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前進,搖搖晃晃,穿破水流,浮于水面上。
聽到了曉沐云的話,司雨霏沒有欣喜、沒有害羞、也沒有驚詫,只是戒備地瞇起眼睛看他。
這個世界吵鬧不休,唯有此人的內(nèi)心一聲不吭。司雨霏待在他的身邊,竟然不被一絲雜音打擾,水是水的聲音,月下的鳥也只發(fā)出鳴叫的聲音,而眼前的人,只有嘴巴張開的時候,能讓司雨霏聽到聲音。
這一切,都是違背司雨霏常識的。
曉沐云假裝沒有注意到司雨霏顯而易見的不信任,只是動手給他倒了一杯酒,然后遞給他。
“我不喝。”司雨霏拒絕了。
曉沐云放下酒杯,然后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他慢條斯理地品嘗食物,面對司雨霏灼灼的目光,也熟視無睹。他甚至繼續(xù)笑著,故意挑釁地問他:“你不喜歡酒,也不喜歡魚嗎?”
“我很喜歡。”不然今天也不會過來。
“喜歡什么?”看他話焉不祥,曉沐雨故意逗他。
“唔?!彼居牿o拳頭,有點生氣。
“那為什么不吃?”曉沐云的手撐著臉,不解地看著他,忽然,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立即澄清一件事情,“我沒有在里面下藥哦?!?br/>
他看向司雨霏,完全將他戴著的面具當成了他的臉,自然地和一個長著這樣的臉的人交流。
司雨霏覺得這個人把自己當成了笨蛋。
“我不吃,我不在外人面前摘面具?!彼居牿D(zhuǎn)過頭。
“啊?原來你不長這樣?。俊睍糟逶企@訝。
司雨霏確定了,這個人就是在把自己當笨蛋耍。
曉沐云朝他笑了一下,隨后拿著自己的酒壺和酒杯,擺到了側(cè)邊,隨后挪動屁股,背對著司雨霏坐。
曉沐云跑來這個方向,就是因為這里的月亮好看,可以一邊欣賞一邊喝酒的來著,一轉(zhuǎn)過頭,除了水面就什么都看不見了。雖然沒有了月亮,但是可以看到星星,只是這星象怎么看,怎么都預(yù)示不詳。曉沐云嘆了一口氣,又喝了一杯酒。
司雨霏看著曉沐云的后背,猶豫了會,然后拉開面具的繩子,拿下面具。
“呼?!彼居牿室獬瘯糟逶频暮蟊炒盗艘豢跉?。
“哈哈哈?!睍糟逶浦皇切Γ]有回頭。
他就像是趕考的書生,趕路夜晚住在破落的寺廟里,面對不知是妖還是鬼的誘惑,除了保持坐定定、四大皆空、什么邪念都不敢有,唯恐被妖精卷入生死災(zāi)禍中。
司雨霏這才安心地放下面具,然后拿起筷子,嘗試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
就那么一口,司雨霏突然靜默,然后用手捂了一下嘴巴。
嗚,好吃。
他因為這個味道有點感動。
“哈哈哈?!睍糟逶朴中?。
“你笑什么呀?”司雨霏要不是一直盯著他,知道他沒有轉(zhuǎn)過頭,會以為這個人在嘲笑自己的反應(yīng)。
“我笑,是因為你真的就這樣來了這個地方?!睍糟逶埔贿吅退居牿奶?,一邊看著天上星星的位置。
司雨霏不以為意,說道:“有人邀請,我想來,那就來了?!?br/>
他既不是不請自來,也不是平白無故蹭吃,為什么不能來?
曉沐云說:“你有說你來自哪個門派嗎?”
他只是好奇這個問題。
話落音,呼吸聲就在他的身邊。曉沐云下意識微微側(cè)過頭,隨后便對上了一張面具。
那張面具隨著佩戴面具所有者的動作,可怖地正對著他的眼睛。黑漆漆的臉,黑黝黝的眼睛,不透露一絲感情。
“我為什么要說?”司雨霏不滿意,“我只是來吃飯。”
曉沐云就算此時再入定,也傻眼。
雖然他們今早見面的的時候,曉沐云有故意湊過去,不過那是有原因的,為了看清楚司雨霏。但是司雨霏這一個毫無意義的動作,讓他發(fā)現(xiàn),真正不知道什么叫做邊界感的人,其實是眼前的人。
就在他們靠得如此近的時候,船艙內(nèi)傳來了清晰的對話。
“青璃君,你們真的能確定,弒神斬魔者已經(jīng)離開伏羲院了?”
“不會有錯,今天在這里見你們,是因為我們甚至可以確定,預(yù)言中弒神斬魔者就在附近?!?br/>
“之前他在伏羲院,我們無法接觸他,這一次是機會?!?br/>
“預(yù)言中的時間在什么時候?”
“這個……”一道陌生的聲音插入,“我們還在算……最近天道軌跡有點問題?!?br/>
“總而言之,就讓我們按照天道最近一次清楚的指示,讓我們先得到……”
“司雨霏?!?br/>
船尾和船廂相隔得并不遠,而且現(xiàn)在船廂內(nèi)沒有太多的雜音,所以他們討論正事的聲音,司雨霏是聽的一清二楚。
“無端端喊別人的名字,很沒有禮貌?!彼居牿粷M地轉(zhuǎn)頭。
他想看向船廂,但是這一來,離曉沐云的臉更近了。
曉沐云下意識往后躲。
“司雨霏?!睍糟逶坪?。
司雨霏聽到有人喊自己,于是就低下頭。
“不喊這個名字,還能喊什么?”曉沐云對于他的那句話,不要喊別人的全名這件事情感到好笑。
司雨霏雖然戴著面具,但是曉沐云能感覺他的語塞。
戴著面具的詭異青年糾結(jié)地細想了一下,得出來一個更為可笑的答案:“霏霏?”
伏羲院的人都這樣喊他。
“噗。”曉沐云差點捧腹大笑,實際上,他在忍了一會后,就徹底躺在船板上,哈哈大笑。
司雨霏郁悶地往后一坐。
曉沐云還在笑個不停,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司雨霏的腦回路。既然喊全名過于失禮,那為什么喊昵稱更為合適?
司雨霏見他如此,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了,所以他拿出自己的荷包,算著錢,看樣子是準備付錢,走人了。
曉沐云沒有阻止他,只是坐起來,探頭去看他的錢。果不其然,按照他的設(shè)想,司雨霏這種對錢完全沒有概念的人,荷包里沒有剩下多少錢了。
司雨霏算著錢,然后看了曉沐云一眼,不情不愿地拿錢給他。
“你拿著這點錢,要去哪里?”曉沐云姑且好心問一句好了。
司雨霏聞言,抬眼瞄了他一下。
說起來他要去的地方還有好幾個,在那之前,他讓不同的人給自己帶路,效率太低了。如果能雇傭一個人,帶著自己找到鄔清影他們,那就更好了。
想到此,司雨霏直接把荷包拉緊,一整個遞給曉沐云。
“嗚哇,那么多都給我嗎?”曉沐云笑吟吟地伸出手。
“不是白給你的?!彼居牿f。
曉沐云打開他的錢袋,一邊數(shù)著錢,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道:“伏羲院怎么還是這個寒酸樣?!?br/>
“我想要去幾個地方,如果你給我?guī)?,就全部給你?!彼居牿嬖V他。
“雨歇君想要雇傭我嗎?”曉沐云嘖嘖感慨,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如果你閑的話?!比绻胍芙^,拜托把荷包還給他。
“我很閑的。”曉沐云回答他。
“我就知道?!彼居牿⒓唇釉挘驗檫@個人看起來沒有什么上進心,估計在門派也是鑲邊的存在。
曉沐云被他一梗,笑容頓住。
“我有行程單,給你看看?!彼居牿瓬蕚湔覍懼攸c的紙條。
在他準備低下頭翻東西的時候,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司雨霏一愣,但是沒有閃開。他對人的接觸確實沒有概念,是因為他是被伏羲院所有人輪流帶著長大的。按照伏羲院弟子無限偏愛自己人的性格,加上司雨霏是所有人一起養(yǎng)的,所以是喜歡得不得了,甚至一度集體催眠,說司雨霏是所有人一起生的小孩。司雨霏從小到大,不是被抱,就是被舉高高,對別人的親密接觸已經(jīng)麻木了。
曉沐云的手伸到他的臉旁,手指的動作并不是要去掀開他的面具,而是繼續(xù)往下,碰觸司雨霏的脖子。
司雨霏睜大眼睛。
曉沐云的手指滑進他的衣服,在他脖子的位置上摸索了一下,隨后把他掛在脖子上的紅繩拉了出來,順帶著,綁在紅繩上的玉佩也一起被扯了出來。他稍稍用力,把繩子往自己的方向勾。
司雨霏因為他的動作,被迫抬起頭,然后身體往前傾,靠向眼前人。
“雖然我很閑,但是我很貴,這些錢是不夠的了,把這個玉佩一起送給我怎么樣?”曉沐云看著司雨霏的眼睛,勾著繩子的手指動了動,微微一笑,“我得到我要的東西,然后任由君差遣?!?br/>
司雨霏眨了一下眼睛。
曉沐云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
“嗷!”
他被打了。
曉沐云捂著自己的臉,不敢置信司雨霏就這樣一拳頭過來了。
“這個不可以。”司雨霏打完人,特別淡定地把麒麟玉佩塞回衣服里面,“這是很重要的人給我的東西?!?br/>
他還記得鄔清影說過,這是他的母親塞給他的東西。
“哼~很重要的人嗎?”曉沐云捂著隱隱發(fā)疼的臉,人卻笑了。
司雨霏把玉佩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后衣服一層一層重新捂好。他看著曉沐云,抱怨道:“不要亂拿別人的東西?!?br/>
曉沐云聽到由他說出的這句話,皮笑肉不笑。
“這樣吧,這個給你?!彼居牿瓘那ご心贸鲆桓妥约侯^發(fā)上綁著的一樣的黃色發(fā)帶。
曉沐云沒有接。
司雨霏硬是塞到他的手里。
“這是什么法寶利器嗎?”曉沐云拿著那根飄帶,隨便搖了搖。
“是我最喜歡的發(fā)帶?!彼居牿肓艘幌?,補充道,“全新的?!?br/>
“所以呢?”曉沐云的手不動,湖邊的風吹過來,將黃色的發(fā)帶纏在他的手腕上。
司雨霏對著他說:“既然你那么喜歡裝飾品,這個送給你?!?br/>
曉沐云用纏著黃色發(fā)帶手撐著下巴,抬眼看他。他倒要看看,這個人是真的那么天真,還是假傻。
他是想要分辨,但是司雨霏戴著一個面具,而且眼睛除了一定頻率的眨動,眼珠子甚至都沒有動。
“讓我考慮一下?!睍糟逶频氖掷锬弥S色的發(fā)帶,陷入沉思。
“有什么好考慮的?!彼居牿f,“你很閑,還拿了我的錢?!?br/>
曉沐云咬著牙齒笑,再一次被他的直言不諱攻擊到了。
在兩人保持膠著狀態(tài)的時候,船艙內(nèi)的人還在交流新情報。
“這一次約大家出來,其實還有其他的事情。”
“最近道上……失蹤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聽到這句話,司雨霏豎起了耳朵。
“不說普通弟子,伏羲院的人相繼失蹤,難道不應(yīng)該引起重視嗎?”
“雖然伏羲院的人很奇葩,但是先是不見了鄔清影,后面再不見她的弟子們,這難道不奇怪嗎?”
“不說性格奇怪,伏羲院既然能派下山的人,實力不會差到哪里去?!?br/>
“這件事情已經(jīng)上報無上法門。”
“那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沒有人處理這件事情?”
“說起來,我之前好像隱隱約約聽說一件事情。”
“什么?”
“有人在商驛城看見了伏羲院的施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