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歐陽氏乃當(dāng)今大司徒歐陽覺之妹，十三歲入宮，十六歲生嫡長子趙岸，可惜天不假年，太子剛進(jìn)書房兩年，就被一次高熱奪去了性命，趙歡過繼的就是這位十二歲的孩子。
二人梳洗后，便朝著永寧宮去了。
永寧宮位于中宮之西，與承乾宮離得近，往后才是各嬪妃們的寢宮。自熙朝孝惠皇后開始便是太后的住所，所以太后也稱為西宮。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萬福金安?！?br/>
語罷，夫妻二人都脆生生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太皇太后笑呵呵地說好，接過淳于念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忙讓身邊的碧云扶她起來。
她將她牽到身邊坐下，將人仔細(xì)地打量了一番，笑道：“我聽你姑奶奶說那個念丫頭呀，生得可俊俏了。剛開始我還不信，我想，淳于嘉那個老東西還能生出這么個女兒？這一見才知你姑奶奶沒騙我。”
所謂姑奶奶，便是她行笄禮時為她主禮的那位大長公主，歐陽覺的夫人趙氏，歐陽氏與淳于氏也將結(jié)秦晉之好。
她低頭羞赧一笑，“姑奶奶謬贊了。”
歐陽氏拍了拍她的手，轉(zhuǎn)眼看著趙歡，“皇帝站著做什么？坐啊?！?br/>
“孫兒還以為祖母這是見了孫媳忘了孫兒?！彼χ搅硪贿叀?br/>
“盡說傻話。”說著，從無名指上摘下一枚指環(huán)給淳于念戴上，“當(dāng)年你曾祖母親自給哀家戴上的，現(xiàn)在哀家也給你戴上，以后這宮中大小事務(wù)，便辛苦你了?！?br/>
那不過是一枚普通的雕花金指環(huán)，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還有些粗糙。
趙氏祖上無甚顯赫要員，還是到太祖趙晧那一代才出了他這么個讀書人，當(dāng)了個小縣令，也是這個小縣令改變了歷史。那指環(huán)，在趙氏漫長的耕作生活史中，怕是最貴重的物品了吧。
雖說算不上什么貴重物件，但意義卻是非凡，大抵上就是皇后信物，比冊寶金印還貴重。
淳于念戴上指環(huán)，忙起身在皇帝與太皇太后身前跪下，只聽見太后道：“爾既為皇后，日后言行應(yīng)謹(jǐn)記中宮之責(zé)，勿嫉勿妒，勿驕勿躁；誠心以待皇帝，仁愛以恤蒼生；母儀天下，表率六宮。”
淳于念磕頭謝道：“孫兒謹(jǐn)遵祖母教誨。”
“皇帝可還有說的？”太皇太后問道。
趙歡微笑著起身，扶淳于念起來，“祖母說的話可記下了？”
“記下了?！彼郧傻攸c(diǎn)點(diǎn)頭。
“過來，”歐陽氏伸手招她過去，拉著她的手道，“你到底年輕，宮中之事若有不明之處，便讓碧云幫襯著你?！?br/>
她轉(zhuǎn)眼看著那喚作碧云的侍女，三十左右的年紀(jì)，穿著褐色的衣裙，越發(fā)顯得她沉穩(wěn)溫柔。
“碧云給皇后娘娘請安?！?br/>
剛說著，這廂立即給淳于念行禮問安了，她心想倒是位聰明的人。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謝過歐陽氏。
大概是太皇太后著實(shí)喜歡這位孫媳，硬是將二人留下吃過午膳，方才放人回去。
“歸寧應(yīng)送給你家中的禮物朕已經(jīng)著少府準(zhǔn)備著了，待會兒會來人去承乾宮稟報，你看看是否還需添置些什么?！?br/>
出了永寧宮，趙歡便又提起歸寧之事。
“陛下費(fèi)心了?！?br/>
趙歡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再說什么。她也無甚可與他說的，倆人只寥寥見過兩次，兀自地說些什么倒顯得她聒噪，見他不語，她也暗自松了口氣。她雖看不懂趙歡，但是也覺得倆人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因?yàn)樗龑?shí)在不相信，只是見過兩次而已，自己是何德何能讓他如此疼惜，左右不過是礙著父親的面子不敢得罪罷了。這一想，倒覺得他是個城府極深的人，日后還需慎而又慎。
正想著，轎輦停了下來，只見轎輦前跪了兩排人，為首的那位身著淺綠衣裙的女人朗聲道：“臣妾見過陛下、娘娘?！?br/>
趙歡剛進(jìn)宮，又是新婚，能自稱臣妾的大概便是他那前妻聶氏了。至今她都還記得初次見趙歡便是他為她去買梅子。
他讓宮人放下轎輦，親自去扶她起來，“天氣冷了不在宮里歇著出來做什么？”
“終日待在宮中有些煩悶，剛想出來走走，不曾想沖撞了陛下與娘娘的儀仗?！甭櫴先崧暤溃f著朝淳于念抱歉施禮。
淳于念自小生在鄉(xiāng)野，雖說祖父教過她宮中禮節(jié)，進(jìn)宮前宮里也專門派了禮教姑姑去教導(dǎo)過，但終究是自在慣了的人，對聶氏的這二次施禮還是覺得虛偽做作?？扇嗽挾既绱苏f了，再不下轎寒暄兩句反倒顯得她盛氣凌人不懂禮數(shù)了。
“淑媛這是哪里的話？”她上前笑道，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身子重，日后這禮便可免了?！?br/>
熙朝嬪妃位分依次為：皇后、昭儀、婕妤、淑媛、修容、才人、采女。皇后以下的四級當(dāng)中，各設(shè)二、四、六、八位，才人和采女則不限位數(shù)，淑媛便是聶氏的位分了。這原本該是皇后的人，被父親這一攪，只敢封個淑媛，確實(shí)是對自己極大的尊重了，只是不知前朝又將父親罵成啥樣。
“這怎么能行？”她惶恐道。
“本宮說行便行?！彼χf，“陛下以為呢？”
“既然如此，你便依了皇后罷?！壁w歡倒是喜得見她們妻妾和睦的樣子。
聶氏聽了又欲行禮謝恩，被淳于念攔住，她繼續(xù)寒暄：“淑媛這是要往哪里去？”
“想去御花園走走?！甭櫴闲Φ馈?br/>
聽聞御花園三個字，淳于念心中一沉，她原本打算過了婚期再去御花園找祖父說的密道口，聶氏這一提，倒是提前滿足她的好奇心，立即說：“可否介意本宮一同前往？”
聶氏一愣，萬沒想到她會如此說，但人家是皇后，怎敢拂了她的意，只得笑著說：“怎會？”
“陛下呢？一同前往嗎？”她轉(zhuǎn)眼問趙歡，實(shí)則巴不得他說出個你們二人去便可。
可趙歡，之前都能親自買話梅的人，現(xiàn)在有怎會不陪同呢？
三人游湖，他問聶氏近日身子如何，聶氏一一輕聲應(yīng)答，不逾禮數(shù)。但人家是正經(jīng)夫妻，除此之外，話自然要多一些，倒是淳于念一路無話。
那喚碧云的姑姑，也怕趙歡冷落了自己的新主子，有意地提道：“娘娘身子弱，不宜經(jīng)風(fēng)，還是早些回去吧。”
淳于嘉為了將女兒正大光明地嫁給趙歡，在迎趙歡入京后，幾乎逢人便說自己有一小女，自小身子弱，養(yǎng)在深閨，以至于滿朝文武乃至后宮都知道淳于念身子弱。淳于嘉的話半真半假，淳于念也確實(shí)瘦弱，大家也就當(dāng)真了。
碧云這一聲實(shí)則也是提醒趙歡，新婚燕爾，哪兒有陪著前妻游湖的道理？皇后年紀(jì)輕，想處理好與后妃的關(guān)系便假意與聶氏相承，難道皇帝也懵懂無知？
趙歡聽出了這弦外之音，轉(zhuǎn)而看著淳于念道：“是朕粗心了，那就回吧。淑媛也早些回去，切勿著涼了。”
聶氏恭送帝后回鑾，身旁的侍女倒也是盡心，忙將披風(fēng)給自家主子蓋上，“起風(fēng)了，主子，咱也回吧?！?br/>
她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說好。
倒是淳于念心有不甘，雖說不著急找著那密道，可既然提起了她也就無法等得，轉(zhuǎn)眼對南星道：“我的耳環(huán)像是丟在御花園了，你同半夏去找一下?！?br/>
趙歡轉(zhuǎn)眼看著她，可不，左耳的耳環(huán)確實(shí)不見了，“需再派些人手跟著去嗎？”
她笑了笑，“不用了，今天也沒走多遠(yuǎn)，讓她二人去便可。”
她都如此說了，趙歡也就沒有強(qiáng)求，抬眼就見一列禁衛(wèi)軍走來，見帝后儀仗，忙跪身行禮。
淳于念看見隊(duì)伍中的王辰李煉，一顆懸著的心安定了不少，祖父果然將身邊身手最好的兩名侍衛(wèi)送進(jìn)宮來了。她不關(guān)心趙歡成王還是為寇，也不是她關(guān)心便能改變的，她唯一指望的是脫離這個牢籠。
“她二人自小便在你身邊服侍？”說的正是南星與半夏。
“是，藍(lán)衣的喚南星，粉衣的喚半夏，大概五六歲時便跟著臣妾了，長臣妾一兩歲，很會照顧人。”
趙歡應(yīng)了一聲，似想起什么道：“朕記得有兩味藥材便喚此名?！?br/>
淳于念笑了笑，“妾身自小嬌弱，給她二人取名時也是圖個吉利?！边@事她說的倒是真話，蕭湛當(dāng)初給她二人取名時確實(shí)存了這樣的心思。
“不曾想陛下還識藥材?！?br/>
“道聽途說罷了?！?br/>
聞言淳于念也笑，“人家說久病成良醫(yī)，這些年來妾身怕是也能半路出家了?！?br/>
趙歡轉(zhuǎn)眼看著她，白皙的臉上倒是看不出病態(tài)，只是血色確實(shí)要比常人要差一些。之前他也在想，那淳于嘉的女兒會是一個怎樣的人？是跋扈？還是中規(guī)中矩？抑或因病而害羞內(nèi)向。卻從未想到是如此這般的溫婉真誠。
她話雖不多，卻也不是一聲不響的無趣之人，看向自己說話時，眼里滿是細(xì)碎的星光，稚氣未脫的臉上是盈盈的笑意，有個詞怎么說來著？笑容可掬，這人的笑歲不深，卻是能捧起來的那種。他想，這樣的人是他的妻。可為何偏偏是淳于嘉的女兒？
他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語氣沉重還帶有渴求的意味在其中，“天冷了，要仔細(xì)將息。”
淳于念心頭一跳，說不感動是假，但實(shí)在是想不通他為何會如此真誠，不是還親自上街給原配妻子買話梅的嗎？難不成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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