“好叫老太太知道一樁喜事，林姐姐房里的雪雁，竟有個姐姐在宮里當(dāng)差呢，上回由戴權(quán)戴公公親自陪著過來和雪雁相聚?！?br/>
此言一出，眾人面上盡是詫異之色，看向黛玉時，不免收了前頭的神色。
邢夫人忙問道：“什么樣的人，竟能讓戴公公親自陪著？莫不是宮里的貴人？”
探春笑道：“宮里的貴人除了省親，哪能出宮？不過雖然不是貴人，卻勝似貴人，我聽東府里大嫂子派人打聽說，雪雁的姐姐在宮里的地位十分超然，又有娘娘打發(fā)人傳來的消息說，因為抱琴說雪雁像南華姑姑方使得她們姐妹團圓，皇太后和皇后都賞賜了娘娘呢！”
聽到元春得了體面，王夫人連忙念了一聲佛，道：“阿彌陀佛，你說的是真的？”
探春忙道：“不敢欺瞞老太太和太太。”
邢夫人看向黛玉道：“大姑娘怎么不說雪雁有姐姐在宮里，她姐姐有這樣的體面，想來也能為周家周旋一二?！?br/>
黛玉輕聲道：“后宮不得干政，雪雁的姐姐不過是略有體面，不敢打攪她。”
邢夫人頗不以為然。
賈母聽了，卻暗暗為黛玉歡喜，周家事敗，自己正在擔(dān)心底下人怠慢黛玉，若有雪雁長姐之故，府里倒不敢怠慢她們房里了，這樣自己就放心了，有雪雁姐姐這樣的人在宮里，娘娘又得了賞賜，想必娘娘也好過些。
賈母回來后，又因賈敬之故門戶大開，外面的消息便封鎖不住了，很快府里都知道黛玉的夫家壞了事，三春姐妹釵云琴煙等人知道后，忙都過來道惱并安慰周滟，余者下人臉上難免流露出幾分痕跡，轉(zhuǎn)而奉承起雪雁來。
雪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雖然早知道府里人見風(fēng)使舵的本事，但是自己遇到還是覺得無奈，平時躲在房中，輕易不肯出門。
賈赦聽說后，心急火燎地來找賈母，意欲退婚，并送周滟回去，免得惹禍上身，被賈母兜頭啐了出去，指著他痛心地道：“哪有你這樣做舅舅的？先前為了聘禮，這會子又來壞你外甥女的名聲！別說周家還沒敗落，就是壞了事，這婚也不能退！”
賈赦道：“難道眼看著周家牽扯到咱們家不成？”
賈母冷笑道：“你瞧瞧外頭，周家一倒，多少人家被連累，可有咱們家？”
賈赦一愣，靜下心來一想，賈璉打聽說好幾家都被周家連累下獄候?qū)?，自己家雖然接了周滟過來，卻一直都沒有出事，想來不會連累自己家。
賈母見狀松了一口氣，道：“咱們家是老臣，在上皇跟前有體面，還有娘娘在宮里，前兒因你外甥女身邊丫鬟之故，還得了皇太后和皇后娘娘的賞，事后又得了當(dāng)今的恩寵，這是多大的體面？你不想著這些好事，倒過來往你外甥女心頭戳刀子！”
聞得元春之事，賈赦頓時回轉(zhuǎn)過來，忙笑道：“母親說的是，是兒子糊涂了。”
賈母道：“你確是糊涂了，只顧著吃酒作耍，哪里知道這些事！”
還要再斥責(zé)他一番，發(fā)作給下人知道，偏聽到通報說周夫人遞了帖子拜見，并接周滟回家，賈母忙命賈赦退下，令人回了帖子。
周夫人接了回帖后，次日一早便坐車過來，見到賈母連忙請罪，道：“都是我家的事情給府里添煩惱了，我剛回京后本想即刻過來接小女，不想府里亂得不成樣子，費了幾日工夫才料理妥當(dāng)，府里才好些，立時就過來了?！?br/>
賈母堆笑道：“聽你說的什么話，咱們因玉兒之故，又不是外人，玉兒接令愛過來頑兩日，不過是聯(lián)絡(luò)情分，我見令愛伶俐標(biāo)致，心里也喜歡得很，哪里添了什么煩惱？”
周夫人面上不動聲色，笑道：“還請老太君叫了小女出來，我接她家去。還有林姑娘，真真是府上教得好，有情有義，我心里愛得不行，得好好謝謝她。”
賈母道：“哪里有婆婆謝兒媳婦的？快別折煞了她?！?br/>
說著，叫鴛鴦去請周滟和黛玉過來。
周滟聞得母親來接，早已喜不自勝，忙挽著黛玉一同過來，見到母親，竟比一個多月前瘦了好些，想到這些日子自己的遭遇，頓時紅了眼眶兒。
周夫人忙摟著周滟，好一陣安慰。
周夫人心里最擔(dān)憂自己的兒女，兩個兒子已經(jīng)見了，畢竟是男孩，又有先前于連生透露的消息說當(dāng)今有意保住他們父親，經(jīng)過此事倒沉穩(wěn)了些，心中放心，然而這個女兒小小年紀(jì)卻是瘦了好些，幸而雖然瘦了，精神倒好，顯然黛玉照料得十分用心。
看到她們母女情深，黛玉不覺想起自己的身世，頗為傷感。
周夫人看罷周滟，過來拉著黛玉的手，含淚道：“好孩子，你的好處我都記在心里了?！?br/>
黛玉忙道：“這話當(dāng)不起，我不過唯心而已，若是袖手旁觀，冷心冷面，我是什么人了？”
黛玉的所作所為，周夫人都看在眼里，慶幸感嘆當(dāng)初沒有挑錯人，能在危難之際出面做主，雖然不符合許多閨閣女兒的貞靜一道，但是于他們家卻是恩人無異。
周夫人心中熨帖，危難中黛玉不離不棄，她如何不記在心里。
賈母在上頭看到如此場景，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只盼周家能挺過這次危難，到時候黛玉憑著眼前的做所作為，必然不會受到什么苛責(zé)，周家只會對她更好。
想畢，賈母問道：“周大學(xué)士的案子現(xiàn)今如何了？若需要銀子人，我們家都有?！?br/>
周夫人忙道：“我們家老爺還在獄里，暫時收押候?qū)?，那些個罪名兒也得等人打探清楚了才知道我們老爺無辜，偏我們老爺當(dāng)年外放時在粵海，一來一回總得好幾個月，何況還在在那邊查探，沒個半年的工夫，怕是結(jié)不了案?！?br/>
賈母微感放心，道：“也就是說，周大人眼下半年內(nèi)當(dāng)是無礙。等查清楚就好了，你也別太過憂心，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打發(fā)人來說一聲?！?br/>
周夫人感激不盡，連忙謝過。
周大學(xué)士一入獄，周家便塌了半邊天，好在周夫人早有預(yù)料，一時沒有驚慌失措，接了周滟回去后，安撫半日，思及這幾日在各處遇到的冷臉，對管家媳婦道：“咱們家還沒敗呢，一個個都先避而遠之了，也不想想，周家?guī)纵呑舆@么過來，哪一代沒有個起起伏伏？”
管家媳婦忙道：“日久見人心罷了?！?br/>
周夫人點頭道：“都說世態(tài)炎涼，我想著咱們家還有鴻哥兒呢，誰承想竟會這樣。倒是鴻哥兒媳婦很好，我從前還覺得她未免弱柳扶風(fēng)了些，雖然江南人以此為美，到底看著嬌弱，沒想到這樣嬌弱的容貌下，竟有一份臨危不亂的膽氣?！?br/>
管家媳婦贊道：“咱們大奶奶是個好人，剛聽到消息就打發(fā)人來接大姑娘了，還托了趙姑娘作筏子，免得榮國府里有什么想頭，同時還帶來了咱們二爺三爺打探不到的消息，事后若不是有大奶奶那邊做主，時時有消息傳來，二爺三爺只是個沒頭的蒼蠅。”
雖然已經(jīng)聽說過了幾次，但是周夫人仍舊贊嘆道：“這門親果然沒錯?！?br/>
管家媳婦笑著稱是。
周夫人叫周滟下去歇息，復(fù)又派人打探消息，并想方設(shè)法能在獄中打點一二。
卻說周夫人接了周滟離開后，黛玉房里登時清靜下來。
容嬤嬤見她神情煩悶，乃笑道：“這一個多月來一直忙著姑爺家的事兒，現(xiàn)今周太太回來了，自有她做主，姑娘可以歇歇了，早些兒把嫁妝繡出來正經(jīng)?！?br/>
黛玉紅了臉，旋即道：“都這么久了，也不知道周大學(xué)士的案子如何了。”
容嬤嬤道：“我瞧著還有的熬呢，朝廷大員哪一個不是國之棟梁，兢兢業(yè)業(yè)多少年才升到一二品，哪能說處置就處置？雖說處置一個大臣容易，可是動搖國本就不行了。”
周家一事仿佛石破天驚一般，但是卻遲遲未有審訊，府里一時不知如何對待黛玉，許多人私下都說若是周家壞了事，黛玉這門親事也算不上如何了，又有人說黛玉命苦，剛定了顯赫親事，就落了這樣的下場，如此言語，不一而足。
黛玉房里的小丫頭們十分生氣，黛玉卻安撫道：“讓他們說去，和咱們有什么相干？”
雪雁在一旁點頭道：“正是，你越是理會，越是生氣，何必呢！”
小荷急道：“怎么不相干？個個都私下里對姑娘議論紛紛呢！姑娘是主子，什么時候是讓他們可憐同情的了？不過是見風(fēng)使舵罷了，從前姑娘定親時，巴巴兒地來討好，現(xiàn)今姑爺家略出一點子事故就這樣，真真是好沒良心！”
雪雁卻笑道：“府里的話誰還當(dāng)真不成？外頭各家誥命主母他們說的才是實話?！?br/>
小荷不解，雪雁卻不言語了。
大戶人家哪家不希望自己的媳婦能有如此魄力，又有這樣的情義，雖然各家都對黛玉十分同情，但是心中卻都贊嘆不已，各自打算倘或兩家后來因故退親了，也一定要去求娶，因此黛玉的名聲在各家主母跟前十分之好，只是女孩兒名聲不好往外說，故不曾議論罷了。
黛玉從嫣然處知道這些事情后，不禁十分好笑，將信遞給雪雁看。
雪雁看罷，亦笑了，道：“難道他們認為周家一敗涂地不成？把姑娘想得太俗了些?！?br/>
黛玉還要言語，忽見玉釧兒捧著東西過來，摞著的兩匹紗羅，上頭還放著幾件東西，忙起身讓座，笑道：“大熱天的，府里又忙亂得很，你怎么親自過來了？”
玉釧兒笑道：“我找雪雁?！?br/>
雪雁過去，一面接了東西放在涼榻上，一面道：“找我做什么？”
玉釧兒指著涼榻上的東西，抿嘴笑道：“你如今非同尋常了，昨兒太太進宮給娘娘請安，聽說上回抱琴認出你后，娘娘很是得了一番賞賜，特特命我送一匹紗一匹羅來給你裁夏天穿的衣裳，另外還有兩把扇子，兩串瑪瑙珠兒?！?br/>
雪雁聞言，失笑道：“娘娘得了好處，哪里就是因我之故？”
玉釧兒卻道：“太太既叫我送來，你收下便是，難道還把東西往外推不成？橫豎也是你該得的。你住在這里，你姐姐住在宮里，有你姐姐這樣的體面，圣人們難道對咱們府里和咱們娘娘能不另眼相看些？”
黛玉也道：“如今府里都是如此，你就收了罷?！?br/>
雪雁只得收下，爾后又同玉釧兒一起去王夫人處謝恩，王夫人和顏悅色地道：“你是個好孩子，從你跟你們姑娘從南邊來，就沒叫我費心過，這些東西你當(dāng)?shù)闷??！?br/>
王夫人從來沒給過雪雁東西，縱然先前因為雪雁陪著黛玉遠離寶玉時自己心里喜歡，也并沒有賞過，如今因為女兒在宮里得到長乾帝的恩寵，連抱琴都得了賞賜，可見南華之體面，王夫人自然要對雪雁好些。
雪雁深知這些人的想法，無奈之余，只得收了，倒白得了許多東西。
桑家聞得周家之事后，桑青一直都暗暗打聽，然后告知王忠，繼而轉(zhuǎn)告黛玉，桑母一回來，怕榮國府里有所怠慢黛玉，便命徐氏去接黛玉。賈母想著府里都是兩只體面眼，一顆富貴心，又有賈敬喪事，十分鬧心，便叫黛玉過去，等送殯那日再回來。
雪雁陪著黛玉到了桑家，拜見過桑母，徐氏便先笑道：“聽說雪雁找到了姐姐？”
黛玉詫異道：“我們都不曾說過，你怎么知道？從哪里聽來的？”
桑母笑道：“榮國府里的事兒一出，就有十張嘴來傳，外頭無有不知的，何況大多數(shù)的人家都知道南華曾經(jīng)背負圣人脫了火海，聽聞這個消息，豈能不羨慕非常？”
黛玉聽了不以為意，道：“有什么值得羨慕的？南華姑姑在宮里，雪雁跟著我，平常見不得面，說不得話，難道還有什么好處不成？這世人也忒會多想了，她們不過是姐妹情深好容易相見，到外人嘴里，倒覺得雪雁倚仗了南華姑姑多大的勢似的?！?br/>
雪雁卻道：“我的確因姐姐之故，得到了許多好處呢！”
桑母聽黛玉說雪雁這些時日常能得賞，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指著雪雁道：“給你你就收著，從前你常說除了你們老太太和你們姑娘，你不大得東西，這會子一并得了?！?br/>
雪雁也笑了，心中卻著實擔(dān)心南華的身體。
南華確實已經(jīng)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但因沒有見到妹妹不肯甘心，故一直撐著，如今見了妹妹了了心愿，回到宮里不久便陷入昏睡，只是用人參吊著性命罷了。
皇太后和皇后見了，十分傷心。
這日南華醒來，掙扎著求見皇后，小宮女忙通報過去，皇后過來問她何事，南華喘了幾口氣，氣息奄奄，輕聲道：“我已經(jīng)不成了，若在宮里未免晦氣，求娘娘賞我一個恩典，送我出宮，我也想再見見我妹妹。”
皇后不覺含淚道：“快別說晦氣話，你好好兒的，太醫(yī)盡有呢！”
南華笑道：“主子們憐我，容我在宮中獨占一院，居住多年，如今我總得為主子們想想。娘娘許了我罷，送我出宮，找個地方安置?！?br/>
皇后不敢自專，去請問皇太后。
皇太后聽了，倒是覺得十分有道理，也感念南華的一番苦心，遂命戴權(quán)在外面購置一所院落賞給南華居住，并問南華還有什么心愿未了。
南華見到皇太后，聽了這話，忙道：“我只是擔(dān)心我妹妹一個罷了?！?br/>
皇太后道：“你若擔(dān)心你妹妹，我給你妹妹一個恩典，許她終身和富貴。”
南華道：“多謝皇太后恩典，只是我仍舊是原來的話，她一個小丫頭承受不起，只求主子們賞我一個恩典，將素日主子們賞賜給我的東西都留給我妹妹做個念想兒就是了?！蹦先A估算了一下，這些年她逢年過節(jié)，常得厚賜，足夠雪雁一生豐衣足食。
皇太后和皇后聽她執(zhí)意如此，再無所求，越發(fā)覺得她品性難得。
南華出宮之際，皇太后和皇后命人將她素日所用之物悉數(shù)收拾裝箱，挪到了南華所居之地，戴權(quán)找的這處房舍一共三進，距離周家并不甚遠，也是戴權(quán)覺得既然給了南華，將來南華去后，必須得留給雪雁，而黛玉將來要嫁到周家，這里的房子最好不過了。
南華遷居后，堪堪收拾妥當(dāng)，立即請戴權(quán)去接雪雁來相陪。
戴權(quán)知她時日無多了，一面派人去接雪雁，一面留下于連生在院中總管諸事，他是雪雁認的哥哥，總比別的小太監(jiān)小宮女強些。
雪雁從桑家過來時，南華已昏迷不醒，她從于連生嘴里知道南華的打算，想起南華當(dāng)日所說的不爭即爭之語，雖然姐妹情分并不深厚，但是聽到南華為自己，仍不免落下淚來。
于連生勸道：“南華姑姑早就知道身子不好了，妹妹別太難過了。”
雪雁嘆了一口氣，不說話。
接下來幾日，她都陪伴在南華身邊，南華很難清醒，偶爾說了兩三句話，便即再次陷入昏迷，雖然平時只說幾句話，但是字字句句都是為雪雁打算。
只聽南華遣退房中諸人，輕聲對雪雁道：“我特特請求出宮，為的就是想給你留一座宅子，京城居，大不易，想要一處地段兒好又精致的房舍，不容易。我這回出宮，皇太后將這宅子賞了給我，明兒我去了，就留給你，我聽戴公公說了，離周家近，附近都是王侯公府，隔壁是左都御史的宅子，查巡的兵士極多，不必擔(dān)心夜不安枕。你將來脫籍也好，不脫籍也罷，憑是誰，也不敢搶了你的房子去，你也有個地方住了?！?br/>
雪雁登時淚如雨下。
南華微微一笑，繼續(xù)道：“我?guī)淼哪切〇|西，已經(jīng)得了恩典，都留給你，除了這些，我沒有給你求什么恩典，但是我相信，將來上頭一定念著我的好，也不會讓你過得不好。”
而雪雁，也會永遠念著她的好，自己死了，她作為妹妹也要穿孝送靈。
雪雁道：“姐姐為想的太多，我卻不能讓姐姐好轉(zhuǎn)?！?br/>
南華卻是一笑，道：“好妹妹，你別怪我就行，才團聚幾日，我去了，反留下你傷心。”
雪雁搖頭道：“我如何能怪姐姐？見到姐姐，我心里也很歡喜呢，本來以為世上再無親人了，沒想到還有一個姐姐疼我?！?br/>
南華聽了頓覺安心，又同雪雁說了些話，說到最后一句時，話未完，人已逝。
作者有話要說：二萬肥美君，本來昨天寫了一萬七千字，剩下三千六點起來寫七點就得了，誰知道電腦啪嗒死機了，只好重新寫，不過肥美得足夠大家吃飽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