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亮起的強能探照燈,直接將“春紅號”的船身打成了慘白色,凄厲的警笛隨即劃破了午夜的靜謐。
“我們是哥倫比亞海岸警備隊,馬上關(guān)閉馬達,從船艙里走出來,接受我們的檢查!”警用艦艇上架著的高音喇叭里,傳出命令聲。幾條沖鋒舟陸續(xù)被放下洋面,載著全副武裝的軍警逼近“春紅號”。
海風很大,漆黑的浪頭一個連著一個。顛簸起伏的漁船上,開始傳出驚惶失措的呼喊,不斷有人從甲板上跳出,落在海里,像群被鵜鶘追趕的魚。
沒用多長時間,海岸警備隊就證實了接到的線報切實無誤。端著微沖的軍警在控制了船員以后,從反鎖的底艙里找出了大批偷渡者,盡管類似與此的情形早已見慣,但當艙門被打開的那一刻,還是有人開始后退,掩住了口鼻。
潮濕惡臭的艙室小得仿佛容不下空氣,卻足足擠了三百多個人。這些男男女女無一例外地蜷縮著身體,神容枯槁。當燈光打在他們臉上時,那種麻木的、像是沒有靈魂一樣的眼神,讓軍警們?nèi)滩蛔〖娂妵@息。
由于海岸線所處的特殊位置,米洛港從來不會少見栽在警方手里的人蛇船。這艘從中國福建開出的“春紅號”在警用艦艇的押送下,擠進碼頭邊密集的船群時,來接管的卡特副警長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吩咐手下往囚車里裝人,滿臉都是怒氣。
“動作都快一點,局子里的羈押室是不夠用了,還得把車開到哈坎市去,那里的二級監(jiān)獄估計還有空鋪?!睙o論誰在三更半夜被一通電話吵醒,都不會有太好的心情,卡特也不例外,“我真不明白,這些家伙心甘情愿被塞進連老鼠都裝不下的盒子里,吐了半個地球的路程來到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國家,這究竟是為了什么?”
“頭兒?!币幻麑傧逻h遠在叫。
“怎么了?你他媽的就不能讓我耳根清凈一會?”卡特皺眉望過去,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警員總像是沒斷奶的孩子。
“這家伙身上藏著黑星,被我搜出來了?!蹦蔷瘑T魂不守舍地說。
卡特吃了一驚,快步走過去,向抱頭蹲在地上的嫌疑人厲聲喝問。打擊偷渡本就充滿危險性,有時候遇上兇悍的蛇頭,當場與海岸警備隊駁火的可能也極大,但配備黑星的家伙歷來罕見。這種指向性較差,卻能在近距離里洞穿避彈衣的短火器,曾經(jīng)是香港警察無法面對的夢魘。在那段充滿血色恐怖的時期,黑星幾乎成了大圈的標志。
到了今天,這些把腦袋掛在褲帶上、連天都敢捅出個窟窿來的華人幫派份子,已隨著內(nèi)地移民潮轉(zhuǎn)戰(zhàn)北美和澳大利亞,著實打出了一片大大的天地。
身為一個美洲警察,不知道“大圈幫”這個名字,幾乎是不可能的??ㄌ貨]想過招惹上這幫瘟神,如果眼前這家伙答上一句“是”,再說出些東西證明身份,他就打算放人了事。
然而這中國人,卻并非副警長想象當中,鐘愛老式槍械的黑幫悍將。那支黑星是把地下工廠出產(chǎn)的仿制品,做工粗糙,而他這個人,也不過是個逃出來的通緝犯而已。
沒等屬下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蛇頭問完,卡特就長出了一口氣,拽起通緝犯,吩咐說:“把他和其他人分開來,等回到局子里再問清楚?!?br/>
那通緝犯低垂腦袋,用眼角瞄著警員們的動向。當看到別的偷渡者都在登上廂式囚車,而自己卻被帶著,往另一輛小型警車走去時,他忽然抬起頭來,極其怨毒地瞪了眼蛇頭,喃喃詛咒了一句什么。
即將被押上車之前,那通緝犯突然掙脫了反拷的右手,從腰后貼著的肉色膠布里,抽出一枚雪亮的刀片。幾乎是想也沒想的,他揚手就向身邊警員的頭頸劃去,看到這一幕的卡特失聲驚呼,下意識地去拔槍。
通緝犯連著手銬的另一支手,已經(jīng)在探向那警員腰間的槍套。沒有人能在頸部大動脈豁開裂口以后,還有力量做出抗拒動作,這一點他完全肯定。
刀片最終并沒有落在那缺乏警惕性的警察身上,而是被一只大手擋下。
從另一邊偷渡者中沖出來的魁偉身影,似乎有著與體形不相稱的敏捷,在奪過通緝犯手里的刀片以后,又悶聲不響地重新回到隊伍中去,隨著人流一步一捱。
“這......這家伙是誰?”副警長瞠目結(jié)舌。
幾分鐘以后,這兩米多高的大個子跟通緝犯一起,被帶上了七人座吉普,同樣被關(guān)進后排車廂里的,還有那個英文糟糕的蛇頭。
“大個的腦子有問題,別看他長得又高又壯,其實連一點用都沒有的?!鄙哳^又一次充當起了翻譯,臉上都是惶恐神色,“從福建上船時,送他過來的道上朋友就說過,他是把住的房子押了,才有錢跟我們過海。說起來也真古怪,別人偷渡都是為了賺錢,他卻帶著張破照片,說要過來找人。在船上的時候就更別提了,水本來就少,他還經(jīng)常把自己的那份讓給別人。有些小伙子看他老實,就搶他飯吃,大個也從來不反抗,你說這不是傻子是什么?”
那通緝犯人之前為了脫出手銬,扭斷了自己的右手拇指,卡特把他的另一只手鎖上車內(nèi)鐵欄,又劈頭蓋臉抽了幾警棍,這才望向蛇頭?!澳銌枂栠@大家伙,他前面為什么要救我的手下?”
跟大個子嘰嘰咕咕了一陣后,蛇頭苦笑著回答:“他說,他怕見血。”
隨著車隊馳出一段路程,吉普慢慢落在了最后,等到了出港的岔路口前,副警長忽然吩咐開進一條僻靜小道,打開了蛇頭的手銬。
“滾吧,籌錢來贖你的人和船。如果下次還有些豬玀不懂得怎樣買路,我會和海警打招呼,讓你們直接沉船?!笨ㄌ乩淅涞卣f,“報紙上的悲慘新聞已經(jīng)夠多了,沒有人會在意多出一兩件海難?!?br/>
大喜過望的蛇頭幾乎是爬著離開的,絕境中逢生的感覺讓他仿佛坐上了過山車,如今總算是安全著了地。就在他離開后不久,卡特又放了那陰狠的通緝犯,歪頭示意對方閃人。后者顯然沒料到,自己也能有這樣的待遇,在遲疑了許久以后,才轉(zhuǎn)身小跑起來。
一聲槍響傳出,副警長望著軟軟栽倒的通緝犯,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沒腦子的雜碎,放了你,不知道還要害多少人遭殃!”
“頭兒,你的性子還是這么急,回去再收拾他也行啊!”開車的老下屬早已見怪不怪,叼起了煙。
卡特獰笑,踢了通緝犯的尸體一腳,宣布罪名:“這雜碎半路上還是不死心,趁著我們不注意要搶槍,結(jié)果就讓我斃了?!庇捎谏礁呋实圻h的關(guān)系,這樣的自導(dǎo)自演他干得多了,有時候也不管合不合理,反正事后從不會有人多嘴問上半句。
“蛇頭趁亂跑了,至于這大個子......”卡特猶豫了一會,揮揮手說,“放了吧,挺可憐的。”
下屬把槍拔在了手里,正瞇著眼打量唯一剩下的那名中國大漢,聽到副警長這樣說,不由吃了一驚,“放了?頭兒,咱們可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放了放了,他連話都說不清,能給我們找什么麻煩?再說了,前面要不是他,索加爾就死定了!”卡特瞪了手下一眼,等到大個被解開以后,又摸出幾張鈔票,塞到他口袋里,比著手勢大聲說,“快跑吧,中國人,往南邊跑。天主不會保佑你,你只能靠自己。”
也不知道聽沒聽懂這番話,大個子嘿嘿傻笑了幾聲,邁開長腿,向著他所指的方向,大步而去。
“一個人活在世上,總不能他媽的成天琢磨著比壞人更壞,半點好事不做,總有一天會遭報應(yīng)的?!笨粗鴿M臉不理解的手下,副警長懶洋洋地打呵欠,像剛做了個無趣的彌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