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shí)人生在世，沉浮起落，或洋洋灑灑，或渾渾噩噩，到頭看來，也未必有太多不同的地方。

    畢竟起點(diǎn)與終結(jié)早已注定，中間再怎么燦爛輝煌，華光萬丈，經(jīng)過年歲洗禮之后，也只剩下片片零落如雪，能留下來的東西，實(shí)在少之又少。

    荀鷺南素來知道這個(gè)道理，他把玩著手中的扇面，看著其中那枚“一蓑煙雨任平生”的閑章，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真的非要一腳邁進(jìn)那世俗當(dāng)中？醒時(shí)潑墨作畫，醉后吟風(fēng)弄月，難道還不夠精彩的？那一灘不過渾水而已，以你書畫上的境界，不可能看不通透這些道理?！?br/>
    “看是看，做是做。你也是做這個(gè)行當(dāng)?shù)娜?，其中種種不可能不知曉。很多東西，諸如那些閑云野鶴的筆墨，我們很容易把控。采菊東籬下，相忘于江湖，我們這輩子所做的，也不過就是這樣的人罷了?？墒钦嬲搅肆硪粋€(gè)領(lǐng)域，那些應(yīng)詔的仕女圖、詩作，雖然可觀可品者寥寥，卻也不乏珍品。那些東西，我不知道荀先生做起來如何，反正丹青屢次提筆，卻都難以下筆留墨……到底是未曾經(jīng)歷那等繁華，又哪里敢隨隨便便去畫那片繁花？”

    荀鷺南聞言微覺悵然，片刻恍惚后道：“可是，你如今只是在對岸看著，哪里知道那片看得見的土地，是一片桃園，還僅僅只是一塊礁石？抬步容易，想要再回來就難了。丹青，我勸你一句，以你的能耐，當(dāng)世、不，恐怕幾百年間，都很少再有人能夠超越你的。你又何必舍近求遠(yuǎn)，去尋那未知之?dāng)?shù)？”

    “若是不駕一葉之扁舟，靈虛御風(fēng)間去尋未知之境，人生又有何趣？”鄭丹青微微一笑，淡然間竟隱隱顯出幾分疏狂來，“再說，丹青說一句不該說的。單說臨仿一道，這天下間能與我比肩的恐怕很難找得到。既然如此，與其孤獨(dú)求敗，倒不如另辟蹊徑，也算是勉強(qiáng)的找出些趣味來?！?br/>
    荀鷺南無言以對，只是覺得有些不甘，表情復(fù)雜。

    “荀先生何必如此，”丹青笑道，“有先生幫忙看著，如若丹青真的誤入歧途，先生再把我拽出來便是。再說，宮中瑰寶萬千，丹青要是不能一睹為快的話，恐怕都會死不瞑目的?！?br/>
    “你這話說的不真，當(dāng)真只是為了‘一睹為快’？”荀鷺南挑眉而笑。

    “若是能夠仿上幾幅，得入囊中，那當(dāng)然更是錦上添花的事了！”鄭丹青笑道。

    荀鷺南想起了什么，搓了搓手，又嘻笑道：“這么說起來，你什么時(shí)候把那幅真跡拿來讓我瞧瞧？要不然還是我?guī)湍惚９艿暮?，畢竟我有專門的地方，比你那里安全的多?！?br/>
    他所說的自然是那本《快雪時(shí)晴帖》的真跡，鄭丹青笑道：“怕就怕某些人監(jiān)守自盜，我那里雖然簡陋，可是畢竟知道的人少。只要您別讓那位荀卿姑娘去做梁上君子，書帖還是會很安全的。”

    “你說這個(gè)我倒是想起來了，荀卿說她原來在渭城見過你？而且也不知道她是從哪里打聽出來的，說是你原來在一家什么鏢局呆過？那家鏢局保過一趟鏢，運(yùn)的是一幅《貴公子夜游圖》……”

    “那幅畫曾經(jīng)失竊，這么說起來，”鄭丹青會心一笑，“都是荀卿姑娘的杰作吧？”

    “沒錯(cuò)，”荀鷺南也笑了起來，“不過有趣的是，就在那個(gè)丫頭偷了真跡沒幾日，那鏢局里頭竟然又弄出另一幅《貴公子夜游圖》來，而且聽說請了不少行家去看，并沒有看出破綻。荀卿那丫頭心思也活絡(luò)，托人打聽了一番，之后見偷竊無門，便出高價(jià)將那幅買了回來……”

    鄭丹青接言道：“那幅不過是匆忙之作，必定逃不過荀先生的法眼。我初到洛陽時(shí)也曾見到書畫行里賣的那幅畫，看起來卻是被人揭了頭兩層的。當(dāng)時(shí)還在驚嘆是何人擁有此等技藝，如今看來非荀先生莫屬了？”

    “不敢不敢，與鄭公子相比實(shí)在是雕蟲小技了?！避鼹樐蠐u頭笑道。

    “這么說來，真跡還在貴府？”

    “鄭公子相詢，自然不敢相欺，的確如此?！?br/>
    鄭丹青只覺有趣，好久沒有這樣暢快淋漓毫無阻隔的與同行聊天了，這時(shí)想了想，笑著抱拳道：“荀先生技法超群，日后或有請教之事，還望先生不吝賜教才好。”

    “鄭公子不是在拿我取笑吧？公子方才自己也說了，單論技藝，當(dāng)時(shí)恐怕無處公子之右的人了?！?br/>
    “筆墨上我敢這樣說，做舊上我欠缺的就不是一星半點(diǎn)的?！碑吘箷r(shí)隔千余年，做舊的材料所用的都是不同的，更不用說個(gè)中用法了。若是在前世，擁有各類現(xiàn)代技術(shù)輔助的他，自然可以在做舊上所向披靡?？墒堑降萌缃瘢芏鄸|西對他來說都成了空白的存在，許許多多的古法在千年后早已失傳，太多的東西只是聽說過，并沒有真正的見過，更不用說實(shí)踐了。所以鄭丹青如此開口，倒也并非虛假之言。

    倒是荀鷺南聞言稍顯驚愕，不解道：“尋常人學(xué)臨仿，都是先學(xué)做舊后學(xué)臨仿，畢竟行里有言‘旬月學(xué)做舊，甲子難臨仿’，丹青怎么卻反過來了？”

    “這個(gè)，怎么說，實(shí)在是因緣際會，解釋起來很有些困難?！编嵉で酂o奈而笑。

    荀鷺南以為他是不愿太過透漏師門隱秘，便連忙幫著打了圓場，接過話頭，笑道：“當(dāng)然了，這倒也并非什么難事。雖說每一門每一派的做舊技藝都稍有不同，但也畢竟都是殊途同歸罷了。丹青日后若是有什么想問的、需要的事情，開口便是?！?br/>
    “如此，丹青就先行謝過了?！编嵉で嘁幌玻嵵刂x過，又思付了一下，道，“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荀先生幫忙，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太過唐突了些?！?br/>
    “何事？”荀鷺南一愣，看著鄭丹青稍顯凝重的臉，整個(gè)人也跟著緊張起來。

    “能不能勞煩荀先生，再收個(gè)徒弟？”鄭丹青問道。