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舅舅側室所生的庶長子,對外說是病故的那位，正是這位魏使蕭郎。”

    此蕭元屬北國之蕭。

    如果秦方好此刻能開罵的話，她一定想說：我勒個去！

    你妹啊，繞來繞去,大表弟幫著敵人來挖表哥墻角。

    這個時代瘋癲了。

    正如衛(wèi)鞅之叛衛(wèi)就秦，都是一個時代最頂級的士人。

    秦方好原以為蕭清巖是個長著宋玉外表的張良，到了最后人家只不過是商鞅。

    昌安長帝姬見她震驚不能語，說道，“這是在盧龍老地兒上的舊事了，也是樁秘辛，到底不算得光彩事。”

    秦方好了然,出了個叛徒總不是光彩事。

    “漢奸”不是漢族獨有的，每個民族都會出現(xiàn)背叛者。

    “他如何會……”原本看蕭清巖也算是個能人,而今秦方好的心情卻有些矛盾。

    昌安長帝姬也有些嘆息，“本是能當大任之人?！?br/>
    腦補一回，還能為了什么？

    自然是日子過不下去了。

    秦方好默然，昌安長帝姬便央求道，“阿嫂您在陛下面前，便裝作不知就好?！?br/>
    “我知道?！?br/>
    饒是這樣，她雖不戳穿，心中卻總記掛著。

    或許就是因為知曉了實情，遇事總格外敏感些，晚宴上秦方好怎么看都覺得蕭國舅見著蕭清巖的臉色特別難看。

    *

    這一年是魏遼建國第三年，休養(yǎng)生息后，形勢逐漸緊張之期。

    外交上以彼此互相試探為主，和平之下透著異樣不安的躁動。

    秦方好仍惦記著蕭清巖難言的身世，然而幾日后，當她宣來了命婦來，眾口稱贊了這位魏使后，秦方好便覺得此事有些不對頭。

    其他人尚且還好說，不過就是幾天功夫，連蕭老太太到宮里來的時候，也多說魏使好話。

    “旁人便也算了，蕭老夫人前后的言行，實在是讓人看著蹊蹺?！碧貏e再聯(lián)想上蕭清巖的身世。

    “我的好娘娘，您還嫌自己的事兒不夠多呢?！笔嬖浦獣缘南⒉簧伲奥犝f都城里達官貴人都不少得了這位魏使大人的厚贈?！?br/>
    “這是明著賄賂！”

    “那又如何？”

    秦方好心驚，前方局勢緊張，兩國都在積極備戰(zhàn)，后方卻在歌舞升平，收受賄賂。

    這些收下厚禮的權貴們大多是本朝大員，掌控著國家命脈，在朝上宣揚著各種慷慨激昂的陳詞——原來一切的言論，無論是外交的、內(nèi)政的，都只是對事不對人的。

    她仿佛又在看到一幕歷史重演，來來去去出賣了周朝的舊吏們搖身一變換上了北朝官服，而后又彎曲著項脊，這樣那樣的“名流權貴”再為亡國奴。

    ——世人常說與國家命運比起，個人命運微不足道；然而于位高權重者而言，國家命運又怎比得過個人的榮華富貴？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女子的話……有丈夫有孩子，幸福美滿，她自然也大可以庸碌的借口退縮在后。毫不矯情地說，她也從不是一個必要在口上實現(xiàn)姜紹輝高歌的“仁義之道”的擁護者。

    然而，目下最現(xiàn)實的是，北朝覆滅，頭一批被清算的名單中絕對不會少了她的名字。

    “陛下在哪兒？”秦方好急問道。

    “主子您？”舒云被她嚇了一跳，“陛下這個時候大抵在嘉福殿，您要……”

    “更衣?！?br/>
    “娘娘?！笔嬖萍泵褡璧?，“娘娘，這是做什么了，以您的身份要如何說得出話？”

    她是南朝公主，便是看出了什么，主動地戳穿，那是不仁。便如一個女兒出了嫁，抬著外人來菲薄自己人一般的讓人不齒——便是助人成了事，本身的品質(zhì)也不由讓人鄙夷。

    以她的身份而言，最恰當?shù)男袨?，反而是裝聾作啞了。

    “有什么說不得的？”

    “主子……那總是您的故國。”

    一時間，秦方好閉上了雙目沒說話。

    “主子？”舒云不由擔心。

    “我沒事。”再睜開眼的時候，她不由深吸了口氣，“有時候話說出口了便是說了，患得患失，前瞻后顧著猶豫著走不出半步的，反倒是怕什么來什么。”

    以她的立場，怕的無非一是被故國的人鄙夷，名譽受損，二是以現(xiàn)在的處境被飯票大人猜忌。

    現(xiàn)實逼人，哪怕她小心翼翼，不敢偏池一步——她總會被人當做一個道德有損的女人。

    “人活著，哪來的那么多患得患失了?！鼻胤胶么丝桃部创?，“便是我原地當了木偶不動，都尚且要被人戳了脊梁過日子?！?br/>
    既然無論如何做，她都是個罪人的話……那么與其猶豫，倒不如現(xiàn)在做出選擇。

    “孰是孰非，便交給后人評價。如果我此刻還能有什么更確信的事物的話，就是……我正活著?！辈⑶也桓释Ｖ褂谶@種狀態(tài)。

    以中宮身份要找高津予并不難。

    地位上說，秦方好不但是目前，也將是相當長的時段內(nèi)北朝后宮級別最高的女人；情分上說，高津予也總不至于無端拒絕她。

    是故秦方好到的時候，高津予正于御案上揮毫，而一眾的常侍在見到中宮時，紛紛下跪行禮。

    “起來吧?！?br/>
    “梓童怎么來了？”

    “夜露載道，朝霧膝股。我看著此刻辰光向晚，陛下當安歇了。”

    黃昏恬淡幽靜，室內(nèi)光線晦暗。八月過后，天氣微的泛起些涼意，若是在宮外該是秋蟬悲鳴的時節(jié)，然而宮中高墻玉階，不植樹木，風景總是四時相宜。

    歲歲年年，這宮閣總不變；而年年歲歲，人情心跡卻諸般磨滅。

    她外罩柔軟的淡紫色外衣，裝束莊重卻不華麗，姣好的面容不由讓人心情澄凈下來。

    高津予知道她是有事要說，然而這個女人即便心里懷著事，卻總是這么不徐不疾的樣子。

    帝后的輿輦在宮城中浩浩湯湯的行經(jīng)而過。

    高津予拍握住秦方好攏壓著外衣的手，以示安慰。

    “您……”

    多時的歲月，高津予很明白妻子心中懷事時的細節(jié)動作。

    “總會好的。”

    涼風拂面，秋光明媚，宮廷之中雅樂催起。

    歲月靜好，若是往日的話，卻屬一副沉醉的畫面，然而誰能想到這般的平靜，只是于大戰(zhàn)之前。

    秦方好心中一時感慨，卻很快就拋卻了這些傷春悲秋的情感，說道，“陛下，有些話原本不是臣妾該說的?！?br/>
    “不該你說的話，你何時又真正咽得下了？”高津予隨和而笑，“說吧，讓孤聽聽梓童又有些什么‘不敢言’的話。”

    秦方好不由也泛起微笑，“陛下看著是今日心情不錯？”

    “有何不可？”

    “我自然是愿意時時如今朝的……”她很快便轉過狀態(tài)，“聽說這幾日朝里又有人重提，欲使安樂公的幾個小公子入宮伴讀的？”

    “你原來想說這事兒?！备呓蛴鑶柕?，“你怎么看的？”

    “就單純說那幾個孩子的話，我也卻想他們過得好些。”秦方好看著高津予臉上表情淡淡的，說道，“他們好歹往前要叫我聲‘母后’。他們的父親如何，是非對錯自有后人評判，而我再不想談及這個……可這幾個孩子總是可憐，做過他們一日的母親，我總想他們過得好?！?br/>
    高津予表情這才好了些，“難為你一片慈母心腸?！?br/>
    “于私來說，我固然是希望他們過得好的，然而……”秦方好頓了頓，“這提議前不來，后不來，在目下這當口由人提了出來，實在太過蹊蹺?！?br/>
    這才是她想說的話。

    “魏使還留在都里，他們卻為了廢帝子嗣說話，”秦方好已經(jīng)完全是公式化的表情，“其心可誅?！?br/>
    高津予笑了下，安撫了她幾句，“沒你想得這么嚴重?！?br/>
    作為皇帝，他心里自有一本帳，帝心難測，有些話帝王只能藏在心中。

    秦方好說的并不是沒道理，也確實是為他著想的，但帝王和尋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即便他知道對錯，也不能馬上表態(tài)——因為一旦他表了態(tài)，就再無轉圜。

    “陛下?！币娝o反應，她更勸說著，“您知道嗎？現(xiàn)在舉朝都在稱頌這位魏使。”

    “若是婦人之間的話，”高津予裝傻，“那位蕭郎確是雅量高致，由人爭相來看也算不得什么出格?！?br/>
    “真如您所說是婦人間之事也罷了，偏偏……”她有些不明白高爺?shù)男乃?，“如今連那位蕭老夫人也說起了他的好話?！?br/>
    蕭清巖的身世涉及勛貴圈的一樁舊聞。

    高津予靜了下來，沒有說話。

    “你確實是為我想了很多。”他過了會兒這么說道，“依梓童來看，他若真有所異動，我朝有待如何？”

    問到這個，秦方好也愣了一下，“這……”

    這個她還真沒想過。

    “好了，你就別多想了。”高爺下起了最后版忽悠，“他一人至都，我朝人才濟濟，文武官員，哪是他一個人想‘異動’就動得了的。”

    “可是……”

    安撫道，“前朝的事本該由男人盡心，如今讓你這樣擔心，是孤的無能?！?br/>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秦方好倒不能再說什么了，“陛下怎么說這話了，原本就是臣妾多事兒，前朝的事兒我也不明白，您別掛在心上?！?br/>
    高爺?shù)拇蠛鲇坪鲇瞥晒α藛幔?br/>
    顯然是沒有。

    然而以帝王的身份說了這些話，即便心里知道是忽悠，秦方好也只能努力地讓自己相信這個官方態(tài)度了。

    作為一個帝王，本就沒有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的義務，高津予還肯多勸慰她說幾句話，側面說明她在他心中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有話不能說，想勸卻勸不動，秦方好心中不免就起了些煩躁。

    原本看著高爺算是一個英主來著的，怎么這會兒突然犯起了昏聵？

    直到她得空教英慧認字讀史，正說到了《鄭伯克段于鄢》，被英慧問起，“莊公既知武姜偏心，卻為何放任共叔段行惡？”

    《鄭伯克段于鄢》都快成了穿越腹黑教程第一版了，秦方好教地中規(guī)中矩，“自然是為了讓他做足了壞事兒，好抓現(xiàn)行?！?br/>
    就像知道了另一半找了小三，與其正面的就沖突，還不如捉奸捉雙，拿了證據(jù)站在制高點上拿捏住對方。

    秦方好自個兒腦補了一段武大郎如何抓奸ABC，再看著犯了迷糊的養(yǎng)女，慶幸了下還好自己沒有一邊想事兒一邊念叨的習慣。

    “你往后長大了就懂了。”

    才說完她就頭疼了，完了，要著丫頭問她“為什么長大了就會懂”，她又該怎么回答了。

    幸好小丫頭沒問這問題，而好像是似懂非懂地問道，“就像是母后知道淑妃娘娘、賢妃娘娘不好，卻……大概是這個理了？”

    完，經(jīng)小丫頭這么一分析，忽然秦方好覺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貨。

    摸了摸丫頭的額發(fā)，含糊著過去了。也別笑人家鄭莊公，自入了宮廷這么個地兒，原來自己也早不是什么白蓮花了。

    忽然秦方好有些明白過來高津予正在做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年底了，最近過得頗傷感。

    我想了想，還是更新吧，哎，一定是我太久不更新，于是讀娘們的幽怨積累起來了。

    捂臉~

    防抽備份：

    “早先舅舅側室所生的庶長子，對外說是病故的那位，正是這位魏使蕭郎。”

    此蕭元屬北國之蕭。

    如果秦方好此刻能開罵的話，她一定想說：我勒個去！

    你妹啊，繞來繞去，大表弟幫著敵人來挖表哥墻角。

    這個時代瘋癲了。

    正如衛(wèi)鞅之叛衛(wèi)就秦，都是一個時代最頂級的士人。

    秦方好原以為蕭清巖是個長著宋玉外表的張良，到了最后人家只不過是商鞅。

    昌安長帝姬見她震驚不能語，說道，“這是在盧龍老地兒上的舊事了，也是樁秘辛，到底不算得光彩事?！?br/>
    秦方好了然，出了個叛徒總不是光彩事。

    “漢奸”不是漢族獨有的，每個民族都會出現(xiàn)背叛者。

    “他如何會……”原本看蕭清巖也算是個能人，而今秦方好的心情卻有些矛盾。

    昌安長帝姬也有些嘆息，“本是能當大任之人?！?br/>
    腦補一回，還能為了什么？

    自然是日子過不下去了。

    秦方好默然，昌安長帝姬便央求道，“阿嫂您在陛下面前，便裝作不知就好?！?br/>
    “我知道?！?br/>
    饒是這樣，她雖不戳穿，心中卻總記掛著。

    或許就是因為知曉了實情，遇事總格外敏感些，晚宴上秦方好怎么看都覺得蕭國舅見著蕭清巖的臉色特別難看。

    *

    這一年是魏遼建國第三年，休養(yǎng)生息后，形勢逐漸緊張之期。

    外交上以彼此互相試探為主，和平之下透著異樣不安的躁動。

    秦方好仍惦記著蕭清巖難言的身世，然而幾日后，當她宣來了命婦來，眾口稱贊了這位魏使后，秦方好便覺得此事有些不對頭。

    其他人尚且還好說，不過就是幾天功夫，連蕭老太太到宮里來的時候，也多說魏使好話。

    “旁人便也算了，蕭老夫人前后的言行，實在是讓人看著蹊蹺?！碧貏e再聯(lián)想上蕭清巖的身世。

    “我的好娘娘，您還嫌自己的事兒不夠多呢?！笔嬖浦獣缘南⒉簧伲奥犝f都城里達官貴人都不少得了這位魏使大人的厚贈?！?br/>
    “這是明著賄賂！”

    “那又如何？”

    秦方好心驚，前方局勢緊張，兩國都在積極備戰(zhàn)，后方卻在歌舞升平，收受賄賂。

    這些收下厚禮的權貴們大多是本朝大員，掌控著國家命脈，在朝上宣揚著各種慷慨激昂的陳詞——原來一切的言論，無論是外交的、內(nèi)政的，都只是對事不對人的。

    她仿佛又在看到一幕歷史重演，來來去去出賣了周朝的舊吏們搖身一變換上了北朝官服，而后又彎曲著項脊，這樣那樣的“名流權貴”再為亡國奴。

    ——世人常說與國家命運比起，個人命運微不足道；然而于位高權重者而言，國家命運又怎比得過個人的榮華富貴？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女子的話……有丈夫有孩子，幸福美滿，她自然也大可以庸碌的借口退縮在后。毫不矯情地說，她也從不是一個必要在口上實現(xiàn)姜紹輝高歌的“仁義之道”的擁護者。

    然而，目下最現(xiàn)實的是，北朝覆滅，頭一批被清算的名單中絕對不會少了她的名字。

    “陛下在哪兒？”秦方好急問道。

    “主子您？”舒云被她嚇了一跳，“陛下這個時候大抵在嘉福殿，您要……”

    “更衣。”

    “娘娘。”舒云急忙勸阻道，“娘娘，這是做什么了，以您的身份要如何說得出話？”

    她是南朝公主，便是看出了什么，主動地戳穿，那是不仁。便如一個女兒出了嫁，抬著外人來菲薄自己人一般的讓人不齒——便是助人成了事，本身的品質(zhì)也不由讓人鄙夷。

    以她的身份而言，最恰當?shù)男袨?，反而是裝聾作啞了。

    “有什么說不得的？”

    “主子……那總是您的故國。”

    一時間，秦方好閉上了雙目沒說話。

    “主子？”舒云不由擔心。

    “我沒事?！痹俦犻_眼的時候，她不由深吸了口氣，“有時候話說出口了便是說了，患得患失，前瞻后顧著猶豫著走不出半步的，反倒是怕什么來什么?！?br/>
    以她的立場，怕的無非一是被故國的人鄙夷，名譽受損，二是以現(xiàn)在的處境被飯票大人猜忌。

    現(xiàn)實逼人，哪怕她小心翼翼，不敢偏池一步——她總會被人當做一個道德有損的女人。

    “人活著，哪來的那么多患得患失了?！鼻胤胶么丝桃部创?，“便是我原地當了木偶不動，都尚且要被人戳了脊梁過日子。”

    既然無論如何做，她都是個罪人的話……那么與其猶豫，倒不如現(xiàn)在做出選擇。

    “孰是孰非，便交給后人評價。如果我此刻還能有什么更確信的事物的話，就是……我正活著。”并且不甘停止于這種狀態(tài)。

    以中宮身份要找高津予并不難。

    地位上說，秦方好不但是目前，也將是相當長的時段內(nèi)北朝后宮級別最高的女人；情分上說，高津予也總不至于無端拒絕她。

    是故秦方好到的時候，高津予正于御案上揮毫，而一眾的常侍在見到中宮時，紛紛下跪行禮。

    “起來吧。”

    “梓童怎么來了？”

    “夜露載道，朝霧膝股。我看著此刻辰光向晚，陛下當安歇了?！?br/>
    黃昏恬淡幽靜，室內(nèi)光線晦暗。八月過后，天氣微的泛起些涼意，若是在宮外該是秋蟬悲鳴的時節(jié)，然而宮中高墻玉階，不植樹木，風景總是四時相宜。

    歲歲年年，這宮閣總不變；而年年歲歲，人情心跡卻諸般磨滅。

    她外罩柔軟的淡紫色外衣，裝束莊重卻不華麗，姣好的面容不由讓人心情澄凈下來。

    高津予知道她是有事要說，然而這個女人即便心里懷著事，卻總是這么不徐不疾的樣子。

    帝后的輿輦在宮城中浩浩湯湯的行經(jīng)而過。

    高津予拍握住秦方好攏壓著外衣的手，以示安慰。

    “您……”

    多時的歲月，高津予很明白妻子心中懷事時的細節(jié)動作。

    “總會好的?！?br/>
    涼風拂面，秋光明媚，宮廷之中雅樂催起。

    歲月靜好，若是往日的話，卻屬一副沉醉的畫面，然而誰能想到這般的平靜，只是于大戰(zhàn)之前。

    秦方好心中一時感慨，卻很快就拋卻了這些傷春悲秋的情感，說道，“陛下，有些話原本不是臣妾該說的。”

    “不該你說的話，你何時又真正咽得下了？”高津予隨和而笑，“說吧，讓孤聽聽梓童又有些什么‘不敢言’的話?！?br/>
    秦方好不由也泛起微笑，“陛下看著是今日心情不錯？”

    “有何不可？”

    “我自然是愿意時時如今朝的……”她很快便轉過狀態(tài)，“聽說這幾日朝里又有人重提，欲使安樂公的幾個小公子入宮伴讀的？”

    “你原來想說這事兒。”高津予問道，“你怎么看的？”

    “就單純說那幾個孩子的話，我也卻想他們過得好些。”秦方好看著高津予臉上表情淡淡的，說道，“他們好歹往前要叫我聲‘母后’。他們的父親如何，是非對錯自有后人評判，而我再不想談及這個……可這幾個孩子總是可憐，做過他們一日的母親，我總想他們過得好?！?br/>
    高津予表情這才好了些，“難為你一片慈母心腸。”

    “于私來說，我固然是希望他們過得好的，然而……”秦方好頓了頓，“這提議前不來，后不來，在目下這當口由人提了出來，實在太過蹊蹺?！?br/>
    這才是她想說的話。

    “魏使還留在都里，他們卻為了廢帝子嗣說話，”秦方好已經(jīng)完全是公式化的表情，“其心可誅?！?br/>
    高津予笑了下，安撫了她幾句，“沒你想得這么嚴重。”

    作為皇帝，他心里自有一本帳，帝心難測，有些話帝王只能藏在心中。

    秦方好說的并不是沒道理，也確實是為他著想的，但帝王和尋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即便他知道對錯，也不能馬上表態(tài)——因為一旦他表了態(tài)，就再無轉圜。

    “陛下?！币娝o反應，她更勸說著，“您知道嗎？現(xiàn)在舉朝都在稱頌這位魏使?！?br/>
    “若是婦人之間的話，”高津予裝傻，“那位蕭郎確是雅量高致，由人爭相來看也算不得什么出格?！?br/>
    “真如您所說是婦人間之事也罷了，偏偏……”她有些不明白高爺?shù)男乃?，“如今連那位蕭老夫人也說起了他的好話?！?br/>
    蕭清巖的身世涉及勛貴圈的一樁舊聞。

    高津予靜了下來，沒有說話。

    “你確實是為我想了很多。”他過了會兒這么說道，“依梓童來看，他若真有所異動，我朝有待如何？”

    問到這個，秦方好也愣了一下，“這……”

    這個她還真沒想過。

    “好了，你就別多想了?！备郀斚缕鹆俗詈蟀婧鲇疲八蝗酥炼迹页瞬艥鷿?，文武官員，哪是他一個人想‘異動’就動得了的。”

    “可是……”

    安撫道，“前朝的事本該由男人盡心，如今讓你這樣擔心，是孤的無能?！?br/>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秦方好倒不能再說什么了，“陛下怎么說這話了，原本就是臣妾多事兒，前朝的事兒我也不明白，您別掛在心上?！?br/>
    高爺?shù)拇蠛鲇坪鲇瞥晒α藛幔?br/>
    顯然是沒有。

    然而以帝王的身份說了這些話，即便心里知道是忽悠，秦方好也只能努力地讓自己相信這個官方態(tài)度了。

    作為一個帝王，本就沒有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的義務，高津予還肯多勸慰她說幾句話，側面說明她在他心中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有話不能說，想勸卻勸不動，秦方好心中不免就起了些煩躁。

    原本看著高爺算是一個英主來著的，怎么這會兒突然犯起了昏聵？

    直到她得空教英慧認字讀史，正說到了《鄭伯克段于鄢》，被英慧問起，“莊公既知武姜偏心，卻為何放任共叔段行惡？”

    《鄭伯克段于鄢》都快成了穿越腹黑教程第一版了，秦方好教地中規(guī)中矩，“自然是為了讓他做足了壞事兒，好抓現(xiàn)行?！?br/>
    就像知道了另一半找了小三，與其正面的就沖突，還不如捉奸捉雙，拿了證據(jù)站在制高點上拿捏住對方。

    秦方好自個兒腦補了一段武大郎如何抓奸ABC，再看著犯了迷糊的養(yǎng)女，慶幸了下還好自己沒有一邊想事兒一邊念叨的習慣。

    “你往后長大了就懂了。”

    才說完她就頭疼了，完了，要著丫頭問她“為什么長大了就會懂”，她又該怎么回答了。

    幸好小丫頭沒問這問題，而好像是似懂非懂地問道，“就像是母后知道淑妃娘娘、賢妃娘娘不好，卻……大概是這個理了？”

    完，經(jīng)小丫頭這么一分析，忽然秦方好覺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貨。

    摸了摸丫頭的額發(fā)，含糊著過去了。也別笑人家鄭莊公，自入了宮廷這么個地兒，原來自己也早不是什么白蓮花了。

    忽然秦方好有些明白過來高津予正在做的事。

    “早先舅舅側室所生的庶長子,對外說是病故的那位，正是這位魏使蕭郎?！?br/>
    此蕭元屬北國之蕭。

    如果秦方好此刻能開罵的話，她一定想說：我勒個去！

    你妹啊，繞來繞去,大表弟幫著敵人來挖表哥墻角。

    這個時代瘋癲了。

    正如衛(wèi)鞅之叛衛(wèi)就秦，都是一個時代最頂級的士人。

    秦方好原以為蕭清巖是個長著宋玉外表的張良，到了最后人家只不過是商鞅。

    昌安長帝姬見她震驚不能語，說道，“這是在盧龍老地兒上的舊事了，也是樁秘辛，到底不算得光彩事?！?br/>
    秦方好了然,出了個叛徒總不是光彩事。

    “漢奸”不是漢族獨有的，每個民族都會出現(xiàn)背叛者。

    “他如何會……”原本看蕭清巖也算是個能人,而今秦方好的心情卻有些矛盾。

    昌安長帝姬也有些嘆息，“本是能當大任之人?！?br/>
    腦補一回，還能為了什么？

    自然是日子過不下去了。

    秦方好默然，昌安長帝姬便央求道，“阿嫂您在陛下面前，便裝作不知就好。”

    “我知道?！?br/>
    饒是這樣，她雖不戳穿，心中卻總記掛著。

    或許就是因為知曉了實情，遇事總格外敏感些，晚宴上秦方好怎么看都覺得蕭國舅見著蕭清巖的臉色特別難看。

    *

    這一年是魏遼建國第三年，休養(yǎng)生息后，形勢逐漸緊張之期。

    外交上以彼此互相試探為主，和平之下透著異樣不安的躁動。

    秦方好仍惦記著蕭清巖難言的身世，然而幾日后，當她宣來了命婦來，眾口稱贊了這位魏使后，秦方好便覺得此事有些不對頭。

    其他人尚且還好說，不過就是幾天功夫，連蕭老太太到宮里來的時候，也多說魏使好話。

    “旁人便也算了，蕭老夫人前后的言行，實在是讓人看著蹊蹺?！碧貏e再聯(lián)想上蕭清巖的身世。

    “我的好娘娘，您還嫌自己的事兒不夠多呢?！笔嬖浦獣缘南⒉簧?，“聽說都城里達官貴人都不少得了這位魏使大人的厚贈?！?br/>
    “這是明著賄賂！”

    “那又如何？”

    秦方好心驚，前方局勢緊張，兩國都在積極備戰(zhàn)，后方卻在歌舞升平，收受賄賂。

    這些收下厚禮的權貴們大多是本朝大員，掌控著國家命脈，在朝上宣揚著各種慷慨激昂的陳詞——原來一切的言論，無論是外交的、內(nèi)政的，都只是對事不對人的。

    她仿佛又在看到一幕歷史重演，來來去去出賣了周朝的舊吏們搖身一變換上了北朝官服，而后又彎曲著項脊，這樣那樣的“名流權貴”再為亡國奴。

    ——世人常說與國家命運比起，個人命運微不足道；然而于位高權重者而言，國家命運又怎比得過個人的榮華富貴？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女子的話……有丈夫有孩子，幸福美滿，她自然也大可以庸碌的借口退縮在后。毫不矯情地說，她也從不是一個必要在口上實現(xiàn)姜紹輝高歌的“仁義之道”的擁護者。

    然而，目下最現(xiàn)實的是，北朝覆滅，頭一批被清算的名單中絕對不會少了她的名字。

    “陛下在哪兒？”秦方好急問道。

    “主子您？”舒云被她嚇了一跳，“陛下這個時候大抵在嘉福殿，您要……”

    “更衣?！?br/>
    “娘娘?！笔嬖萍泵褡璧?，“娘娘，這是做什么了，以您的身份要如何說得出話？”

    她是南朝公主，便是看出了什么，主動地戳穿，那是不仁。便如一個女兒出了嫁，抬著外人來菲薄自己人一般的讓人不齒——便是助人成了事，本身的品質(zhì)也不由讓人鄙夷。

    以她的身份而言，最恰當?shù)男袨?，反而是裝聾作啞了。

    “有什么說不得的？”

    “主子……那總是您的故國?！?br/>
    一時間，秦方好閉上了雙目沒說話。

    “主子？”舒云不由擔心。

    “我沒事?！痹俦犻_眼的時候，她不由深吸了口氣，“有時候話說出口了便是說了，患得患失，前瞻后顧著猶豫著走不出半步的，反倒是怕什么來什么?！?br/>
    以她的立場，怕的無非一是被故國的人鄙夷，名譽受損，二是以現(xiàn)在的處境被飯票大人猜忌。

    現(xiàn)實逼人，哪怕她小心翼翼，不敢偏池一步——她總會被人當做一個道德有損的女人。

    “人活著，哪來的那么多患得患失了?！鼻胤胶么丝桃部创?，“便是我原地當了木偶不動，都尚且要被人戳了脊梁過日子?！?br/>
    既然無論如何做，她都是個罪人的話……那么與其猶豫，倒不如現(xiàn)在做出選擇。

    “孰是孰非，便交給后人評價。如果我此刻還能有什么更確信的事物的話，就是……我正活著?！辈⑶也桓释Ｖ褂谶@種狀態(tài)。

    以中宮身份要找高津予并不難。

    地位上說，秦方好不但是目前，也將是相當長的時段內(nèi)北朝后宮級別最高的女人；情分上說，高津予也總不至于無端拒絕她。

    是故秦方好到的時候，高津予正于御案上揮毫，而一眾的常侍在見到中宮時，紛紛下跪行禮。

    “起來吧?！?br/>
    “梓童怎么來了？”

    “夜露載道，朝霧膝股。我看著此刻辰光向晚，陛下當安歇了?！?br/>
    黃昏恬淡幽靜，室內(nèi)光線晦暗。八月過后，天氣微的泛起些涼意，若是在宮外該是秋蟬悲鳴的時節(jié)，然而宮中高墻玉階，不植樹木，風景總是四時相宜。

    歲歲年年，這宮閣總不變；而年年歲歲，人情心跡卻諸般磨滅。

    她外罩柔軟的淡紫色外衣，裝束莊重卻不華麗，姣好的面容不由讓人心情澄凈下來。

    高津予知道她是有事要說，然而這個女人即便心里懷著事，卻總是這么不徐不疾的樣子。

    帝后的輿輦在宮城中浩浩湯湯的行經(jīng)而過。

    高津予拍握住秦方好攏壓著外衣的手，以示安慰。

    “您……”

    多時的歲月，高津予很明白妻子心中懷事時的細節(jié)動作。

    “總會好的。”

    涼風拂面，秋光明媚，宮廷之中雅樂催起。

    歲月靜好，若是往日的話，卻屬一副沉醉的畫面，然而誰能想到這般的平靜，只是于大戰(zhàn)之前。

    秦方好心中一時感慨，卻很快就拋卻了這些傷春悲秋的情感，說道，“陛下，有些話原本不是臣妾該說的?！?br/>
    “不該你說的話，你何時又真正咽得下了？”高津予隨和而笑，“說吧，讓孤聽聽梓童又有些什么‘不敢言’的話?！?br/>
    秦方好不由也泛起微笑，“陛下看著是今日心情不錯？”

    “有何不可？”

    “我自然是愿意時時如今朝的……”她很快便轉過狀態(tài)，“聽說這幾日朝里又有人重提，欲使安樂公的幾個小公子入宮伴讀的？”

    “你原來想說這事兒?！备呓蛴鑶柕溃澳阍趺纯吹模俊?br/>
    “就單純說那幾個孩子的話，我也卻想他們過得好些?！鼻胤胶每粗呓蛴枘樕媳砬榈模f道，“他們好歹往前要叫我聲‘母后’。他們的父親如何，是非對錯自有后人評判，而我再不想談及這個……可這幾個孩子總是可憐，做過他們一日的母親，我總想他們過得好?！?br/>
    高津予表情這才好了些，“難為你一片慈母心腸?！?br/>
    “于私來說，我固然是希望他們過得好的，然而……”秦方好頓了頓，“這提議前不來，后不來，在目下這當口由人提了出來，實在太過蹊蹺?！?br/>
    這才是她想說的話。

    “魏使還留在都里，他們卻為了廢帝子嗣說話，”秦方好已經(jīng)完全是公式化的表情，“其心可誅。”

    高津予笑了下，安撫了她幾句，“沒你想得這么嚴重。”

    作為皇帝，他心里自有一本帳，帝心難測，有些話帝王只能藏在心中。

    秦方好說的并不是沒道理，也確實是為他著想的，但帝王和尋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即便他知道對錯，也不能馬上表態(tài)——因為一旦他表了態(tài)，就再無轉圜。

    “陛下?！币娝o反應，她更勸說著，“您知道嗎？現(xiàn)在舉朝都在稱頌這位魏使。”

    “若是婦人之間的話，”高津予裝傻，“那位蕭郎確是雅量高致，由人爭相來看也算不得什么出格?！?br/>
    “真如您所說是婦人間之事也罷了，偏偏……”她有些不明白高爺?shù)男乃?，“如今連那位蕭老夫人也說起了他的好話?！?br/>
    蕭清巖的身世涉及勛貴圈的一樁舊聞。

    高津予靜了下來，沒有說話。

    “你確實是為我想了很多?！彼^了會兒這么說道，“依梓童來看，他若真有所異動，我朝有待如何？”

    問到這個，秦方好也愣了一下，“這……”

    這個她還真沒想過。

    “好了，你就別多想了。”高爺下起了最后版忽悠，“他一人至都，我朝人才濟濟，文武官員，哪是他一個人想‘異動’就動得了的?！?br/>
    “可是……”

    安撫道，“前朝的事本該由男人盡心，如今讓你這樣擔心，是孤的無能?！?br/>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秦方好倒不能再說什么了，“陛下怎么說這話了，原本就是臣妾多事兒，前朝的事兒我也不明白，您別掛在心上?！?br/>
    高爺?shù)拇蠛鲇坪鲇瞥晒α藛幔?br/>
    顯然是沒有。

    然而以帝王的身份說了這些話，即便心里知道是忽悠，秦方好也只能努力地讓自己相信這個官方態(tài)度了。

    作為一個帝王，本就沒有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的義務，高津予還肯多勸慰她說幾句話，側面說明她在他心中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有話不能說，想勸卻勸不動，秦方好心中不免就起了些煩躁。

    原本看著高爺算是一個英主來著的，怎么這會兒突然犯起了昏聵？

    直到她得空教英慧認字讀史，正說到了《鄭伯克段于鄢》，被英慧問起，“莊公既知武姜偏心，卻為何放任共叔段行惡？”

    《鄭伯克段于鄢》都快成了穿越腹黑教程第一版了，秦方好教地中規(guī)中矩，“自然是為了讓他做足了壞事兒，好抓現(xiàn)行?！?br/>
    就像知道了另一半找了小三，與其正面的就沖突，還不如捉奸捉雙，拿了證據(jù)站在制高點上拿捏住對方。

    秦方好自個兒腦補了一段武大郎如何抓奸ABC，再看著犯了迷糊的養(yǎng)女，慶幸了下還好自己沒有一邊想事兒一邊念叨的習慣。

    “你往后長大了就懂了?！?br/>
    才說完她就頭疼了，完了，要著丫頭問她“為什么長大了就會懂”，她又該怎么回答了。

    幸好小丫頭沒問這問題，而好像是似懂非懂地問道，“就像是母后知道淑妃娘娘、賢妃娘娘不好，卻……大概是這個理了？”

    完，經(jīng)小丫頭這么一分析，忽然秦方好覺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貨。

    摸了摸丫頭的額發(fā)，含糊著過去了。也別笑人家鄭莊公，自入了宮廷這么個地兒，原來自己也早不是什么白蓮花了。

    忽然秦方好有些明白過來高津予正在做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年底了，最近過得頗傷感。

    我想了想，還是更新吧，哎，一定是我太久不更新，于是讀娘們的幽怨積累起來了。

    捂臉~

    防抽備份：

    “早先舅舅側室所生的庶長子，對外說是病故的那位，正是這位魏使蕭郎?！?br/>
    此蕭元屬北國之蕭。

    如果秦方好此刻能開罵的話，她一定想說：我勒個去！

    你妹啊，繞來繞去，大表弟幫著敵人來挖表哥墻角。

    這個時代瘋癲了。

    正如衛(wèi)鞅之叛衛(wèi)就秦，都是一個時代最頂級的士人。

    秦方好原以為蕭清巖是個長著宋玉外表的張良，到了最后人家只不過是商鞅。

    昌安長帝姬見她震驚不能語，說道，“這是在盧龍老地兒上的舊事了，也是樁秘辛，到底不算得光彩事?！?br/>
    秦方好了然，出了個叛徒總不是光彩事。

    “漢奸”不是漢族獨有的，每個民族都會出現(xiàn)背叛者。

    “他如何會……”原本看蕭清巖也算是個能人，而今秦方好的心情卻有些矛盾。

    昌安長帝姬也有些嘆息，“本是能當大任之人。”

    腦補一回，還能為了什么？

    自然是日子過不下去了。

    秦方好默然，昌安長帝姬便央求道，“阿嫂您在陛下面前，便裝作不知就好。”

    “我知道?！?br/>
    饒是這樣，她雖不戳穿，心中卻總記掛著。

    或許就是因為知曉了實情，遇事總格外敏感些，晚宴上秦方好怎么看都覺得蕭國舅見著蕭清巖的臉色特別難看。

    *

    這一年是魏遼建國第三年，休養(yǎng)生息后，形勢逐漸緊張之期。

    外交上以彼此互相試探為主，和平之下透著異樣不安的躁動。

    秦方好仍惦記著蕭清巖難言的身世，然而幾日后，當她宣來了命婦來，眾口稱贊了這位魏使后，秦方好便覺得此事有些不對頭。

    其他人尚且還好說，不過就是幾天功夫，連蕭老太太到宮里來的時候，也多說魏使好話。

    “旁人便也算了，蕭老夫人前后的言行，實在是讓人看著蹊蹺?！碧貏e再聯(lián)想上蕭清巖的身世。

    “我的好娘娘，您還嫌自己的事兒不夠多呢?！笔嬖浦獣缘南⒉簧伲奥犝f都城里達官貴人都不少得了這位魏使大人的厚贈?！?br/>
    “這是明著賄賂！”

    “那又如何？”

    秦方好心驚，前方局勢緊張，兩國都在積極備戰(zhàn)，后方卻在歌舞升平，收受賄賂。

    這些收下厚禮的權貴們大多是本朝大員，掌控著國家命脈，在朝上宣揚著各種慷慨激昂的陳詞——原來一切的言論，無論是外交的、內(nèi)政的，都只是對事不對人的。

    她仿佛又在看到一幕歷史重演，來來去去出賣了周朝的舊吏們搖身一變換上了北朝官服，而后又彎曲著項脊，這樣那樣的“名流權貴”再為亡國奴。

    ——世人常說與國家命運比起，個人命運微不足道；然而于位高權重者而言，國家命運又怎比得過個人的榮華富貴？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女子的話……有丈夫有孩子，幸福美滿，她自然也大可以庸碌的借口退縮在后。毫不矯情地說，她也從不是一個必要在口上實現(xiàn)姜紹輝高歌的“仁義之道”的擁護者。

    然而，目下最現(xiàn)實的是，北朝覆滅，頭一批被清算的名單中絕對不會少了她的名字。

    “陛下在哪兒？”秦方好急問道。

    “主子您？”舒云被她嚇了一跳，“陛下這個時候大抵在嘉福殿，您要……”

    “更衣。”

    “娘娘?！笔嬖萍泵褡璧?，“娘娘，這是做什么了，以您的身份要如何說得出話？”

    她是南朝公主，便是看出了什么，主動地戳穿，那是不仁。便如一個女兒出了嫁，抬著外人來菲薄自己人一般的讓人不齒——便是助人成了事，本身的品質(zhì)也不由讓人鄙夷。

    以她的身份而言，最恰當?shù)男袨?，反而是裝聾作啞了。

    “有什么說不得的？”

    “主子……那總是您的故國?！?br/>
    一時間，秦方好閉上了雙目沒說話。

    “主子？”舒云不由擔心。

    “我沒事?！痹俦犻_眼的時候，她不由深吸了口氣，“有時候話說出口了便是說了，患得患失，前瞻后顧著猶豫著走不出半步的，反倒是怕什么來什么?！?br/>
    以她的立場，怕的無非一是被故國的人鄙夷，名譽受損，二是以現(xiàn)在的處境被飯票大人猜忌。

    現(xiàn)實逼人，哪怕她小心翼翼，不敢偏池一步——她總會被人當做一個道德有損的女人。

    “人活著，哪來的那么多患得患失了?！鼻胤胶么丝桃部创?，“便是我原地當了木偶不動，都尚且要被人戳了脊梁過日子。”

    既然無論如何做，她都是個罪人的話……那么與其猶豫，倒不如現(xiàn)在做出選擇。

    “孰是孰非，便交給后人評價。如果我此刻還能有什么更確信的事物的話，就是……我正活著。”并且不甘停止于這種狀態(tài)。

    以中宮身份要找高津予并不難。

    地位上說，秦方好不但是目前，也將是相當長的時段內(nèi)北朝后宮級別最高的女人；情分上說，高津予也總不至于無端拒絕她。

    是故秦方好到的時候，高津予正于御案上揮毫，而一眾的常侍在見到中宮時，紛紛下跪行禮。

    “起來吧?！?br/>
    “梓童怎么來了？”

    “夜露載道，朝霧膝股。我看著此刻辰光向晚，陛下當安歇了?！?br/>
    黃昏恬淡幽靜，室內(nèi)光線晦暗。八月過后，天氣微的泛起些涼意，若是在宮外該是秋蟬悲鳴的時節(jié)，然而宮中高墻玉階，不植樹木，風景總是四時相宜。

    歲歲年年，這宮閣總不變；而年年歲歲，人情心跡卻諸般磨滅。

    她外罩柔軟的淡紫色外衣，裝束莊重卻不華麗，姣好的面容不由讓人心情澄凈下來。

    高津予知道她是有事要說，然而這個女人即便心里懷著事，卻總是這么不徐不疾的樣子。

    帝后的輿輦在宮城中浩浩湯湯的行經(jīng)而過。

    高津予拍握住秦方好攏壓著外衣的手，以示安慰。

    “您……”

    多時的歲月，高津予很明白妻子心中懷事時的細節(jié)動作。

    “總會好的?！?br/>
    涼風拂面，秋光明媚，宮廷之中雅樂催起。

    歲月靜好，若是往日的話，卻屬一副沉醉的畫面，然而誰能想到這般的平靜，只是于大戰(zhàn)之前。

    秦方好心中一時感慨，卻很快就拋卻了這些傷春悲秋的情感，說道，“陛下，有些話原本不是臣妾該說的?！?br/>
    “不該你說的話，你何時又真正咽得下了？”高津予隨和而笑，“說吧，讓孤聽聽梓童又有些什么‘不敢言’的話?！?br/>
    秦方好不由也泛起微笑，“陛下看著是今日心情不錯？”

    “有何不可？”

    “我自然是愿意時時如今朝的……”她很快便轉過狀態(tài)，“聽說這幾日朝里又有人重提，欲使安樂公的幾個小公子入宮伴讀的？”

    “你原來想說這事兒?！备呓蛴鑶柕溃澳阍趺纯吹?？”

    “就單純說那幾個孩子的話，我也卻想他們過得好些?！鼻胤胶每粗呓蛴枘樕媳砬榈?，說道，“他們好歹往前要叫我聲‘母后’。他們的父親如何，是非對錯自有后人評判，而我再不想談及這個……可這幾個孩子總是可憐，做過他們一日的母親，我總想他們過得好?！?br/>
    高津予表情這才好了些，“難為你一片慈母心腸?！?br/>
    “于私來說，我固然是希望他們過得好的，然而……”秦方好頓了頓，“這提議前不來，后不來，在目下這當口由人提了出來，實在太過蹊蹺。”

    這才是她想說的話。

    “魏使還留在都里，他們卻為了廢帝子嗣說話，”秦方好已經(jīng)完全是公式化的表情，“其心可誅?！?br/>
    高津予笑了下，安撫了她幾句，“沒你想得這么嚴重?！?br/>
    作為皇帝，他心里自有一本帳，帝心難測，有些話帝王只能藏在心中。

    秦方好說的并不是沒道理，也確實是為他著想的，但帝王和尋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即便他知道對錯，也不能馬上表態(tài)——因為一旦他表了態(tài)，就再無轉圜。

    “陛下?！币娝o反應，她更勸說著，“您知道嗎？現(xiàn)在舉朝都在稱頌這位魏使?！?br/>
    “若是婦人之間的話，”高津予裝傻，“那位蕭郎確是雅量高致，由人爭相來看也算不得什么出格?！?br/>
    “真如您所說是婦人間之事也罷了，偏偏……”她有些不明白高爺?shù)男乃?，“如今連那位蕭老夫人也說起了他的好話。”

    蕭清巖的身世涉及勛貴圈的一樁舊聞。

    高津予靜了下來，沒有說話。

    “你確實是為我想了很多?！彼^了會兒這么說道，“依梓童來看，他若真有所異動，我朝有待如何？”

    問到這個，秦方好也愣了一下，“這……”

    這個她還真沒想過。

    “好了，你就別多想了?！备郀斚缕鹆俗詈蟀婧鲇?，“他一人至都，我朝人才濟濟，文武官員，哪是他一個人想‘異動’就動得了的?！?br/>
    “可是……”

    安撫道，“前朝的事本該由男人盡心，如今讓你這樣擔心，是孤的無能。”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秦方好倒不能再說什么了，“陛下怎么說這話了，原本就是臣妾多事兒，前朝的事兒我也不明白，您別掛在心上?！?br/>
    高爺?shù)拇蠛鲇坪鲇瞥晒α藛幔?br/>
    顯然是沒有。

    然而以帝王的身份說了這些話，即便心里知道是忽悠，秦方好也只能努力地讓自己相信這個官方態(tài)度了。

    作為一個帝王，本就沒有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的義務，高津予還肯多勸慰她說幾句話，側面說明她在他心中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有話不能說，想勸卻勸不動，秦方好心中不免就起了些煩躁。

    原本看著高爺算是一個英主來著的，怎么這會兒突然犯起了昏聵？

    直到她得空教英慧認字讀史，正說到了《鄭伯克段于鄢》，被英慧問起，“莊公既知武姜偏心，卻為何放任共叔段行惡？”

    《鄭伯克段于鄢》都快成了穿越腹黑教程第一版了，秦方好教地中規(guī)中矩，“自然是為了讓他做足了壞事兒，好抓現(xiàn)行?！?br/>
    就像知道了另一半找了小三，與其正面的就沖突，還不如捉奸捉雙，拿了證據(jù)站在制高點上拿捏住對方。

    秦方好自個兒腦補了一段武大郎如何抓奸ABC，再看著犯了迷糊的養(yǎng)女，慶幸了下還好自己沒有一邊想事兒一邊念叨的習慣。

    “你往后長大了就懂了。”

    才說完她就頭疼了，完了，要著丫頭問她“為什么長大了就會懂”，她又該怎么回答了。

    幸好小丫頭沒問這問題，而好像是似懂非懂地問道，“就像是母后知道淑妃娘娘、賢妃娘娘不好，卻……大概是這個理了？”

    完，經(jīng)小丫頭這么一分析，忽然秦方好覺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貨。

    摸了摸丫頭的額發(fā)，含糊著過去了。也別笑人家鄭莊公，自入了宮廷這么個地兒，原來自己也早不是什么白蓮花了。

    忽然秦方好有些明白過來高津予正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