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前。

    漢國，彩云省，郁林縣青峰鎮(zhèn)壽星村。

    青峰聳峙，巨石桀然而起，一條長長的，寬約一公里的大峽谷蜿蜒于崢嶸的群山之間。

    王自如一家四口在峽谷中的稻田里收割。

    叔叔抱著一困稻子趔趔趄趄而行，左腳忽地在泥濘不堪的田中打了個滑，一屁股坐在禾茬子上。

    “我x你姥姥！”叔叔大罵一聲，站起來重新?lián)鸬咀幼呦虼蚬葯C。鐮刀斜割出的禾茬子讓他的屁股隱隱生痛。

    “沒事吧？”

    三個人同時發(fā)出關心的問候。

    叔叔吃力地踩著打谷機，讓蜂窩加速起來，然后把一捆散亂了的稻子放入高速旋轉的蜂窩上，前后左右刷了幾刷，稻谷噼哧叭喳地飛濺到打谷機壁上，掉入儲谷倉中。他右手扯了幾根稻草，挾于左指上，右手一纏一扯，然后往空中一揚，一個稻草人便飛到幾米外。整整齊齊地立于一排排如列隊的士兵般的稻草人隊列之中。

    “沒啥子事。”叔叔不緊不慢地說道。

    “爸，要是你累了，那先回去做午飯吧。現在已經12點了……”呂菁菁憐惜地說道。

    王自如看到叔叔的腳步有點漂浮，很是擔心。他知道打谷機的危險，要是剛才那個踉蹌，離打谷機再近點，叔叔的雙手可就廢了，弄不好還要出人命。

    烈日如焚，灼背燒項，四個人背上干了又濕，濕了又干，衣服結了數層厚厚的鹽晶。稻田里各種瓢蟲、臭屁蟲，尿尿蟲，飛蛾，蚱蜢胡飛亂跳，加上谷毛作怪……王自如整個脖子都撓得通紅，依舊是奇癢無比。這時候他只想跳到江里去，舒舒服服地沖刷掉這一切。

    嬸嬸拿起水壺，嘴對嘴咕嚕嚕地往身體里倒鹽水，要不然，一個上午，人就要象稻草人一樣被曬干。

    王自如道“叔、嬸，菁菁，你們三個先回去吧。這點活我今天自己都能干完！”

    三個人都心中有數，沒理他，繼續(xù)埋頭苦干。

    ……

    一歲那年，王自如的父親一病歸西，母親帶著他改嫁。叔叔干活回家得知后，帶著族人，愣是追了50里山路，說什么也不許母親把孩子帶走。

    他說，這是史家的命根子。什么都可以給你，但是你不能帶孩子走。

    就這樣，兩人一直相依為命著過日子。數年后，村里人給叔叔介紹了一個結了扎的二手女人，帶著個三歲的拖油瓶。勉強湊合成了一個家庭。

    這個拖油瓶就是菁菁。

    叔叔瞎了一只眼睛，而且視力不怎么好，還有夜盲癥，村里人都輕蔑地叫他“單車”。

    這個拼湊在一起的一家四口就這樣艱難地走過了新世紀，又趔趔趄趄地到了2009年。

    有些人之所以能熬過那些漫長的，無數痛苦煎熬著的日子，是因為他知道，明天他一定會輝煌。有些人幾十年如一日地熬著痛苦不堪的日子，一成不變，毫無希望，所以他們瘋了。

    沒有人愿意做瘋子。人如果沒有了夢想，和瘋子有什么區(qū)別呢？

    兩年前，王自如以鎮(zhèn)第一名，比市重點高中線還高50多分的成績，就近讀于縣城的中學。壽星村雖然百歲老人無算，可是自解放以來，從未有一個人能考上縣城的重點高中，更不要說市重點高中，國的重點大學了。

    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句詩說的沒錯。但沒聽說過近水樓臺先得錢?。?br/>
    你住在風光旖旎的大瀑布邊，你呼吸著最清新的空氣，你與自然負距離的接觸，同時意味著你交通不便，意味著你沒有學區(qū)房，意味著你遠離文明，自甘落后……

    明天，王自如將要提前開學。這是他高中的最后一年。

    所以這個季節(jié)的收割，今天必須完成。因為那重達一百三十多斤的打谷機，除了王自如，其他三人都搬不動。

    王自如1米75，120斤，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瘦削不堪，其實他也搬不動，只是這千斤重擔，他不挑，又能讓給誰呢？

    四個人肩扛著袋裝生谷子，踉踉蹌蹌地穿行于濕滑的田塍之間。

    王自如返回接過菁菁肩上的谷袋子，香風一陣陣從背后吹來，他收懾住自己的心神，把摩托車上的谷子扎好。

    菁菁的四肢和臉包扎得嚴嚴實實的，僅露出眼睛，象一只的粽子，又象電影里的恐怖分子。大熱天把自己扎成這樣，其悶熱難當，實在是難以想象。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副作用，就是會被曬成熊貓眼。

    “你們先回去下，剩下的我一個人能搬完了”。

    十六歲的菁菁滿身汗水，身體曲線玲瓏，肌膚白皙豐澤，只是眼圈子曬得有點黑。

    “柱子哥，你行嗎你，不要逞能，你身體那么瘦！”

    “沒事，等哥上了大學，下次回來，保證白白胖胖的！”

    “你就吹吧你，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陛驾家贿呥f給他紙巾一邊說道。

    嬸嬸“你走田塍小心點，我回去做飯了……”

    “好咧……”

    王自如返回田里，把十幾袋濕漉漉的谷子一袋袋扛到路邊，分批用摩托車拉回去再曬好。菁菁坐在谷子上，看著他搬完最后一袋，才一起回家。

    其實，谷子放在路邊，也不會有人偷。村子里除了偶爾有一些不辭勞苦的驢友外，很少外人。

    驢友自然不會偷谷子。

    就算是他想偷，他也沒那個本事弄走。

    菁菁之所以這樣做，僅僅是長期以來的習慣而已。有些習慣你改不掉，因為它沒必要改。

    吃完午飯已經是下午兩點半。

    王自如利用飯后半小時的空暇，把席機拆卸了，整整齊齊地立好在角落里。

    整個暑假期間，除了農忙，王自如和呂菁菁都在織席子

    每張席子有一萬多根莞草，二人就這樣一根根地織，織好這面換一面，一張長22米的席子，共要織三面，每面長75公分。

    一張席子，普通人需要費時35-45小時。王自如和菁菁經過多年配合，心有靈犀，形成了默契，手腳要更麻利一些，小席子（小床的）也需要25小時，寬席子3小時。一天從早到黑地往死里織，最多只能編6張席子。平均下來，一天共織5張席子。每張平均35多元左右。

    麻和莞草是自己家里種的。自從某寶興起網購之后，這種曾經一度滯銷的手工綠色環(huán)保的席子又暢銷起來。

    叔叔平時種植莞草，收割，曬，剖開，分出長短，挑出變色的……

    嬸嬸種麻，收麻，剝麻骨，曬麻，漚麻，紡辮席經，紡辮席頭……

    春去秋來，一年四季皆是如此。這種費時、繁瑣、重復的手工勞動，維持著這個家庭最基本的收入。至于一年兩季的稻谷，盡管國家有一些補貼，但一年到頭下來，盤算一下收入，實際上是虧損的。萬惡的米帝，不思進取阿根廷一人種植幾千畝，然后將收成傾銷到中國……

    叔叔名王大林，菁菁隨媽媽姓，叫呂菁菁。也許菁菁不從自己姓，他們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吧？村夫野老們都說叔叔撞了狗屎運了，買一送一，自己娶了一個老婆，還給侄子帶來了一個童養(yǎng)媳。

    21世紀已經過了將近10年，這個星球上的大漢國，大概沒有人再相信還有童養(yǎng)媳這回事了吧？只是眾口銷金，流言真的是太可怕了。傳得多了，有時候連沒事人都被傳得開始懷疑人生。關于這個問題，一家四口，從來沒有正面的說過那怕半句。

    世間上很多事，并不象數理化一樣有標準答案。

    也許只有時間，才能給出最好的答案。

    特別是近年來，菁菁開始發(fā)育，長得玲瓏剔透，肌膚豐潤，成了一個思春少女之后，兩人的關系越來越微妙起來。自然界讓女生比男生更早熟一些，是有道理的。自然界中，真正繁衍生息的，其實是女性。

    特別是今年，每次菁菁叫柱子哥，那雙眼睛，秋波盈盈，如春水般暗流激涌，兩個酒窩如漣漪一樣，一圈圈地溶漾，輕顰淺笑，諧讓王自如的心旌搖拽。

    王自如被謠言打得開始懷疑人生了。

    8歲那年，王自如開始上機和叔叔織席子。

    菁菁8歲那年，開始與王自如同機，共同用稚嫩的雙手，編織著自己的人生。

    他們二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起度過了那些相依為命的歲提時光。這席子一織就到了第8個年頭。

    桑間濮上，瀑布龍?zhí)?，無處不是他們倆的身影。

    也許經他們二人之手的莞草，有數千萬根了吧？抑或是數億？他從來沒有算過。

    也許在菁菁眼中，他們織的既不是莞草，也不是苦難和煎熬，而是無數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吧？

    ※※※※※※

    第二天。

    一輛摩托車迤邐穿行于群山之間。

    涼風迎面吹來，樹影倒掠。菁菁秀發(fā)輕舞飛揚。

    “柱子哥，你真的能考上大學嗎？”

    “當然啊，你哥我這么聰明，長江以南的大學，正在敞開大門歡迎我呢！”

    “哼，又來。最討厭你吹田螺了！”

    壽星村的人把吹牛皮叫吹田螺。把接吻叫吸田螺。

    “真的，哥什么時候騙過你了？你哥我是我們村有史以來最牛13的人材……”

    “切，你既然這么牛13，為什么長江以北的大學就對你關起門了呢？”

    “那是因為你哥對他們關起了門好不好。又遠又冷的，有什么好啊？”

    “就會吹田螺！”

    “吹田螺有什么意思？吸田螺才有意思呢！”

    菁菁俏臉通紅。

    “你王八蛋啊你！”

    ……

    “菁菁，你說哥讀什么大學好呢？”

    “不知道啊，我完對大學沒有概念呢。”

    “哪你在夢里的時候，夢見你哥讀什么大學呢？”

    “你混蛋啊你，我才沒有夢見過你讀什么大學呢。我夢見過你考不上大學，兩只眼睛哭得象個燈籠一樣！咯…咯…咯……”

    銀鈴般的笑聲響徹于群山之顛。

    “我有沒有那么失敗啊？……”

    “媽媽心臟不太好，爸爸眼睛又不好使，要不你考個醫(yī)學院吧？那樣的話，我爸媽就有盼頭了?！?br/>
    “長江以南有兩個最好的醫(yī)科大學，一個是復瀘醫(yī)科大學，一個是粵山醫(yī)科大學，你說我去那個呢？”

    “啊？又讓我選啊，王玉柱，你是不是男人啊！這么沒主見?！?br/>
    小時刻，王自如的名字叫王玉柱，村里玉和肉同音，他上學報名時，自作主張把名字改成了王自如。所以菁菁只要一揶揄他，就拿他的小名開刀。

    “我就因為是男人，才能叫玉柱?。　?br/>
    他這句話初看似乎有理，其實經不起推敲。特么的，你見過那個男人名字叫玉棍啊玉棒啊什么的？

    菁菁愣了一陣，待反應過來，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嬌嗔道“王玉柱，你越來越放肆了！我不理你了，我要回家。你趕緊停車讓我下來?！?br/>
    呂菁菁見王自如不為所動，繼續(xù)道“王玉柱，你每次在龍?zhí)独镉斡荆急晃涹ㄗ返孟蠊芬粯犹优?！?br/>
    “龍?zhí)独飶膩砭蜎]有過螞蟥好不好！那里水流那么快，螞蝗早被沖到爪哇國去了。你要損你哥也得有根有據?！?br/>
    “哼，還不承認，那次在山邊的田里插秧，你被一條螞蟥蜇了，等你發(fā)現，它吃得肚皮都鼓起來啦，青里透紅的，有你拇指那么大！”

    說著，得意地把拇指故意伸到王自如眼前不停地搖晃。

    呂菁菁繼續(xù)取笑王自如道“哼，你血流不止，嚇得一屁股坐在水田里，暈暈忽忽的，還是我爸爸背你回家的！”

    王自如訕訕地道“有這回事嗎？我怎么都不記得了?！?br/>
    “暈血癥不能讀醫(yī)科大學！”

    “誰規(guī)定的！”

    “我規(guī)定的！”

    “你不上數。為了叔叔和嬸嬸，我就讀一個給你看?！?br/>
    “你不敢！”

    “誰說我不敢……”

    ※※※※※※

    青峰鎮(zhèn)汽車站。

    “你騎車回去小心點，慢點開，不著急，時間足夠。”

    “知道啦，婆婆媽媽，啰哩啰唆，嘰嘰歪歪，象個唐僧一樣！”

    “月底等我回來吃唐僧肉?！?br/>
    “知道啦，唐僧！”

    “一起織席販履，我要做劉備劉大將軍！”

    “知道啦，劉皇叔！”

    ……

    “半小時翻一次谷子！”

    “知道啦！劉大將軍?！?br/>
    “一個人不能去龍?zhí)队斡?！?br/>
    “王玉柱，你有完沒完！象復讀機一樣……”

    汽車開出車站。

    ……

    呂菁菁在后在面對著王自如大聲喊道

    “月底的時候，就是太陽雨的季節(jié)了，記得回來帶我去山上摘野蘑菇！”

    “還有，趁天氣還好，記得回來我們一起去龍?zhí)睹锫荩　?br/>
    “還有，不得在學校談談愛……”

    遠處傳來王自如的聲音“為什么？”

    “談戀愛影響學習！”

    “聽不清……”

    呂菁菁氣得真跺腳。

    “王八蛋……史…玉…柱！”

    山路九曲十八彎，汽車在蔥翠的群山之間穿行，一時溪流潺湲，一時云霧茫茫。王自如無數次背井離鄉(xiāng)，從來沒有象這次一般百感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